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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 那是他们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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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市的夏天被雨水缠上,气温却半点不低,黏腻的闷热像层湿抹布裹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
路再走到房间书桌旁,瞥了眼那盆熊童子,见它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转身雀跃地奔向冰箱,拿出一盒哈密瓜味的冰淇淋,撕开包装便往嘴里送。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穆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着眉眼都漾着高兴。
坐回书桌前,路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株小小的熊童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落在了他和穆遀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列车广播声音突然响起,“各位旅客朋友们,请注意!请注意!因前方线路出现突发情况,列车暂时无法继续行驶。为保障大家的安全,根据调度安排,我们将在前方站点临时停靠,所有人员需在该站下车等候进一步通知……”
“各位旅客朋友们,请注意!请注意……”
列车里的人们顿时焦躁不安起来。
“怎么回事啊?”
“我时间来不及了啊!”
“这停下来,我们今晚住哪儿?”
一声声疑问和抱怨在车厢里弥漫。
下午六点,暴雨砸向地面,山区的温度格外低,带着湿冷的风往人骨子里钻。车门打开,人们挤挤攘攘地往下走,脚步匆匆又慌乱。
舒兰芝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紧紧牵着路再,随着人流慢慢挪下车。
路再的小手有些发凉,他往舒兰芝身边靠了靠,小声带着怯意问:“妈妈,为什么列车停了呀?”
舒兰芝脸色发沉,眉头紧锁。这次从乡镇接路再回来,时间本就紧巴巴是硬挤出来的,眼下不知要耽搁多久,她还惦记着那个重要的会议。
“雨下成这样,怕是前面路塌了。”她低声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憋闷,“怎么偏赶在这时候,真是倒霉。”
周遭人挤人,肩膀撞着肩膀,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汗味和焦躁的气息。
舒兰芝不由得把路再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瞥见他手里抱着的熊童子,莫名来了气:“非要带着,净添麻烦。”
路再没说话,只是把盆栽抱得更紧了,生怕摔着。这是他跟奶奶要的。
几个乘务员举着喇叭在人群里穿梭,声音被雨声和嘈杂的议论声劈得支离破碎:“大家往这边走!别都挤在车门这儿!”
人群像被搅动的蚁群,慢慢往前挪动着。
车站广播通知,前方部分路段塌方,线路临时封闭,列车只能在此处避险。
列车工作人员很快联系上了车站附近的村干部,村干部立刻召集村民,要为这些被困在山区的人们提供住处和食物。
舒兰芝带着路再,和另外六人被安排到车站附近的一户农家。她连忙向迎出来的村民道谢,脸上带着感激。
这家只有一对老爷爷和老奶奶,小辈们都在外地工作上学。老两口十分热情,张罗着要做饭招待他们。舒兰芝看到桌上摆着的些许瓜果米面,轻轻抿了抿唇。
她自己没什么胃口,可想着路再得吃点东西,便提出帮忙做饭,同行的几人也跟着附和。
地方实在太小,转不开身,舒兰芝便对路再说:“你去院子里玩会儿吧。”
路再硬着头皮,抱着熊童子往外走。在这陌生的地方,他心里总有些发怵,脚步也放得慢吞吞的。
路再坐在院子的瓜棚下,望着铅灰色的天一点点沉下去。
雨刚停,空气里浮着湿冷的水汽,明明离天黑还有段时间,周遭却静得发闷,只有远处山涧的水声隐约传来。
忽然,一阵细碎的“喵喵”声顺着风飘过来,怯生生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路再心里一揪,怕是受了伤的小猫,攥紧衣角忍着对陌生地方的胆怯,顺着声音往外走。
出了院子踏上村路,泥水在鞋底黏出轻微的声响。他朝着路边草丛挪过去,离那声音越近,心跳越响。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猛地从草里窜出来——是只黑猫,慌慌张张撞在他腿上,一下蹿没了影。
路再踉跄着摔在地上,怀里的熊童子花盆“哐当”一声碎开,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多肉的叶片混着泥土散在地上。
手心被碎石硌得生疼,细小的血珠慢慢渗出来。他盯着那堆碎瓷,鼻子一酸,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正不知该怎么办时,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像山涧里突然撞上石头的水流:“需要帮忙吗?”
路再猛地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
村路那头站着个男生,穿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装校服,领口的白衬得脖颈格外干净。他比路再高些,眉眼清俊,身上带着种和这泥泞村庄格格不入的利落气,很突兀,仿佛不该在这里。
穆遀脚步再挪近些,才看清路再那副呆愣模样。白净的小脸溅了几点泥星子,像落了几粒灰的雪团,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本就瘦小的身子裹在沾了泥污的长袖单衣里,更显得单薄无措,像只被雨打湿翅膀的幼鸟。
穆遀瞧着眼前的小孩,只觉他身上有种单纯干净的气息,眉眼间那点怯生生的温顺,一看便知是被家里教得极好的乖小孩。
不像村里其他孩子那样——衣裳总沾着说不清的污渍,袖口磨得发毛,跑起来横冲直撞,顽劣得能掀翻屋顶,浑身带着股野气。
穆遀弯下腰,朝他伸出手,声音放得温和:“小弟弟,我拉你起来吧。”
路再察觉到眼前人并无恶意,迟疑了几秒,才缓缓抬起手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穆遀看到了他手心的伤,没急着拉他,反而往前一步,双手轻巧地环住他的腰,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提了起来。
路再像只受惊的小兽,浑身一僵,双手在空中胡乱晃了晃,还没找到安放的地方,穆遀已经松了手。
随后穆遀又低头脱下外套,蹲下身将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熊童子拢进去,指腹拂过残叶时,动作轻得像在捡拾散落的光斑。
“这是在做什么?”一道明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路再转头,看见个穿卡其色工装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她头发利落地挽在脑后,袖口挽到手肘,眼神里带着关切。
穆遀直起身扬了扬下巴:“遇到个摔倒的小弟弟。”又侧头对路再说,“这是我妈。”
路再抿着唇,指尖蜷缩着往穆遀身后缩了缩,只敢飞快地朝谭叶点了点头。
谭叶走近了才看清他泛红的眼角和沾着泥土的膝盖,忍不住放软了声音:“上哪儿来的这么一个宝贝啊?瞧这手和膝盖蹭的,去我们那擦点药好不好,小朋友?”
路再脸颊泛起薄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指尖下意识绞着衣角。
穆遀抬手指向不远处,几十米外那栋带着小院的房子清晰可见:“我们就待在那儿,药箱现成的,处理下伤口吧,万一发炎会更麻烦。”
他语气认真,尾音带着点温柔。
那房子离路再和舒兰芝住的农户家不过隔了两户,不知被什么牵引着,路再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谭叶在一旁看得心软,忍不住笑叹:“好乖。”
刚进院子,谭叶刚从屋里拎出药箱,手机就“叮铃铃”响了起来。她接起电话应了几句,语速加快:“好的,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便转向穆遀,“儿子,组里有急事催我,这小朋友就交给你了。”
穆遀扬眉:“快去吧,大忙人谭女士。”
谭叶被逗笑,又揉了揉路再的头发:“小朋友再见啦。”
路再连忙抬起手,轻轻挥了挥,目送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院子里只剩两人。穆遀打开药箱放在石桌上,示意路再坐到凳子上,自己则在对面落座。
“放心,这点小伤难不倒我。”他说着,动作麻利地取出碘伏和棉签,小心翼翼地清理路再掌心的擦伤,上药、包扎,手法熟练得不像话。
看着白色纱布妥帖地裹住伤口,路再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谢谢你。”
穆遀抬眼,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就这么谢啊?叫声哥哥来听听。”
路再只觉脸颊像被炭火燎过,热意一路窜到耳根,却还是乖乖抿了抿唇,声音软得像棉花糖:“谢谢哥哥。”
穆遀眼底漫开笑意,指尖在药箱边缘敲了敲:“在这等会儿。”
他转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捏着个空矿泉水瓶。取来剪刀从瓶身中间剪开,又去院角菜地里挖了些带着潮气的泥土,动作不紧不慢。
“没找着多余的花盆,先委屈它用这个。”说着便把外套里裹着的熊童子取出来,小心地放进剪开的瓶底里培好土,连残叶都仔细拢了进去。
路再望着那株重新立起来的熊童子,睫毛颤了颤,又小声重复:“谢谢哥哥。”
穆遀挑眉看他:“只会这一句?”
见路再被问得一怔,脸颊刚降下去的热度又要上来,像只无措的兔子,穆遀便没再逗他,指了指那盆熊童子:“这可是我救回来的,回去好好养着,听见没?”
路再用力点头,后脑勺的碎发跟着颤了颤。
“你多少岁了?”穆遀随口问。
“十一。”
“十一?”穆遀看着两人明显差了一截的身形,忍不住咋舌,“你居然只比我小一岁?家里人没给你吃饭吗?”
路再知道他在说自己矮,却还是老实巴交地应:“给的。”
穆遀被他这认真模样逗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笑声里带着点清朗的少年气:“你这人还挺禁逗。”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穆遀随手合上药箱,指尖搭在箱沿上,慢悠悠地接着问。
他话音刚落,院外忽然炸开一串焦急的呼喊:“路再!路再——”是舒兰芝的声音,带着点慌乱的颤音,一下下撞碎了暮色渐浓的宁静。
路再手忙脚乱地抱起那盆熊童子,脚步都带了点踉跄:“我妈妈叫我了,我走啦!”说着就往门口跑。
“慢点!别扯着伤口!”穆遀在他身后叮嘱到。
路再脚步一顿,回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又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穆遀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嘀咕:“小点头机。”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路再回过神,指尖还残留着冰淇淋融化后的甜腻凉意,他慢悠悠地把空盒捏扁,精准投进垃圾桶。
记忆里的穆遀是温柔热心的,和今天这副高冷模样完全不同,变化实在挺大。
路再心里掠过一丝疑惑,可这点疑惑,挡不住左胸腔里那颗跳得格外用力的心脏。
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亮,外卖订单提示“已接单”,他随手把手机扣在一旁,目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
台灯的光刚好铺满书页,把字迹照得清晰,笔尖悬在纸页上方顿了两秒,落下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想到穆遀,他现在比谁都期待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