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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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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着点。”她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还有些不稳。
碘伏冰凉的触感和微弱的刺痛感再次传来,于一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没再出声。夏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避开红肿的淤青,只专注地处理那两处破皮渗液的地方。动作轻柔而专注,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低垂的侧脸,勾勒出认真的轮廓。
这一次,棉签稳稳地落在伤口上,没有再出错。深褐色的药液渗入破损的皮肤,带来微弱的蛰刺感,但比起刚才那一下,实在温柔太多。
处理完伤口,夏昕又仔细地贴上了透气创可贴。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将用过的棉签收拾好,放进药店给的塑料袋里。
“好了。这两天尽量别沾水,创可贴明天换一次。”她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签递给他。
于一接过那小小的袋子,看也没看,随手塞进了校服口袋。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手,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谢了,班长。”说完,双手插回裤兜,转身就要走。
“等等!”夏昕下意识地叫住他,看着他停下脚步投来的、带着询问和不耐的目光,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那个…林薇的事…谢谢你…和陈淮。”她指的是巷子里的事,虽然她以为是陈淮主导。
于一挑了挑眉,似乎觉得她这话有点多余,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说了,是陈淮。”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融入了夜色中,背影很快消失在梧桐树道的尽头。
夏昕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力道,那句“你老偷看陈淮,当我瞎?”像魔咒一样在耳边回响。她用力甩甩头,试图将那份窘迫甩开。借口已经说出口,也只能这样了。
开学第一周的兵荒马乱过去后,高一(1)班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夏昕作为班长,忙碌且尽责。许薇则凭借她自来熟的开朗性格和明媚的笑容,迅速和班里大部分同学打成了一片,包括坐在她们后面的陈淮和于一。
“陈淮,这题怎么做啊?物理老头讲的跟天书似的!”许薇大大咧咧地把物理练习册拍到陈淮桌上,半个身子都转了过去,马尾辫几乎要扫到夏昕的后颈。
陈淮正和于一讨论着刚结束的篮球赛,闻言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阳光爽朗的笑容,脾气很好的样子:“哪题?我看看。”他接过练习册,耐心地讲解起来,思路清晰,声音温和。
夏昕正在整理收上来的英语作业,听到陈淮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一拍。她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陈淮线条明朗的侧脸上。夕阳透过窗户,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专注讲题的样子,确实……很像记忆里某个模糊的影子。这个念头一起,她心底又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只是“像”而已。
“懂了懂了!陈淮你太牛了!”许薇恍然大悟,高兴地拍了下桌子,随即又想起什么,转向旁边一直没说话、靠着椅背玩转笔的于一,“喂,拽王,下周运动会你报什么项目?别告诉我又是看台睡觉啊!”
于一指尖的笔转得飞快,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回敬:“关你屁事?管好你自己。”
“切!本小姐当然是女子跳高!目标是干掉上届冠军!”许薇扬着下巴,一脸志在必得,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教室前排某个埋头做题的清瘦背影——那是学霸李裕。
“哦。”于一毫无诚意地应了一声,目光随意地扫过许薇,又掠过正低头整理作业的夏昕,最后落在陈淮身上,“淮哥,接力跑?”
“行啊,老规矩。”陈淮笑着点头,两人默契地击了下掌。夏昕疑惑“为什么是老规矩?”许薇笑道“我们初中是一个学校的,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是两位风云人物的事不想知道都难”
夏昕将最后一份作业叠好,抱起厚厚的一摞,准备送去办公室。刚站起身,旁边就伸过来一只手。
“给我吧。”陈淮很自然地接过了她怀里大半的作业本,动作流畅,“正好我也要去趟老刘那儿。”
夏昕一愣,对上陈淮坦荡温和的笑容,心里微微一暖:“谢谢。”
“客气什么。”陈淮抱着作业本,示意她一起走。
看着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的背影,许薇眨了眨眼,凑到于一旁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八卦的笑意:“喂,拽王,有没有觉得咱们班长跟陈淮……嗯?”
于一正低头回着手机消息,闻言手指顿了一下,头也没抬,语气冷淡:“觉得什么?班长找苦力干活?”
许薇被他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没劲!榆木疙瘩!”她扭过头,不再理他。
于一的目光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短暂地瞥了一眼门口消失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又垂下眼帘,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错觉。
北安一中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在十月的晴空下拉开了序幕。操场上彩旗飘扬,人声鼎沸,充满了青春蓬勃的喧嚣。
夏昕作为班长,除了自己的项目,还承担了不少后勤协调工作,忙得像只旋转的陀螺。广播里正播报着女子跳高决赛的通知。
“高一(1)班许薇!高一(1)班许薇请到跳高场地准备!”
夏昕刚帮一个扭伤脚的同学处理完,听到广播,立刻朝跳高场地跑去。许薇今天状态很好,已经跳过了前几轮,很有希望冲击冠军。
跳高场地围了不少人。许薇脱掉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亮橙色的运动背心,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明媚张扬。她活动着关节,眼神专注地盯着那根横杆。
夏昕挤到最前面,朝许薇挥手:“薇薇!加油!”
许薇看到她,咧嘴一笑,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自信满满。
负责测量高度和调整横杆的裁判,正是陈淮。他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秒表,神情认真专注。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份明朗爽利的气质在运动场上更加突出。
夏昕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陈淮的身影。看他仔细地为许薇调整杆位,看他专注地记录成绩,看他偶尔和旁边的裁判低声交流……每一次他看过来,哪怕只是视线掠过,夏昕的心跳都会漏掉半拍。她不得不承认,陈淮身上那种阳光坦荡、温和有礼的特质,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她的目光。再加上那晚小巷“救命”的滤镜,好感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滋长,缠绕。
“夏昕!夏昕!看什么呢?给我拿瓶水!”
许薇的声音把她从出神中拉回来。夏昕这才发现许薇已经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背越式,横杆纹丝不动,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哦!好!”夏昕连忙从背包里拿出水跑过去。
“谢啦!”许薇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顺着夏昕刚才发愣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淮在跟另一个裁判说话。她狡黠地眨眨眼,凑到夏昕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喂,班长大人,眼睛都快黏人家陈淮身上啦?是不是觉得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
夏昕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红了,像被戳破了心事,慌乱地推了许薇一把:“胡说什么!赶紧准备下一跳!”
“嘁,还不承认!”许薇笑嘻嘻地跑开,留下夏昕在原地,心绪不宁。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喧嚣的人群,最终在不远处的篮球架下,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于一。
他没穿运动服,依旧套着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背靠着篮球架,一条腿微微曲起,姿态懒散。他并没有看跳高场地,而是侧着头,正和一个外班的男生说着什么,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嘴角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似乎在谈论什么有趣的事情。阳光落在他微卷的栗色短发上,跳跃着光点,也落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上,带着一种独特的、不羁的少年感。
夏昕的心跳,在看向陈淮时是加速的悸动,而在看到于一时,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莫名在意的平静。他好像总是这样,游离在热闹之外,却又无法让人忽视。她想起药店门口他咄咄逼人的眼神,想起他手背上狰狞的伤口,想起他塞药进兜时随意的动作……这个人的存在感,不知不觉,好像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强烈得多。
“砰!”一声闷响夹杂着女生的惊呼。
夏昕猛地回神,只见跳高场地那边,许薇最后一跳失误了,身体撞掉了横杆,摔在了厚厚的垫子上。
“许薇!”夏昕和旁边的同学赶紧冲过去。
许薇龇牙咧嘴地被扶起来,揉着腰,一脸懊恼:“就差一点!气死我了!”
“没事吧?”陈淮也快步走了过来,关切地问道,脸上带着温和的歉意,“杆子调得没问题吧?”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没发挥好!”许薇摆摆手,虽然懊恼,但看着陈淮关切的眼神,脸倒是微微红了一下。
夏昕扶着许薇去旁边休息,陈淮则去处理后续工作。
不远处的篮球架下,于一结束了和同学的闲聊,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跳高场地这边,在夏昕扶着许薇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仿佛只是扫视了一下喧闹的操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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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后,四人小团体似乎因为共同参与的活动和前后桌的便利,关系无形中拉近了一些。至少,许薇已经能毫无障碍地拉着陈淮讨论题目,或者和于一斗几句嘴。夏昕作为班长和于一、陈淮的交流也多了起来,虽然大多是关于班级事务或者收发作业。
这天下午放学,轮到夏昕和陈淮做值日。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班长,窗户上面那块我够不着,麻烦你递下抹布。”陈淮站在椅子上,擦着高处的玻璃,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落在他身上。
“好。”夏昕拿起干净的湿抹布,仰头递给他。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专注的侧脸轮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喉结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滚动。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带着一种清爽的少年感。
夏昕的心跳又不自觉地加快了。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低头去整理讲台上的粉笔盒。
“好了!”陈淮跳下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亮堂的教室,露出满意的笑容,“辛苦班长啦!我去倒垃圾!”
“嗯,我扫一下地。”夏昕拿起扫帚。
陈淮提着垃圾桶刚走出教室门,就差点和门口一个人影撞上。
“我去!于一?你站这儿当门神呢?”陈淮吓了一跳。
于一背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在裤兜里,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他瞥了一眼教室里面正低头扫地的夏昕,目光又落回陈淮手里的垃圾桶上,语气平淡无波:“等你半天了。走不走?”
“走走走!等我倒个垃圾!”陈淮提着垃圾桶快步朝楼梯口走去。
于一的目光再次投向教室里那个忙碌的纤细身影,停留了几秒。夏昕正弯着腰,仔细地扫着桌椅下的角落,一缕碎发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走廊上的注视。
于一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那微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他收回目光,双手插兜,斜倚着墙壁,安静地等着陈淮回来。走廊的光线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将他的轮廓描摹得有些模糊不清。
教室里,夏昕扫干净最后一点灰尘,直起身,轻轻舒了口气。她下意识地看向教室门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陈淮和于一隐约的说笑声,渐行渐远。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收拾书包。目光掠过后面于一的座位,桌面干净,只有一本随意摊开的物理书。她想起他手背上应该已经结痂的伤口,想起他总是一副懒洋洋、万事不关心的样子,却又会在某些时候,流露出截然不同的锋利。
心底那份对陈淮朦胧的好感依旧清晰,像一颗埋在土壤里的种子,因为那晚的“英雄救美”而悄然萌动。但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带着他特有的、混杂着疏离、锐利和偶尔意外的存在感,也以一种她尚未完全察觉的方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小块位置,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她拉上书包拉链,走出空无一人的教室。夕阳将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也拉长了她的影子。少女的心事,如同这初秋傍晚的风,带着点微醺的暖意,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悄然滋长的迷茫。
日子像被秋风吹落的梧桐叶,一片片打着旋儿向前飘去。高一(1)班的日常在繁忙的课业和少年少女们悄然滋长的情愫中,平稳地流淌。夏昕依旧是那个温和尽责的班长,许薇依旧是那个明媚张扬的开心果,陈淮依旧是那个人缘极好、笑容阳光的中心人物,而于一,也依旧是那个游离在热闹边缘、带着点漫不经心疏离的“拽王”。
课间休息时,许薇总能成功地把陈淮拉进她和夏昕的话题圈,讨论一道难题,或者吐槽某个老师。于一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许薇强行cue到,才懒洋洋地回敬一句,或者干脆用“嗯”、“哦”敷衍过去。夏昕则扮演着倾听者和调和者的角色,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被陈淮吸引。
那晚小巷的“救命之恩”和陈淮身上那份明朗坦荡的气质,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至今未平。而药店门口被于一戳破的那点隐秘心思,虽然让她当时窘迫万分,事后反而像一层薄纱被揭开,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心底那份朦胧的好感。
只是,这份好感似乎还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一次课间,数学老师拖堂几分钟才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许薇迫不及待地转过身,拉着夏昕和陈淮讨论周末新上映的电影。
“听说特效超棒!陈淮,你看不看?一起啊?”许薇热情地邀请。
陈淮正整理着刚发下来的卷子,闻言抬起头,露出他标志性的爽朗笑容:“行啊,我正想去看呢。夏昕去吗?”
突然被点到名字,夏昕愣了一下,对上陈淮询问的目光,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脸颊微热:“啊?我…我可能……”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一直低头在草稿纸上随意涂鸦的于一,突然毫无预兆地站起身。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瞬间打断了三人的对话。
夏昕和许薇都下意识地看向他。于一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万事不入心的淡漠,他看也没看他们,径直朝着教室后门走去,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借过。”
陈淮和许薇都习惯了他这种我行我素的风格,耸耸肩,没太在意。陈淮继续刚才的话题,笑着对夏昕说:“班长一起去呗?人多热闹。”
夏昕看着于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莫名的冷硬。她收回目光,压下心头一丝微妙的异样感,对陈淮点点头:“嗯,好。”
周末的电影果然如许薇所说,特效震撼,情节紧凑。散场后,四人随着人流走出影院。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影院里的闷热。
“哇!太过瘾了!”许薇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最后那个机甲大战,帅炸了!陈淮你说是不是?”
“确实不错,节奏把握得很好。”陈淮笑着点头,目光温和。他自然地走在夏昕旁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偶尔低声和夏昕交流一两句观影感受。
夏昕听着他清朗的声音,感受着那份温和有礼的陪伴,心底那份好感如同被微风拂过的火苗,轻轻摇曳着。她微微侧头,想回应他一句,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陈淮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就在他说话时,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侧面关节,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夏昕记忆的某个角落!
她猛地停住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淮的手,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肋骨。
是他?!
那个模糊的、几乎被时光湮没的影子,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记忆像潮水般汹涌而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奶奶家老房子的院子里,蝉鸣聒噪的夏天。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邻家男孩,总喜欢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像洒满了阳光。她记得他画画时,手指沾满了颜料,也记得他安慰摔破膝盖的自己时,笨拙又温柔的动作。而最清晰的,是他说话时,右手拇指总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关节,一下,又一下,和眼前陈淮的动作……一模一样!
那个男孩叫什么?她用力回想,记忆却像蒙了尘的玻璃,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个独特的小动作。后来,好像是因为搬家还是什么原因,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陈淮……陈淮会是他吗?那个记忆里温柔又有点笨拙的小哥哥?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缠绕住了夏昕所有的思绪。她看着陈淮,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探寻。眼前这张阳光帅气的脸,似乎真的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轮廓一点点重叠起来,那份莫名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原来她开学初不自觉被陈淮吸引,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了她,更是因为这份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
“夏昕?怎么了?不舒服吗?”陈淮注意到她突然停下,脸色也有些异样,关切地停下脚步问道。许薇也凑了过来,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什么!”夏昕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脸颊瞬间变得滚烫,慌乱地低下头,掩饰着内心的惊涛骇浪,“就是…就是刚才电影里那个爆炸场面,有点晃眼。”她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哦哦,是有点晃。”许薇信以为真,拍了拍胸口。
陈淮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温和地笑了笑:“缓一下就好了。走吧,前面有家奶茶店不错,我请客,压压惊?”他自然地提议道,那份体贴更让夏昕心头一动,仿佛与记忆中那个笨拙安慰人的小哥哥形象重合了。
“好啊好啊!”许薇立刻响应。
夏昕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跟着往前走。她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陈淮身上移开,带着一种全新的、更加确定和热切的光芒。每一次他说话时摩挲手指的小动作,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一圈圈巨大的涟漪。是他,一定是他!这个认知让那份朦胧的好感瞬间变得清晰而具体,甚至带上了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宿命感。
她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发现和翻涌的情绪中,以至于忽略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于一不知何时走到了陈淮的另一侧,与他们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双手插在校裤口袋里,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他似乎对周围的热闹毫无兴趣,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只有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微微凸起,似乎在用力攥着什么。
许薇叽叽喳喳地说着电影的细节,陈淮偶尔应和几句,笑容依旧爽朗。夏昕则心潮澎湃,目光紧紧追随着陈淮,连他偶尔偏头看向她时温和的笑容,都被她解读成了记忆中邻家小哥哥的温柔。
“喂,于一,你喝什么?”走到奶茶店门口,许薇回头问道。
“随便。”于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耐烦,头都没抬。
“切,没劲。”许薇撇撇嘴,拉着夏昕和陈淮去点单。
点单时,陈淮很自然地询问夏昕的口味:“班长喜欢喝什么?芋泥波波?还是珍珠奶茶?”
“我……”夏昕看着他询问的眼神,心跳又加速了,“跟你一样就好。”她小声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涩。
“好。”陈淮笑了笑,对店员说,“两杯四季春茶,三分糖,去冰。”他点得很熟练。
夏昕的心又是一动:他记得她喜欢清淡的口味?还是巧合?这份细心让她心底的暖意更甚。
于一站在几步开外,靠着奶茶店的玻璃外墙,目光落在街对面闪烁的霓虹灯牌上,似乎对这边的点单毫无兴趣。只是当夏昕那句“跟你一样就好”和陈淮温和的回应清晰地飘进他耳朵里时,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拿到奶茶,四人继续往公交站走。夏昕捧着温热的杯子,心思却全在旁边的陈淮身上。她鼓起勇气,试图寻找更多“证据”。
“陈淮,”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城南的槐树巷住过?”
陈淮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爽朗地笑了:“班长怎么知道?我小学四年级之前确实住槐树巷那边,后来搬到现在的小区了。你怎么……”他好奇地看着夏昕。
夏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槐树巷!老槐树!就是他!那个院子!巨大的惊喜和确认感让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段童年往事。
“我……”她张了张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陈淮,车来了!”一个冷淡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硬生生截断了夏昕的话。
是于一。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公交站牌下,下巴朝着缓缓驶来的公交车扬了扬,语气没什么起伏:“17路,你家方向的。”
陈淮看了一眼进站的公交车,确实是他要坐的。他略带歉意地对夏昕笑了笑:“班长,我车到了,先走了啊!你刚想问什么?下次说?”他边说边快步朝车门走去。
“没…没什么!下次再说!路上小心!”夏昕连忙摆手,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失落。激动于陈淮的确认,失落于话没说完。但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已经占据了上风。
公交车门关闭,载着陈淮驶离。
“切,跑得真快。”许薇咬着吸管嘀咕,然后看向夏昕,“昕昕,你刚才问槐树巷干嘛?你以前也住那边?”
夏昕还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中,脸颊绯红,眼睛亮得惊人,她用力点点头:“嗯!我小时候暑假常去奶奶家,就在槐树巷!我好像……好像认识陈淮!”她的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真的假的?!”许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么巧?青梅竹马啊!”
“也不算啦……就是小时候一起玩过……”夏昕不好意思地解释着,那份甜蜜的羞涩几乎要溢出来。
两人兴奋地讨论着这奇妙的缘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
于一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没动过的奶茶已经被他捏得有些变形。塑料杯壁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彻底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绷得死紧,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冷硬。夏昕那句“我好像认识陈淮”和她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羞涩,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刺进他的眼底。
公交站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却显得异常孤寂。他周身那股低气压,仿佛凝结成了实质,让几步之外的许薇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停止了和夏昕的讨论,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拽王?你……没事吧?”许薇试探着问了一句。
于一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她们一眼。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猛地抬手,将手里那杯被捏得不成样子的奶茶,“哐当”一声,狠狠地、精准地投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塑料杯撞击金属桶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公交站台格外刺耳。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裤兜,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仿佛刚才那充满戾气的举动从未发生。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还在震惊中的夏昕和许薇,看向远处另一辆缓缓驶来的公交车。
“车来了。”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恢复了一丝惯常的懒散,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汹涌的暗流。他没有再看夏昕,径直朝着公交车门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决绝和疏离。
夏昕被那声巨响吓了一跳,看着于一投掷奶茶的动作和他最后平静得有些反常的离开,心头掠过一丝茫然和不解。他怎么了?是心情不好吗?还是……因为刚才她和陈淮说话被打断?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她抛开了。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巨大的发现——陈淮,就是她记忆里的小哥哥!这份失而复得的惊喜和宿命般的联系,轻易地冲散了对于一那点微不足道的疑惑。
公交车载着夏昕和许薇离开。夏昕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淮说话时摩挲手指的小动作,还有他承认住在槐树巷时爽朗的笑容。那份朦胧的好感,此刻已经变成了确信无疑的、带着童年滤镜的巨大心动。她甚至开始期待下一次和陈淮的“下次再说”,她要告诉他,她就是那个总跟在他后面的小丫头!
而另一辆公交车上,于一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紧握着拳,放在膝盖上,手背上曾经擦伤的地方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他闭上眼,脑海里清晰无比地浮现出许多年前槐树巷老院子里,那个扎着羊角辫、总是跟在他身后甜甜叫着“小一哥哥”的小女孩的脸。
那张脸,和现在夏昕的脸,渐渐重合。
他早就认出来了。在开学第一天,她逆着人流,高举着班牌,脸上带着温和又坚定的笑容时,他就认出来了。那个总是把他画得乱七八糟、却会在他被其他孩子嘲笑时第一个冲出来护着他的小尾巴。
他以为她也记得。至少,会有一点点印象。
所以他才会在巷子里下意识地用衣服蒙住她的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打架时可能狰狞的脸,不想破坏她记忆里那个还算“温柔”的小哥哥形象(尽管他觉得自己小时候也没多温柔)。所以他才会在她给他上药时,因为她的慌乱和那句“怕你疼”而心软,却又因为她目光追随着陈淮而口不择言地刺破她的心思。所以他才会在每一次她看向陈淮、每一次她和陈淮靠近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下意识地打断,找借口分开他们。
他以为只要陈淮不在她视线里,她总会注意到他。他以为时间还长,她总会想起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把陈淮……认成了他?
那个小动作……于一睁开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他也有。而且,那根本不是什么独特的习惯,只是他小时候画画弄伤手指留下的一点小毛病,后来成了无意识的动作。陈淮……陈淮大概只是碰巧也有类似的小习惯罢了。
一股荒谬又尖锐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心脏。他想起夏昕看陈淮时眼中那种惊喜和热切的光芒,那光芒曾经是他隐秘期待过的。他想起她红着脸对陈淮说“跟你一样就好”时的羞涩,那羞涩曾经是他幻想中可能属于自己的。
可现在,那惊喜、热切、羞涩,全都给了另一个人。而那个人,甚至根本不知道那段属于他和她的童年!
而他,这个真正的“小一哥哥”,却成了一个可笑的旁观者。一个被她当作跳板去接近她心中“白月光”的跳板!一个……阻挠她靠近“真相”的绊脚石?
“呵……”一声极低的、带着浓浓自嘲和冰冷戾气的嗤笑,在于一的喉咙里滚过,最终消散在公交车沉闷的引擎声中。他用力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窗外斑斓的光影在他紧闭的眼皮上跳动,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骤然冰封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