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冯默默

33、第 33 章 双控

　　陈桑榆发现跟林意安是真的很能够学到东西。因为他不仅想要企业落实主体责任，还特别擅长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继续出发，去一家轻工规上企业。

　　与之前去过的企业不同，他们还没有到，这家企业的总经理和安全管理人员已经等在了工厂门口，非常重视。

　　带他们去车间的路上，总经理特别热络的向林意安介绍工厂的作业环境和工艺流程，最后还说：“特别欢迎像您这样的专家到我们工厂现场来指导，我们做得有不足之处，您多提建议。”

　　别的不说，光是这样的态度让人身心舒畅，林意安谦虚道：“指导谈不上，咱们共同学习，共同进步。”

　　“我们企业是非常重视安全的，每次开会总经理讲的第一件事，必是安全。安全是一切发展的基石，您看。不仅挂在厂区的横幅上，还天天被这是我们总经理挂在嘴边上。”安全科的科长侧着身子一边把防静电工装和安全帽递给他们，一边讲。

　　进入车间，陈桑榆立刻感觉到这和以前昨天去过的现场不同，这里环境明显好很多，车间宽阔而明亮，地坪干净，机器轰鸣声和设备运转声交织在一起，工人们穿戴着整齐的劳保用品，站在机器前有条不紊的完成自己的工作。

　　这家企业明显比之之前的要重视环境和设备安全得多，陈桑榆觉得这次应该很顺利，肯定不会存在那么多问题。可是当林意安问起一些问题时，她又不这么想了。

　　“你们这里目视化管理做得很不错，各项规章制度都上墙，四色分布图、风险告知卡、应急处置卡、操作规程也都很完善。”当他们在车间转了一遍后，林意安看着安全风险四色分布图感叹道。

　　安全员立刻道：“这是肯定的，所有要求的东西，双控机制、标准化建设这些，我们绝对是都是百分百、不折不扣完成的，包括我们董事开股东会、全体会的时候也一再强调，不要怕花钱，该做的必须要做，所有的隐患我们总经理都亲自督办，在我们这儿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所以对于这些日常的检查，总经理和安全员都特别有信心。

　　林意安点点头，这样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所以他决定再深入的问一下，“双控的核心分为两部分，一个是风险分级管控，第二个是隐患排查治理，这样，你们去把风险管控清单和事故隐患排查治理工作台账拿来，我看一下。”

　　“好。”安全科长让身边的小伙子去资料室取台账。

　　不多时，安全员便将台账拿了过来，林意安挑拣了几页随便翻了翻。

　　“日常检查，专项检查，季度检查......是挺全面的。”林意安说，“不过我有个疑惑，你们厂子里安保工作做得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安全员没明白，维持着手指台账的姿势懵懂的看向林意安。

　　“你看啊，这里......去年秋天九月份隐患记录‘配电室挡鼠板缺失’，10月隐患记录‘配电室防鸟网缺失’，然后又过了两个月年底又记录了一条隐患‘配电室挡鼠板缺失’，怎么，你们一个季度多两天，丢了三回防鸟网和挡鼠板？有人专门偷这个？能卖钱？”林意安看向安全员，说，“我要是你，我就批发回一卡车留着备用。”

　　安全员解释道：“也不是，就是人来来回回的，把挡鼠板踢走了。”

　　这种话也就是骗骗傻子，没人会真信，林意安又指着一处说，“还有这儿，配电箱内有杂物，今年这个隐患少说出现了五回，是有人专门往里面扔垃圾？那你们不应该管安全，应该先把组织纪律搞上去再说。”

　　安全员没有说话。林意安一边翻一遍数，“还有灭火器数量不够，消防通道的杂物——都配了现场图，单元内确实少一个灭火器，消防通道摆了一盆绿植。可翻来覆去就是这些问题，我现在合理怀疑你们就是为了凑台账数，而制造问题，根本就不是真的进行隐患排查。还有你们的风险分级管控清单，我记得刚刚路过加工车间的时候，总经理说今年春天车间又新添了两台薄切机，有新的设备就会有新的风险，可清单上为什么没有新增这项内容呢？”

　　林意安翻了翻风险管控清单，清单发出新纸张特有的清脆声响，“这清单是不是制定之后就没再看过？也没有更新过。”

　　安全员摸了摸安全帽，面露难色，不知道该说什么。

　　“找服务机构做的？风险也是机构帮你们分析的对吧？”

　　安全员点点头。

　　林意安点点头，“做完之后就束之高阁，没有尝试理解过它的意义，那就更别说动态管控、隐患排查了。”

　　林意安之所以这么笃定，是因为这样的情况不再少数，《安法》第四条规定，企业要加强安全生产标准化、信息化建设，构建安全风险分级管控和隐患排查治理双重预防机制。大部分企业不会做，便花钱去找第三方做，就会出现过度依赖第三方的现象，风险评估全部由第三方来做，第三方来企业现场可能也就那么几天，做一本风险分级报告其实并不难，第三方可能一周就能编好一本，好一点的，负责任一点的可能一个月，但他对企业风险的认知、了解的情况是完全不够的，这就导致很多风险辨识不到位，那么控制措施也是不充分的。

　　企业呢，更很难理解这些机制的实际意义，更别提将它融入日常的安全管理当中了。

　　“你来。”林意安带他们来到切割作业区，恰好有一位工人正手持激光切割机作业，氧气瓶和乙炔瓶就放在不远处。

　　“我们都知道动火作业是很危险的，对于动火作业中的气焊这个特殊作业，我们来做一下风险评估，危险源主要就来自气焊所用的气瓶，以及作业过程中产生的明火。明确了危险源，第二步就是评估其风险。所谓的风险，就是可能会出什么事，对于气焊所用的气瓶这个危险源来说，可能导致的事故，最主要的就是火灾或爆炸。”

　　“那么有风险我们就要有管控措施，我们可以从人物环管等方面去分别考虑和制定，如动火作业人员的持证、作业许可证的申请、作业前的技术交底和培训、设专人监护、作业前清理可燃物、确保气瓶间的安全距离、焊枪设置防回火装置、现场配备灭火器等。这就是一系列的管控措施。”

　　“如果有了这些必要的措施，其作业的风险就会大大降低了，降低到我们的可接受水平，那么这个气焊作业就可以正常进行了。”

　　“但是光有管控措施还不够，还要防止作业过程中管控措施不可靠或者失效，一旦失效，风险便又不可控了。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就要进行第二道保险锁——隐患排查，通过隐患排查，看看灭火器、焊枪回火装置是不是有效，气瓶之间、可燃物距离够不够，阀门、接头处密封严不严，会不会导致气体泄漏等等，通过排查隐患来确保管控措施全部到位。管控措施都到位并且可靠，那么发生事故的风险是不是就会非常低。”

　　“再比如，我们再来举个更简单的例子，你看你们车间有机械设备，破碎机、薄切机，这些机械有伤人的风险，就是危险源，确定了危险源，我们也来评估一下它的风险，机械伤害可能会夹断、挤压、剪切、割伤、缠绕、撞击等，轻则皮肉损伤，重则断肢或致命，所以我们也要制定相应的管控措施，比如对人员进行培训，制定操作规程机械设备运转过程中不能用手触摸，检维修管理制度，安全装置要可靠，安装符合标准的防护罩、防护栏、防护屏，安装联锁装置、急停装置、限位装置、光电保护等。”

　　“有了管控措施好不够，我们怎么确保管控措施都有效，我们还要时常进行隐患排查，查看管控措施是不是都落实，人员有没有违章作业，安全装置是不是可靠，通过隐患排查确保管控措施都有效。管控措施有效，事故不会发生。”

　　“相当于给风险上了两道保险，只要两道防线都到位，那么发生事故的风险就会降到最低。”

　　“当然上面只是一个例子，双控机制说白了就是这两条防线，第一道风险分级管控，我们厂区肯定不止这两个危险源，所以我们由点及面，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先去识别风险，所以双控它要求我们首先全面排查厂区工艺、设备、作业、环境、人员存在的所有风险，车间设备的、配电室的、有限空间的、动火作业的......按高低分级，匹配对应管控措施，把风险扼杀在萌芽状态，从源头减少隐患产生。然后通过第二道防线，针对风险管控失效、设备老化、违规作业、管理漏洞产生的各类隐患，开展常态化排查整改，形成闭环管理。风险是未来可能出事，隐患是已经有了问题，风险管不好，就会成为隐患，隐患不整改，就会出事故，所以先管控风险，再治理隐患，坚决杜绝小隐患演变成大事故。”

　　“你看，通过这两道防线，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将风险管控到位，不发生事故。”

　　总经理和安全员皱眉思索，显然在尝试双控的含义。

　　说话间，作业人员切割完一块金属板，停下后，林意安才把他叫过来，查看他的特种作业证等，又问了一些问题，岗位风险，操作规程等等。

　　突然被提问，切割工有些慌张，看了一眼经理和安全部部长之后，磕磕绊绊答了几条，都是一些通用规章，“上岗前按规定正确穿戴好劳动防护用品......使用前必须认真检查设备的性能，确保各部件的完好性......开作业审批票......”

　　林意安打断他，他指着作业区域一旁的风险告知卡和操作规程，“你看，其实风险告知卡上面都写得很清楚，风险是什么——火灾、爆炸，管控措施是什么——就是我刚才说的，特种作业人员持证、安全交底、作业许可证、清理可燃物，气瓶间的安全距离，配备灭火器等等。管控措施管控风险，再通过隐患排查来确保管控措施有效，那么现在我们再来看作业现场......”

　　几人看过去，氧气瓶就在切割机一旁，目测距离不超过3米，作业时迸溅火花、高温，或者气体泄露，都有可能引起爆炸，致人伤亡。

　　林意安又翻报告，“你们再来看这里，在第三方为你们做标准化的时候，针对气瓶和切割工艺，在制定隐患检查表时，就曾写过相关的标准规范，切割作业应当遵循GB30871-2022《化学品生产单位特殊作业安全规范》，你们稍稍了解一下这条标准就会知道：使用气焊、气割动火作业时，乙炔瓶应直立放置，不应卧放使用：氧气瓶与乙炔瓶的间距不应小于5m，二者与动火点间距不应小于10m，并应采取防晒和防倾倒措施。”

　　“管控措施就是基于此项标准制定的，那你现在再看，一个距离作业点不到三米，且倾斜放置的氧气瓶，这是不是管控措施不可靠？是不是隐患？”

　　总经理和安全员看过标准后，又看作业区，点头道：“确实是。”

　　“关于我们厂区所有的厂区工艺、设备、作业、环境、人员，我们都应该按照这样的方法，对风险进行一一排查，并落实相应的管控，同时进行隐患排查，确保所有管控措施到位。还有上墙的这些，你看看，你们光是这一个车间就有多少规章制度、操作规程、风险告知卡，我们不能让它们待在墙上当摆设，还要让他们发挥出切实的作用，包括我们机制，不能做完之后便束之高阁，要让它动起来，每一次工艺变更、新增设备、人员变动、新规发布，都要同步去更新风险分级管控清单，同时更新管控措施，并且定期评估，实现动态运行。”

　　“对我们一线员工，一定要让他们知道自己岗位的主要风险有哪些，对这些主要风险的管控措施必须熟知，其次，排查隐患要讲清楚隐患对照的标准、出处，就像刚刚我说的，气瓶随意摆放，整改单上我们不能只写加强气瓶的日常管理，整改措施一定要写得具体，氧气瓶乙炔瓶加装防倾倒链条，按规范保持安全距离。”

　　“不要只给他们一个隐患清单表，很多确实晦涩难懂，他们看不懂，这就会导致他们不认可不在意，我们要把隐患排查清单和管控措施清单对应起来，讲清楚每一个风险可能造成的后果，每一条隐患的依据和目的是什么，按照事故发生的可能性和排查的频次结合起来，比如发生可能性大的就每班都要排查，发生可能性小一点的就每周排查，可能性再低的就每月排查，这样看上去排查清单内容不少，但其实按照频次和岗位、层级拆解开来，每次排查的内容并不多，这样就会得到各层级人员，尤其是一线人员的认可、接受和配合。”

　　“不要想着一口吃一个胖子，能把这一项工作做好就很不错了。首先清楚了概念，在这些工作基础上，我们再去拓展，针对其他风险去加量，按部就班的将双控机制推行开来，落到实处。同时，针对一个时期的隐患，进行梳理复盘，总结经验，加强培训，查漏补缺，最终形成长效机制，杜绝此类隐患再次产生。”

　　总经理和安全员都盯着手中的资料若有所思，机制建设、安全体系，最终的落脚点一定都是作业的现场，经过这么一讲解，他们似乎明白了安全生产标准化、双控机制该如何融入日常安全管理中了。

　　林意安又道：“如果你们觉得对于体系有了一些理解，那我真的特别建议你们再把双重预防机制重新梳理一遍，从辨识风险开始，到落实相应的管控措施，和隐患排查治理，全部企业你们自己做一遍，这次切记务必让全部门参与进来，主要负责人、安全部牵头，生产部、设备部、工艺部、技术部全员参与，首先理解机制的意义，全员培训上岗，其次，全面辨识风险，按工艺、设备、环境、人员几个方面，全面无死角找风险，知道风险，清楚企业存在什么样的风险，什么样的风险会导致什么样的事故，相应的管控措施又是什么，科学分级，红橙黄蓝四色，重大风险企业直管，精准管控，定措施、定责任人，定期评估，公告警示，风险分布贴墙上，岗位风险告知卡放手边，最后，清单化排查隐患，班组日查，部门周查，企业月查，闭环化整改，发现、等级、整改、验收、销号，工艺设备变更，风险清单同步更新，将这个体系一定建好。

　　“所有人只有在充分理解机制、制度含义的前提下，才能让它融入进我们日常管理和实际作业中，建立好隐患排查表，让员工自己去开展，绝对不要将这个排查表放在这里，束之高阁。还有关于第三方，不是不能让第三方参与进来，第三方参与进来应该干什么，他们可以培训、可以辅导，起到一个加强理解的作用，但是千万不能全权委托给第三方，委托给第三方最终造成的结果一定是流于形式。”

　　这家企业，如果你问他法条，问每个人身上的法律职责，林意安保证他绝不会像上一家企业一样一问三不知，反而会对答如流。

　　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企业主要负责人、管理人员所肩负的责任，因而肯花钱，花时间，也确实注重安全文化建设，然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几乎全部的精力都用在钻研法规、条款的后果，就是忽视了它的实际意义。

　　在他们的潜意识中，规定要有的，我一定有，那么我的企业应该就是“安全”的，可这些并未在实际作业过程中起到作用，所以这种“安全”也是不可靠的。

　　所有的制度和体系最后一定要落地才行。

　　不同的企业存在不同的问题，林意安要做的，想做的，就是将这些问题找出来，并且督促他们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