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有恃 知道一本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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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教室前，章巍特意放慢脚步，确认走廊人流散尽才往里走。早上帮同学搭把手耽搁了时间，如今大家基本都安顿完毕，他只能匆忙四处寻找空位。
视线扫到一处空位，他下意识快步走过去。邻座的人用一张大抽纸盖着脸，轮廓在白纸下若隐若现。换做平时，撞见这般怪异的模样，他多半会下意识避开。但身为画画爱好者，他对身形、五官天生敏感，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对方身上。
少年蓝白色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肤色干净白皙。他靠着椅背闭目休息，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手背青筋浅淡，指骨随着动作轻轻起伏，指腹泛着淡淡的粉，指甲月牙生得规整好看，红中月白五分之一位置，天呐，养生人能懂吗。章巍暗自感慨，这人周身气质清冽又舒服，在这么吵闹的环境里还专心学习，要是能做同桌，想必自己也会被带动着踏实学习。
以上好感仅限于他没看清对方人脸之前。
抽纸滑落，单眼皮，眼尾还有些微微勾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攻击性。
“……”
不得不承认，这般骨相和容貌，在全校都少见，对于热衷描摹人像的他而言，吸引力十足——是的，现在他已经有些熟了，真的真的，有些尴尬的熟。
两人猝不及防撞进彼此的视线里。
看起来是刚醒，没有太强烈的不耐烦和恶意，只是在平静地打量他，可能是确认自己在干嘛。
他当然不可能承认啦。
少年眨了眨眼，见他没有动静也没再多问，将滑落的纸巾重新放回桌面，随手转了下笔，低头继续看试卷做题。
就是这么一点松动，让章巍有了个很激动的想法。
虽然不想打扰，但是可能因为紧急没座位，又可能因为想到万一相处好后可以免费描摹学习，应该不会被当变态吧，他还描摹过很多人的照片呢……
犹豫片刻，章巍鼓起勇气轻声询问：“同学，请问我可以坐里面吗？”
少年笔又转了下，这才抬眼看他：“有人。”
“啊……”章巍又看了一遍，虽然看起来真的像没人的样子，估计是帮忙占位。
那人又低头做题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章巍小声致歉完又往后面走，想以一个整体的视角看看还有哪些空位。
他转身往后走，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李惊。对方坐在教室中左区域，位置视野不错。视线再落过去，他看见李惊正拿着一张画着小花的便利贴——那花样，还是他从前教过的。
心头顿时有些烦闷。想来是徐亦辉转手送了东西，李惊刚刚好像看见自己了，但是仅仅蔑视一眼，又笑着和旁边的人开心地聊天。
“……”
章巍心底五味杂陈。他忽然想起，当初得知和李惊分到同一个班时，对方还主动搭话，说往后要一起爬五楼，一旁的徐亦辉还傻乎乎笑着说两人有缘。他也曾试着放下过往的隔阂，可现实终究不尽人意。李惊在实验班朋友众多，本就没必要特意亲近自己，偶遇时他主动打招呼，对方也视若无睹，转头就和旁人热聊。
他厌烦这样反复在意一个轻视自己的人，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怎么办，还有哪里能坐——
第一排那个位置没有人了。
他看见了。
右边最后一列，靠着那个巨大透亮的拱形窗，和外面蓝天白云在一起，和另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小声捂嘴嬉笑着聊天。
周围其他人要么聊着，要么写着，要么闹着。大家几乎都要搬完了吧。
章巍犹豫片刻，还是打算选个远离这边的位置。
还有最后两年左右就要高考，他绝不能辜负父母的期待。
不知是不是刻意收敛心神后，注意力变得集中，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被隔绝，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哦，是老师进来了。
怪不得瞬间安静。
老师面带笑意站在讲台上，简单自我介绍，姓曾，接下来两年负责担任他们的班主任，催促大家尽快落座，马上就要正式上课。原本交头接耳的学生纷纷归位，只有章巍和另一位沉默的女生还站在后排，引得零星几道目光望过来，场面格外尴尬。
女生很沉默，于是只能是由他解释，说是因为别的座位好像都有人了。
班主任反问：“那么多座位，怎么就你们找不到，怎么就都有人了呢？”
“……”好尴尬，虽然在笑，但怎么感觉在骂他俩。
扫一眼，那个他曾经看上的座位已经有人一个女生，哦，原来给自己女朋友留啊。其余的地方也都满满当当——两个空位。
班主任也看见了。笑着用着不算轻的力度拍他脊背指着说：“那不就有两个嘛，我就说我桌椅是多了的，你们商量选一个吧。”
一个在右边角落，不用看见扰乱自己心的人，但是看黑板视线肯定不行。
还有一个是和一个微胖的女孩子坐，右上角就是单眼皮，右右上角就是李惊，右右右右右边就是她。
那个沉默的女生率先选了那个右上角靠角落的位置，于是他就只能选左边了。
其实也正中下怀。左边可以看清黑板，不会被她打扰心脏，而且是他喜欢的靠窗，光线很好，安全感也足。
同桌看起来也是偏内向的，在草稿本上互相交流了下姓名，叫方芳，就没说什么别的了。这样也好，男女之前还是保持点距离。
前排传来动静，打断了章巍的思绪。前方一男一女打闹不休，女生频频肘击打趣，言语间也带着玩笑式的调侃。章巍暗自心想，要是自己学习时被这般打扰，难免会心生不悦，这么包容，两人关系肯定不一般。
他无意八卦，可前排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耳中。听两人对话，女生名叫蔡琳琳，男生姓林，二人原本都在实验班。蔡琳琳还曾和S班的男生交往，而那位男生，恰好是林姓的好友。S班是实验班经笔试面试筛选出的顶尖精英班，由此看来，蔡琳琳也绝非寻常人。
蔡琳琳皮肤红润，精神十足，说话中气爽朗。她不停追问，见对方闭口不答，索性直接扯住了他挽起的校服衣袖。
少年无奈开口：“蔡琳琳你真的是女孩子吗？”
“还用你提醒？”蔡琳琳不依不饶，再次拉开他的衣袖，“快说，陆铭最近在做什么？”
少年安静地扯回自己被拉变形的衣服，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自己问他。你再这样我就告你sex骚扰了。”
“他给你多少封口费啊？”
“两百。”
“……”
章巍刚喝了一口水，闻言猛地呛到。蔡琳琳下意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不好惹的锐气。章巍立刻低下头，扣好水杯盖。
“他还让你跟我坐是不是？”
“谁啊？lumi吗？不是，我自己喜欢这个位置。”
“他给你多少？”
“五百。”
“……”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少年顿了顿，语气认真：“下次换座位得一个月之后了。我不干了，我现在就要换位置。”
少女瞬间提高音量：“什么！嫌我烦？！”
“不是，你太活泼了，我怕我喜欢你。”
这句话一出，喧闹戛然而止。蔡琳琳又气又笑，总算安分下来。
少年把卷子翻面，似乎才意识到问题：“我草稿纸呢？”
少女不耐烦地从抽屉把草稿本扔他桌上：“天天玩这招，自己买去啊，我再不借了。”
“没关系，我找别人借。”
“……”
不过也没大毛病，草稿纸这个东西就跟手纸一样，廉价，没有就找人借，你不借别人借。
少女立马就把草稿纸收回去了：“不借了。”
少年默默向前面那同学要，要到了，提笔伏案刷题。一旁的蔡琳琳依旧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章巍没什么作业，前面这么热闹他也静不下心来学习，索性拿出画笔涂画。
忽然，少年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目光望向门外。蔡琳琳立刻收敛动静，拿出课本佯装学习。班主任巡查路过，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班主任是来点名。既是清点人数，也是相互认识，所以要站起来答到。
章巍挺直腰背，轻轻咳润了下嗓子，打起八分的精神。
第一次答到，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待会肯定会被看的，只是三年，他那时候也算是名列前茅，有时候初中放学路上甚至碰见过，就是没有说过话，不会对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吧。
老师翻名册，章巍拿出漫画看起来。
这个地方安全感真的很足。
他身高不高，稍微弯腰低头就是整个被包围着，好幸福。
“罗诗雨。”
心脏猛然一骤。
他悄悄往那扫，方芳像是察觉到什么，向后靠，让出视线。
站起来，很轻微的一声“到”。
章巍低头摸挠后颈，心绪纷乱。
班主任又讲起话，说是让他们都大声点，又不是没吃饭，振奋点精神。
章巍点点头。
这么明显难以控制的反应，这剩下的两年他要怎么熬。不行啊，他一定要好好学习。之前小时候那些时刻也都很尴尬，或者说蠢吧，蠢得尴尬的是他本人，她根本不知道，甚至不在意，可能就当笑话一样。
想起尴尬，最见面时那个泡面碗和那么多垃圾真的不是他扔旁边抽屉的，他也才来，虽然这可能造成初印象不好，但他想不到以什么理由去解释，后来真的很后悔的，因为一直没有解释过，就相当于默认他往同桌抽屉扔垃圾。
然后就是那个作业本的尴尬，他作业本上的字密密麻麻写到壳子上，因为当时真的没有每个星期五块的零花钱买本子，所以那个作业被同学玩笑着传看到她手里时他真的不好面对，那个目光让他难堪无比，后来他回去就自己一个把自己闷房间里想哭了家里人才开始给他每个星期固定的零花钱。
然后就是一个承认自己是txl的，当时他真的没接触过这个概念，他当时就是发现了隔壁有一个从老家转过来的同学，他很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可能表达激烈了点，就有个朋友非要拉着胆小的他去隔壁看还问他是不是txl，他以为是同心恋，是形容关系很好心里彼此欣赏喜欢的朋友，他那时候被拉到讲台那了，第一排就是她，她在写作业，又像在抬头看热闹，他就特别激动，想大声一点吸引注意力，于是就大声说他是，他是txl……好在那个时代这个概念真的不普及，他就算说了也没什么人再提起，到初中这个概念被大范围得知后他才知道当时他在自己初恋面前说了什么蠢话。
还有些，很多很多，不小心撞一起，拿塑料袋装不要的馒头，被信任的老师点起来背概念却一点也不记得，众目睽睽之下摔下阶梯，拍毕业照没听见摄影师说的话……
章巍捂着砰砰跳动的心脏，努力平复着。
“章巍。”
章巍愣了下，立马站起来：“到！”
曾老师笑着调侃班里新面孔不少，章巍应声后呆呆坐下，心绪久久未能平复。
回过神也注意了下。
点名还在继续，一直都没听到那个单眼皮少年的名字。
少年还在一边悠闲地转笔一边写题，看起来很有学霸的感觉，但是居然不是学霸吗？那那个考场也其实只是他朋友的，他其实考场名次没那么靠前？
那就没什么负担了。
他可以教他做题接近他然后成为好朋友，成为好朋友就可以光明正大观赏画人体啦。
章巍尤其不会画手。他看着前面那人的手，微微眯眼，能不能乖乖摊在纸上让他描描。
这么想着，班主任突然走到了少年的位置，拍了拍他脑袋。少年不情不愿扭开脑袋，顽强地在卷子上写完最后一排答案。
“之前就听你原来班上的人说你了。一进门就看见你了。”班主任鼓励式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再不能在走廊像个猴子一样大吼大叫了，我们四楼办公室老师都听见了，你是个人，斯文点。”
少年面露无奈：“那陆铭。”
“陆铭啊？对啊，他人呢？他爸爸还跟我说了他的，数学考得真是不错。”
少年写完后放下笔，活动手腕：“他昨晚就肚子疼请假了，可能要阑尾炎手术，我帮他搬完了。”
“呦嚯，我刚刚还记表上了，怎么现在又忘了。反正你记得啊，不能像猴子一样到处窜啊，天天一下课吵死人了，隔壁的隔壁就是会议室，再吵校长抓到你就不好了噻。”
班主任又用力揉了揉少年脑袋，眼睛里像发现宝贝一样散发邪恶又慈爱的光。
“真是考得不错，这次跟S班全理的十二个比还能到年级第三，继续保持。”
“……”
年级第三？
章巍倒吸一口气。
他没听错吧？
班主任放大了声念叨：“还有我们班上的王銮月，这次也是年级第八，我们班前两名从S班手里抢了全校前十的两个名额，非常厉害，大家要向他们学习。”
林JIN。
章巍在心里默念。
“林深时见鹿，海蓝时见鲸”的那个林和鲸吗？
好好听的名字。
之前语文老师要求模仿写诗歌，互相批改，他就被一个人的这一句惊艳到了。后来知道这个是同学改编网上的，但是写的真的很好不是吗。
这么想着，不知哪来的勇气，在班主任走后用食指戳了戳右上角的人。
林今听完问题：“让你失望了，是今天的今。”
章巍还是肯定道：“那也很好听。嗯。好听。”
林今扯笑了下，没再多言，转身继续写试卷。
见对方没有继续交谈的意思，章巍从书包里拿出鱼豆腐，打算和新同学打好关系。他分给方芳，对方欣然收下，连连说爱吃。可当他把零食递到林今面前时，对方语气冷淡：“还有别的事吗？”
直白的拒绝让场面一时尴尬。
“……”
对方直接拒绝了友好的分享。
后面他的小米棒、跳跳糖，方芳都接受了，甚至蔡琳琳都会对他温柔说一句谢谢，但林今都不接受。
嗯？
另一边，蔡琳琳又凑到林今身边追问：“陆铭真要做阑尾炎手术？我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林今语气平淡：“嗯，要割了。”
“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当面问问。”蔡琳琳明显不再轻信，“连这种事都瞒着我，也太不够义气了，亏我之前还请你们吃饭。”
林今叹息一声：“你挺闲啊，要不语文课代表给你当吧。”
才第一天班头就定了课代表，五个课代表都被拉出去和老师们讨论交流了，回来后语文抄写作业和数学小题练都是林今一个人扒着黑板写的，还有个英语课代表觉得林今字好看让面无表情的林今帮忙把英语小题练也写了，整个教室都很安静，林今手里的粉笔掰断了一截，英语课代表把自己都说笑了，好在林今也高，无视下面满满当当的物化生作业垫着脚在黑板最上面写下了潦草的英语作业……当两个课代表的确是很忙。
林今一走，章巍就好奇打听起来。
“哦，林今啊，他喜欢吃辣的，每次吃东西都是浮一层红油。”蔡琳琳啧啧着说，“你给他辣皮说不定他就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