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特殊的通关技巧》云川君

61、一个叫0073的男人决定去死

　　对方又沉默了好久，我心里有数了：“不否认就是默认了？”

　　一声轻轻的长叹萦绕在空旷的室内：“你很敏锐，0073，的确，这是‘新手指引’的一部分，只是因为我认可你复生的人权，所以设计了这一整套流程，但是你的新手教程并未完成，你还是没有打消对这个世界的疑心，我需要逐步引导你重新进入这个社会，如果你做好了一切准备，并且确认自己能在陌生的社会生存下去，你就可以从‘新手村’出去了。”

　　系统的确是位耐心的老师，在我出狱后，我被机器人引导下进入一座空得吓人的“再就业培训中心”，在偌大的教室看课程视频、动手实操，培训中心传授的技术有很多，电焊电工修下水道，五花八门，管住又管饭。不用心学习的惩罚是写论文，学电工还要挨电击，我被电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老老实实跟着学。

　　到结业那一天，系统热热闹闹给我放了一场电子烟花：“恭喜你0073！现在你已经掌握了进入社会必要的技能，仙子啊可以离开新手村了！走出培训中心，有辆跨城公交在等着您！”

　　我没有行李，只有中午从培训中心打包好的饭菜和水果，提了满满两大塑料袋。空无一人的公交停在培训中心门口，这车也是自动驾驶，我登上车门的时候向后回望了一眼，没有人，太阳如此毒辣，落在地上阴影分明。

　　“0073，你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心里仍然存在对这个世界的怀疑，那些在副本中无尽的轮回，各种不同面貌的“纪星洲”对我的感情，都如烟雾般模糊。

　　但是我来不及想那么多了，系统催促我赶紧上车，公交是定时发动固定路线的，错过这一班就没有了。

　　我走上车，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公交立刻发动，平稳的行驶在路上，我靠在车窗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梦里依然是反反复复的轮回在折磨我，还有熟悉的“周常任务已结算！新周常已刷新！”

　　我瞬间吓醒，大热天激出了一身冷汗，茫然地看看四周，我仍在车上，车仍在行驶，但是世界有了嘈杂的声音，街道有了人流。我贴着车窗仔细看，人、密密麻麻的人与车，喧哗的商店与音乐，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吗？

　　系统又在催我了，它对我说欢迎回到真实的世界，赶快下车吧，从此我的生活不会再有“周常”和“成就奖励”了，一切都要自己争取。

　　“你自由了，要重新面对社会了，0073，你真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吗？”

　　系统丢下这一句话，公交就开走了。我站在日光下茫然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想起新手教程的“指引NPC”的话，倘若不打消对世界真实性的怀疑，我就只能去精神病院长住了。

　　既然我迟早会进精神病院，那我为何不去精神病院找那些人聊聊呢？我立刻定了主意，直奔精神病院。但直到站在偏僻的精神病院门口，我才想起来，我可能没法进去，都和里面的病人没亲属关系，找什么借口探望？

　　即便如此，我还是决定碰碰运气，同为复生者，应该有些许共同话题吧？再不行，我编一些故事诈称是朋友不就行了。

　　本着死马权当活马医的想法，我走进精神病院，同前台询问院内有没有复生者，我想找一个人。

　　前台护士神情冷淡：“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我噎了一下：“不知道啊，我们在服务器里都是称呼对方的数字代号的，有些人他进来的真名都不记得了，这能叫我咋办？”

　　“那你去四号楼看看。”护士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

　　我怀着疑惑与紧张出去找四号楼，走了半天终于走到四号楼，这楼外层装修就跟个服务器似的，看的我PTSD都要发作了。

　　强忍着心理与身体上的双重不适，我走进四号楼，里面也是一片死气沉沉的安静，没有护士，只有机器人安静地在光洁的瓷砖地面滑行。

　　“有人吗？”我到处叫嚷，终于看到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站在走廊一头，抱着胳膊，既不说话，也没对我的呼喊有任何回应，我走上前去，观察了一会，说：“我是0073，刚进来的，你编号是多少？”

　　对方终于给了反应，看了我好一会：“2342。”

　　这位病号出来的时间明显比我早，编号数目却比我大，看来编号的选择是没规律的。我心想，继续问：“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

　　"是真是假都没意义了。"2342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彻底破罐破摔的死气，“我总是想，当我们跳出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牢笼，是不是就此迈入了一个更大的牢笼？”

　　“你自由了，要重新面对社会了，2342，你真觉得这一切都值得吗？”

　　我毛骨悚然，一阵阵感到反胃恶心。我不想在这待下去了，也不想追求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想问到什么的答案，仓皇逃出死寂的精神病院，走进世俗的社会，我首先想到的是生存，生存，我要找到一个起码能包住的工作，然后再慢慢谈其他。

　　在加班的午夜，在听领导劈头盖脸训斥的时候，我恍惚间总能听到系统的声音，在这个AI自动化就能完成绝大部分工作的时代，工人的繁重劳动却并没有因为机器的铺开而得到解放，反而变成了机器的奴隶，变成了更低效更卑微的一种存在，为机器质检、维修、保养，暗无天日，难以休息。

　　在偶得的一个珍贵休息日里，我躺在床上发呆，想来想去，我觉得系统和2342说的是对的，我已经踏入名为社会的巨大牢笼，在系统里的轮回是一种折磨，在现实世界里面对没有盼头的无尽未来，究竟哪一种更为黑暗绝望？

　　我的思考没有得到答案，但在下一个休息日里，我偶然得知，复生者其实活不了多久，他们从超算中心出来后的寿命只有十年左右的寿命，然后悄无声息的死亡，□□被超算中心回收。

　　没人知道这些复生者的数据是否会再度投入演算与轮回，但这一消息极大地刺激到了我，倘若复生出来的我依然只有十年寿命，死后还有可能再入轮回，那我费劲白脸的复活是为了什么？为了出来吃现实世界生活的苦和折磨吗？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我绝不接受、宁可赌上一切也要违抗这该死的命运。我捋清楚了，最初签下协议的人已经死了，我没法对死人复仇，但是对设计这个轮回演算的系统，我还是有对象能够报复的。

　　我开始研究资料，摸清超算中心的建筑布局，自学了一些建筑学知识与爆破学原理，多亏了在轮回演算中得到的学习能力，我掌握这些知识不算费劲，也很快通过各种违法的渠道拿到了必要的原材料，开始自己组装□□。

　　忙碌的工作之余还要悄悄干隐秘违法的事，我的身体每况愈下，衰老速度快于常人，工友都开玩笑性的说我进厂没多久看着就像四五十岁的人了，长得也太着急了点。

　　我知道工友们只是玩笑，但是他们不知道“长得着急”对我而言是真的，看到皮肤上的斑点总觉得那就是将死之人的尸斑。现在，支撑我活下去的动力就是破坏，无休止的愤怒与破坏欲，我无心分辨这到底算不算什么正义，也懒得思考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我只想把那该死的大机器砸个稀巴烂。

　　“这是我的行为动机，任何人都不能再说服我。系统曾经对我说，我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它对我的恩赐。现在我想明白了，倘若我从一开始并未想过要复生呢？毕竟，签署数据复活协议的人是已经死去的‘宋以寒’，而我是被数据复生的一个幽灵，我不是那个曾经在现实世界活过的宋以寒，虽然顶着宋以寒的名字，有着他复制过来的记忆，实际我是0073，是演算系统中一个自以为是主角的、微不足道的NPC。”

　　"我的降生是被强迫的，我参与进系统的演算是被强制灌输得来的生存理由。在获得真实□□后，我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我的生存意义、动力、理由应当由我独立定义。

　　“我的寿命本就所剩无几，我的未来晦暗无光，我作为数据体所有的爱与恨都在系统的超算中心里，那些虚拟的数据，那些被设定好的NPC和人生轨迹，我想解救它们，想要解救它们，必须先破坏超算中心，我不想考虑这么做的后果，也无暇顾及会危害到哪些人，我只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写完遗书，我舒了口气。挠挠脑袋，思考接下来还可以写什么。想了半天，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纪星洲的身影。不禁陷入呆滞：我对他执着的爱，他对我别扭的至深的又纠缠至死的爱，在数据模拟出来的世界究竟算什么呢？

　　离了系统的智商加成，我总觉得脑子变笨了，想不出来，也就算了。重要的是赶紧行动，我□□衰老的速度太快了，太快了，我怕还没等我完成我的报复计划，我的身体行动力先跟不上想法。

　　做好周密部署，我带着做好的□□、买来修好的N手汽车，加满油，用剩下的一点积蓄吃了一顿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就此踏上了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