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回家 架 ...
-
架子床不大,凉席上一个枕头一张薄被,朋友南南歪在一边,脑袋贴在席上,余然能看到的只有一个兔子屁股。
因为今天午睡过,被子有点乱,但隆起的部分很小,远达不到放下一个人的程度。
吸饱了水的拖鞋发出吱叽吱叽的声响。
余然抱起兔子。
“南南啊南南,你看到有什么来过吗?”
兔子缓慢地点了下头。
“是什么啊?”
余然问她,一只手掀开被子。
浅绿的席面上,一条深色痕迹,残留的潮湿。
“小偷小摸的,是——”
玩偶的黑眼珠一眨不眨,余然从翘起的被单边缘抓到一条尾巴。
“老鼠吗?”
扁平的脑袋贴过余然的手腕,信子猩红,嘶嘶中向上缠绕,直到蛇头与余然的视线齐平,吻部靠在她的鼻梁。
冰凉,湿润,闭上眼,余然或许会认为这是一滴水,但她一错不错睁着,无论是脸上的触感还是她看到的实际,它们在告诉她,一条蛇正与她脸贴脸。
不是老鼠。
蛇的白眼注视她。
非人非兽的空洞眼眸照不进一点光,余然看不见里面的倒影,只有不断张大的蛇口形如黑洞吸引着她往里面探。
余然钻进去。
她弓着身体向下攀爬。
在仿若没有尽头的甬道深处,余然看到一双人类的眼睛。
浅色,浑浊,凄厉尖啸。
“快走!”
小腿裸露,擦过草叶,尖端的水珠顺着肌肤向下流动,在遥远征途中与温热的身体融为一体。
余然站在分岔口。
向上,是从未踏足的山中世界。
向下,余然要去吃早餐。
或许下次见到阿蒙可以邀请他共进早餐?
余然看了眼通往密林深处的山路,将头拧向山下升起的炊烟。
还没到余叔家,余然就看到门口小马扎上的女人。
花婶低着头,仍旧在重复她昨天尚未完工的工作,余然经过她,她抬头,出乎意料,这个沉默苦闷的妇女对余然露出一个生疏的笑。
余然说的是客气话,她笑起来并不好看,脸上动起来的纹路使整张脸看上去像粗糙的树皮。
风吹过时门前的树发出簌簌声。
“早啊,花婶,清晨好凉快啊!”
女人点点头,却又不说什么,颈椎凸着,低头拨弄手上的蒲草。
余然跨过院门,跟门后的余叔也道声早。
余家兴这才笑起来,眼尾眯起和蔼的弧度,伸手招呼余然,叫她来吃早饭。
“余叔,吃了吗?”
“吃了吃了,就等小然你呢,这是自家土鸡蛋,可有营养了。”
余家兴坐在对面,笑吟吟递过碗里的水煮蛋,余然拿了一个,轻轻磕在桌边。
餐桌上一贯的叙家常。
“我怎么没看到子茂?”
“别说了,太阳晒屁股也不会起来。”
“啊,小孩是这样的……”
“……”
指尖拨开细碎的蛋壳,一点一点,像下雨前搬家的蚂蚁那样琐碎,余然像是入了迷,小心又不厌其烦地分开粘连在一起的薄膜。
“余叔,山上还有人吗?”
余家兴看起来并不明白余然这话的意思,他摸着秃了一条疤的脑袋想了想:“还有好几家吧?很多老家就在山上,不过现在太多年轻人去了外地就不回来咯,有些人没修新房,逢年过节会祭拜一下先人。”
“阿蒙怎么不下来啊?我听说他没读书。”
余然剥开白嫩嫩的鸡蛋去看,余家兴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设定好的程序卡壳,又像是简单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为好。
后面他在叹气:“还是做母亲的去得太早了……”
“那,那个女人呢?”
余家兴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一直编席子的花婶。
余然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就像她不知道余叔是怎么离开的。
树枝吞吐烟雾。
黑树睁开眼睛,女人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树皮一样干裂。
树皮掀开嘴唇,更多的烟雾扑向中心的余然,抱住她的小腿,拉扯她的头发。
“你真的想知道她?还是想讨人欢心?”
余然抓住灰雾中的小手,她听到一串孩子嘻嘻的笑声,然后是不客气的砰——大门被踢开。
余然站在门前的树下,树的一边是沉默的花婶,即使木门摇摇欲坠,她只在意手上的活计。
一群小孩呼呼啦啦,余子茂被气得狂叫,但架出来后又兴冲冲地混了进去。
热闹走后,女孩停在花婶面前。
“花婶,我们去大禾堂玩啦。”
“嗯。”花婶微笑,“不要跑到水边哦。”
“不要让他们看到你的兔子。”
她像是突然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女孩吓了一跳,眼睛不安地瞪大,像猫儿一样的湿润。
余然指向她一直圈住的怀抱。
“兔子耳朵都露出来了。”
“谢谢。”女孩缩着肩膀,这样看不到耳朵但也令她看起来显得更小了。
她跑向队伍的末尾,一个人坠在最后。
“她的朋友呢?”
余然看她一个人并不忧虑。
“还没下来。”
原来山上还有小孩。
“那个女人也住在山上吧?”余然问。
花婶转过脸定定地看着她。
“你问我没有用。”
“你问谁都没用。”
“她就是这样。”
余然手臂发紧。
“死了孩子,她就疯了。”
嘴唇靠在耳畔,是母亲对孩子温柔的耳语,余然却莫名想起赤红的蛇信,冰凉的舔舐浸润身体的每个部位。
“不要管她,你抓住她,她就死了。”
余然往袖子里塞入最后一块蛋白。
“我明白了,花婶。”
“中午我不回来吃午饭,不要留我那份。”
肩上的头慢吞吞转过来。
“你这就要走吗?小然。”
“你说什么呢?”余然忍不住笑,伸手扶住花婶弯曲的脑袋,“花婶,我是去接外婆回家。”
“南婆啊,南婆不在了吗?”
那颗头又慢慢垂在手边的席子上,不再言语,专注未完成的工作。
余然摸了一手碗间的冰凉,不指望谁来应和她的自言自语:“谁知道呢?”
轻薄的长袖在风中诡异突起一条,顺着手臂消失在黑发披散下的肩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