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冯默默

134、第 134 章

　　.

　　陈桑榆回到峰市，王云慧和陈英贵都没有问她回北市去做什么，她又站了一路回到家，默默放下户口本，连觉都没补，就去医院照顾陈英贵。

　　三天后，陈英贵出院，陈桑榆重新回去上班，她请了一周多的假，回到厂子里，门口连灯笼都挂上了，到了办公室，陈桑榆看着日历，不知不觉间还剩不到一周就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六这天，陈桑榆看到了过年期间的值班表，过年厂子里只休三天，除夕，初一，初二。年底停工停产，开工之后又要复工复产，事故多发，上级检查也多，厂里安排了安全科的人轮流值班，从腊月底开始，到二月初，共计40天，排到班的人需要24小时在岗值守，很不幸，春节三天假期，陈桑榆被安排在初一这天，三天的假期硬生生被砍成了两半。

　　陈英贵身体日渐不好，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春节，也是一家人最后一个团圆节，陈桑榆想到这里，心里酸酸的，想找人换个班，再请几天假，无论怎样，要把这个节日团团圆圆的过完。可是正值春节，人人都急着回家过年，没有排到班的同事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人肯换班。

　　“你还是去找钱总监直接说吧，过年期间，你肯定找不到人换班。”陈雅莉给她出主意。

　　陈桑榆点点头，问：“如果我放弃过年加班的补贴，能不能申请休完整个春节假期？”

　　“补贴？那是什么东西？”

　　陈桑榆愣了愣，“国家不是有规定吗？法定节假日是除夕到初六七天，加班要算三倍工资。”以前在事务所都是这样的，愿意留在事务所值守的，都是三倍工资。

　　“规定？”陈雅莉笑了笑，“我看你是在大城市上班上魔怔了，咱们这小地方哪有什么补贴啊？厂子里怎么规定的就怎么休息。”

　　“工人们没有意见吗？”

　　“意见？怎么可能有？厂子里的员工又不像咱们是正式的，他们上一天工，记一天工钱，休息一天，少一天收入，谁家里不是上有老下有小啊！他们巴不得天天上班呢，总比在家吃老本强吧！”

　　原来是这样，的确大部分企业落实不了双休，他们厂里也是单休，办公室的人们一周固定周日休一天，员工们轮休，一个月休四天，陈桑榆一直以为只有平时这样，没想到春节假期也要砍掉大半。

　　陈桑榆都快不好意思请假了，但想起陈英贵的身体，还是硬着头皮去找钱总监，钱总监也很为难，“小陈，你刚刚才歇过十来天，还是在厂子里检查结束，正在整改的关键时期，这次又是春节，停产复工，厂子里这段时间正用人呢，你总是这样请假实在说不过去。”

　　陈桑榆自知不对，诚恳道：“我爸爸最近身体不好，我想在家多陪陪他。”

　　钱总监叹了声气，“你想请几天？”

　　“请到初六就可以，我就想陪他过完这个年。”

　　钱总监想了想，“那初一那天值班怎么办？”

　　“我找不到人换班。”

　　钱总监皱起眉头，思索了很久，“这样吧，你休到初五，初六你来上班，初六正好是我值班，咱俩换个班，我替你值初一，你值初六。”

　　陈桑榆想了想，也只能这样了，她道了谢，回到办公室，恰好看到手机屏幕暗下去，似乎是刚刚有人来过消息，她划开屏幕，是盛夏里播来了一个视频电话，陈桑榆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回拨过去，盛夏里很快接起来，“嗨，姐妹。”那边出现的是邱意，扬高声调朝她打招呼。

　　邱意前阵子闭关学习注安，陈桑榆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有些激动，“邱意，你最近怎么样？”

　　邱意嘿嘿一笑，“挺好的，陈桑榆跟你说没，我现在去另一个厂区上班了，在L市，你不是也在企业做安全员？咱俩现在同行呢！我跟你说，我现在可严格了，我制定了一套奖惩体系，所有车间员工分组，注重岗位职责的加分，忽视安全的减分，分数跟年底奖金挂钩，效果真的挺不错的，员工安全意识增加了很多。”

　　“真好，真好，”其实邱意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认真起来，也可以把所有事情做好，两人又深入探讨了一番邱意的奖惩体系。

　　“聊什么呢？”厨房门打开，盛夏里端着一盘菜从里面走出来，“我就进去炒个菜的功夫，听你们在外面聊得热火朝天的。”

　　“你们今天怎么都在家？没去上班啊？”陈桑榆问。

　　“盛夏里提前放年假了，她们外企休得都早，我呢，在家跟她吃完这顿，就要去L市了，今年我们一家人在L市过年，这不是要放假停产，隔不了几天又要复工，在现场盯着点，都放心！”

　　盛夏里把菜放下，拿过手机，“哎！桑榆，我明早的车回家，反正都是往南面走，我想绕路去你那里看看你。”

　　陈桑榆惊讶道：“啊？明天？我明天要上班啊，我之前请了十来天的假，后面春假还要请一周，明天是万万不能请假的。”

　　盛夏里看她反应这么大，笑了，“你只管去上班，我去看看叔叔，你下了班回家就行，我就待一天，后天走。”

　　陈桑榆有些犹豫，好朋友不远千里来找她，她却不能陪着，说不过去。

　　“怎么啦？你不欢迎我啊？”

　　“不是......”

　　“不是那我可就去了，票都订好了。”

　　邱意在后面露着个脑袋，帮腔道：“就是，就是，明天盛夏里是代表我俩去的，我是真没时间，不然肯定跟着去了。你爸爸生病了，都没人去看望下，叔叔阿姨会以为你在外面这么多年白混了，连个朋友都没有，那就这么定了啊！”

　　陈桑榆对着镜头笑起来，三人说说笑笑挂了电话。

　　晚上陈桑榆躺在床上，看到盛夏里发来的车票信息，万分期待明天的到来，她曾经以为时间和距离会割裂她们的友谊，事实证明，并不会，真正的好朋友会在一直惦记着你，心里有个位置一直是你的。

　　第二天，盛夏里如约到来，大学时候盛夏里曾经来她家里做过客，王云慧十分喜欢她，说陈桑榆跟这样稳重的朋友在一起她很放心，所以盛夏里就自己登门了，陈桑榆踩着下班的点离开，回到家里，推开门，看到盛夏里在客厅与她父母相谈甚欢。

　　能在峰市与盛夏里见面，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陈桑榆在原地愣了几秒钟，才走上前去，拥抱盛夏里，要不是父母在场，她真想跟她抱头痛哭一场。

　　王云慧一早知道盛夏里要来，专门做了她爱吃的菜，盛夏里边吃便夸王云慧手艺好，逗得王云慧笑不拢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吃完后，陈桑榆带着盛夏里出去遛弯。

　　两人打车到了本市最大的美食街，一人捧着一杯热奶茶在路边闲逛。峰市近来天气一直不好，傍晚又下起雨夹雪，到了晚上变成纯粹的雪花，飘飘摇摇落下来。

　　陈桑榆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总觉得今年峰市的雪格外的多。”

　　盛夏里则说：“可能每年都是这么多，只是往年我们不在而已。”

　　陈桑榆收回手，点头认同，“也对。”

　　路边摆着很多小摊，有卖对联的，卖灯笼的，红通通一片，年味十足，陈桑榆驻足，目光落在一对能发光的灯笼上，盛夏里以为她是喜欢，打算帮她买一对，陈桑榆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摇摇头，“不要了。”

　　盛夏里愣了两秒，问道：“叔叔的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是。肺癌引起的并发症已经影响到了心脏，上次......上次就只差一点。”这么长时间以来，每每提到陈英贵的病，陈桑榆都是一句话带过，盛夏里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她想起大一时父亲离世时的绝望，也是这样冰天雪地的时节，走在落雪的街头，心痛和无力那么明显，她伸手抱住陈桑榆，像是多年前陈桑榆在那晚飞奔过来抱住她一样。

　　这一幕看起来多么忧伤，像两个小孩子，需要相互依靠才能走下去。但她们已过了幼龄，哭泣与悲伤不能获得任何同情，也不会解决问题。她们继续在街头漫步，“其实上次是林意安救了我爸。”

　　“林意安来过？”

　　“来过。在你跟我说遇见他不久后。”

　　盛夏里听到陈桑榆讲后来发生的故事，她放慢脚步，试探性的问道：“我觉得林意安心里还是有你的，不是你走了，他后悔了的那种，而是一直都有，你们之间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事情，有什么误会？”

　　“所有人都这样说。”陈桑榆也停下脚步，看着盛夏里，“可是林意安什么都不说。”

　　“要不然下次再有机会遇到，我帮你问一问。”

　　陈桑榆摇摇头，“不重要了。”

　　盛夏里问为什么。

　　“以前的人和事都不重要了。”陈桑榆已经决意放弃他，所以那些事都不重要了，她不想知道了，就算有一天知道她也不会再回头，“我要往前走了。”

　　她和盛夏里在街边坐下，看着来往的行人，突然默默留下了一行泪，她说：“其实我努力过了，夏里，我真的努力过了。”榨干最后一丝力气的那种努力。

　　她在这冰天雪地里语无伦次的讲着她上一次北市行，讲她如何哀求林意安和她结婚，又如何同他决裂。

　　直到眼泪快要流尽，陈桑榆才知道她是那样的委屈。

　　“其实我都是骗你的。”陈桑榆哽咽着说，“都是骗你的啊，夏里，我其实难过得不得了。”

　　她难过了那么多天，汹涌的、如潮水般的难过，压在心里，却不敢被父母看出端倪，直到盛夏里来到这里。

　　可是盛夏里安慰不了什么，因为她也看不透，除了紧紧拥抱陈桑榆之外，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们在街头坐了好久好久，久到集市都散了，灯光黯淡，陈桑榆依然泪眼婆娑，她快27岁了，依然不知道该如何纾解这份情绪。

　　后来街头暗处尽头跑来一条流浪狗，停驻在两人的面前，疯狂的摇尾巴。

　　陈桑榆觉得好笑，捧着脸，含着眼泪问小狗，“你不要摇尾巴了，我们不能跟你玩，我好难过，怎么办？”

　　小狗说：“汪汪汪！”

　　陈桑榆笑着哭了，流着泪回头对盛夏里说：“瞧，它都让我忘了他，我可以的，对吧，夏里。”

　　盛夏里心疼的拥住她，“你可以的，桑榆，你可以的。”

　　过了很久很久，陈桑榆擦干眼泪，也下定决心，“我要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朝九晚五，最好能多些时间陪陪家人，交一些好朋友，找一个爱的人，养只小动物成为羁绊，从此扎根在这里。”

　　再不做非分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