《百合集》星光下的月

5、第 4 章 林庭X叶塘

　　原本以为叶塘消失的这段时间家庭美满生活幸福，这样林庭也有理由责怪她是因为沉迷在美好里才忘了自己。

　　结果没想到久别重逢看到的会是这个状态的叶塘。

　　整个人的内里像被掏空，眼神里透露着麻木的死寂，像个只有壳没有灵魂的人偶。

　　林庭擦着泪抽抽噎噎地往后退，看到叶塘肩膀那片布料被自己泪水浸开，抽噎声停顿了一秒，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羞耻感直冲脑门。

　　自从毕业后她就没有在人前哭过，不仅是羞耻的原因，还因为她觉得自己和爸爸妈妈一样能靠自己双手赚钱，已经是一个大人了。

　　眼泪是小孩子的东西，大人才不需要。

　　没想到却在叶塘这里破了戒。

　　往日办公室里冷静指挥宛如定海神针的林主管，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哭得惨兮兮的小花猫，万幸这会儿只有叶塘，否则让公司的人看到指定丢了面儿。

　　或许是以前高中在叶塘面前犯傻犯多了，林庭刚做好的心理建设轰然倒塌，在脚边散了一地。

　　如果对方是叶塘，哭就哭了吧，被觉得像小孩也无所谓，丢脸就丢脸吧。

　　看着叶塘肩膀的泪水，林庭瘪了瘪嘴，声音还有点哑哑的：“要不你去换一件，湿答答的也不舒服。”

　　叶塘顺从她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肩膀，手指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衣料。或许是屋内暖气的温热，又或许是体温的蒸腾，指尖并未触碰到预期的潮湿，反而感到一种润泽的触感，远不如看上去那般严重。

　　叶塘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声没关系。

　　她并不讨厌林庭的眼泪，她只是没想到她会为自己流泪。

　　她被困在这座陌生的孤岛里一年又一年，她习惯了好多事，习惯了说出口的话从中文变成芬兰语，习惯了一个人回家，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一个人坐在沙发整夜发呆。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被抛弃。

　　可是……

　　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用力攥紧，圆润的指尖在掌心留下一串绯红的月牙。

　　拥抱里传来的怜惜像针扎在她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痛楚从心脏流出，随着血液奔向身体各处，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别的情绪。

　　林庭的怜惜像灼热的太阳，将这片冰封许久的荒原彻底融化。那些被强行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恐惧与茫然，如同解冻的河水般汹涌而出，却又在触及林庭温度的瞬间，化作了无声的震颤。

　　她清晰地感受到眼眶的酸涩，那是久违的湿润感，可当她试图眨眼将其逼退时，视线却愈发模糊。林庭担忧的目光近在咫尺，像带着暖意的羽毛，轻轻扫过她早已麻木的神经末梢。

　　叶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庭看着叶塘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更是揪得慌。她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想去碰碰叶塘的脸颊，指尖快要触到时又猛地顿住，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她怕自己唐突，更怕惊扰了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人。

　　“叶塘……”林庭试探着轻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梦境，“你……你是不是很难受？”

　　叶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声呼唤惊扰的蝶翼。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微澜，目光聚焦在林庭担忧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林庭以为她不会回应。

　　就在林庭快要放弃，准备再说些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叶塘却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林庭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有反应就好，有反应就说明她不是真的毫无知觉。林庭心中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稳些：“那……那你能跟我说说，毕业后到底发生什么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拆解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她太想知道答案了，从叶塘消失的那天起，这个问题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里，日夜折磨着她。

　　叶塘几次张嘴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未与人交谈的生涩，像生锈的齿轮在缓慢转动。

　　“毕业后……我家里出了些事。”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不愿触碰的片段，眼神又开始有些涣散，“我爸妈……他们离婚了，将我带到了这里。”

　　“起初我不懂为什么非要出国，他们说是为了我好。”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只是想尽快摆脱过去的一切，包括我这个拖油瓶。”叶塘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妈很快就再婚了，对方是个芬兰人，他们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爸……他把我带到这栋房子就回国了，说是国内还有生意要处理，可我知道，他只是不想再看见我。”

　　她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语言不通。等我想要回国，才发现我的所有证件都被我爸扔了，我回不去了。”

　　“这房子的房主也是他，我只是一个暂住在这里的人。”

　　林庭听得心头发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怎么也想不到，刚刚毕业的叶塘竟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父母离异，远走他乡，被当作累赘般抛弃，证件被扣，连回国的路都被彻底堵死。

　　在叶塘自己眼中，她拥有无限可能；然而在他人眼中，她却成了累赘，是那段失败婚姻所诞生的劣等品。因此，他们再也没有来看望过叶塘，只要她不现身于他们面前，那段失败的婚姻便能在记忆中被粉饰美化。

　　林庭张了张嘴，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遭遇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轻轻地、试探地将叶塘藏在背后的手拉出。

　　叶塘的手很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当林庭温热的掌心贴上时，叶塘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

　　“他们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你？”林庭的声音哽咽，刚刚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这一次，她没有强忍着，任由滚烫的泪珠砸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叶塘，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经历了这些。”她除了说对不起，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在叶塘最绝望无助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在哪里，还在心里暗暗责怪她的不告而别。

　　叶塘沉默地看着她们交叠的手，林庭的手很暖，像一小团火焰，熨帖着她冰冷已久的皮肤，暖进她早已麻木的心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眼，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像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却又确实存在着。

　　“不关你的事。”她轻轻地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在这件事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这番话让林庭脑海里闪过在超市叶塘说过的话，她直觉两人之间的误会并不止这件。

　　“超市里你说我又要逃跑，这是怎么回事？”

　　叶塘的目光被这个问题拉回了那个夜晚，她看着林庭，眼神里有了除了麻木和平静之外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一丝被遗忘的刺痛。她沉默了片刻，薄唇轻启，声音依旧带着沙哑：“你不记得了吗？”

　　林庭一愣，有些茫然地摇头：“记得什么？”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索，她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激烈的冲突，叶塘的不告而别来得太过突然，像一道凭空出现的裂痕，将两人的过去和未来都割裂开来。

　　“散伙饭那天……”叶塘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沉入了回忆的深海，“你在学校的十字路口亲了我。”

　　林庭的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散伙饭？十字路口？亲吻？她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完全没有任何关于这个场景的印象。她甚至不记得散伙饭那天她们是怎么道别的。

　　但是，这件事百八十是真的。

　　林庭从来不怀疑叶塘说的话，心里的小人激动地打了套乱拳。

　　难怪散伙饭后一切都变了！困扰多年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不过为什么你要删我企鹅号，还把我手机号拉黑了？”

　　叶塘的眼神飘向窗外，那里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一切，像一层冰冷的薄纱。

　　“不是我。”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是你回我短信说昨晚只是喝多了，让我们不要再联系。”

　　“不可能！我都没收到过你的消息。”林庭几乎是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得像是在捍卫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我根本没发过那样的短信！散伙饭那天我喝断片了，第二天醒来头痛得要死，给你发信息、打电话都没回应。后来企鹅号也显示红色感叹号，我还以为……我还以为是你觉得我喝多了失态，不想再理我了。”

　　她越说越觉得不对劲，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归咎于自己酒后失言的猜测，此刻像积木一样被叶塘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推翻。“所以……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亲了你？然后呢？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林庭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心脏也剧烈地跳动着。散伙饭喝多了……竟然亲了她？这个认知让林庭既感到震惊，又暗自涌起一丝慌乱的喜悦。

　　那颗深埋心底的种子，悄然萌发，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