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万希》嫭斐

7、三百万……骗保？ 顾警官您好

　　顾潇将椅子往桌前挪了挪，金属椅腿在地面划出轻响，“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出于案件需要，有些问题想请教您，麻烦您如实回答。”
　　女人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随即得体地点头：“顾警官您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潇的目光落在女人怀里的孩子身上 —— 那小胖手正攥着块没吃完的蛋糕，奶油沾得满脸都是。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小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呀？”
　　“糖糖。” 小女孩抬起沾着糖霜的脸蛋，黑葡萄似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姐姐你眼睛真亮。”
　　顾潇被逗笑了，牵起那只温热的小胖手晃了晃：“糖糖也很可爱。你先跟警察叔叔出去玩会儿好不好？阿姨和妈妈说几句话。” 她说着看向女人，眼里带着询问。
　　女人立刻点头，将孩子递向门口的雷宇时，眼神突然柔和得像融化的蜜糖：“糖糖乖，跟叔叔去旁边的休息室等妈妈，不许乱摸东西哦。”
　　小糖糖搂住妈妈的脖子蹭了蹭，才乖乖地伸出胳膊。雷宇笨拙地抱着孩子往外走时，那小胖腿还在半空晃了晃 —— 这孩子被教得极好，全程没哭闹一声。顾潇看着她们母女互动，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总被妈妈追着喂饭的场景，心里泛起阵说不清的滋味。
　　等门重新关上，顾潇和雷宇才在女人的对面坐下。雷宇坐得笔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淡淡的疤痕 —— 他是所里出了名的稳妥人，万希本地人，在这儿待的时间比顾潇和方明宇都长，后来调到六组时，他就成了六组年纪最大的一个，顾潇特意看过他的笔录，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姓名？” 雷宇的声音平稳有力。
　　“沈然。” 女人随着问话坐直了些，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脊背却依然靠着椅背，脖子微微前倾，像只时刻警惕的鸟。
　　“离婚后孩子由您抚养，孩子父亲会来看望孩子吗？”
　　沈然的指尖在膝盖上蹭了蹭：“他每月给抚养费的时候，会来看看孩子。” 她的目光先落在雷宇脸上，又飞快地转向顾潇，像在确认什么。
　　“‘来看看’是指去您家吗？” 雷宇追问。
　　“是。” 沈然答得很快，似乎没意识到该把 “她家” 和 “死者林洋曾经的家” 区分开。
　　顾潇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时恰好对上沈然的目光：“林洋，您前夫，平时做什么工作？”
　　“我不知道。” 沈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知道？” 雷宇的眉峰挑了挑。
　　“我真的不知道！” 沈然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我们离婚后就很少联系，他从不说工作上的事。”
　　“那他的抚养费能按时给吗？” 顾潇适时打断她的急切。
　　“能，从来不拖欠。” 沈然拽了拽袖口，衬衫的肘部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的脚悄悄往椅子里缩了缩，鞋跟紧紧贴住椅腿，姿态僵硬得像被钉住了。
　　雷宇将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也就是说，他每月至少要去你家一次？”
　　沈然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没回答这个问题，像是觉得这根本算不上事。
　　“最近你们有联系吗？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雷宇继续问道。
　　沈然的指尖在膝盖上画着圈，像是在努力回忆：“大概一周前，他给我打过电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天很晚了，他好像喝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说什么赚大钱了…… 也可能是打错了，我们很少通电话。”
　　顾潇在本子上记下 “一周前、醉酒来电、赚大钱”，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具体是哪一天还记得吗？”
　　“周三？” 沈然皱着眉想了想，随即肯定地点头，“对，就是周三，我记得那天糖糖发烧，我整夜没睡。”
　　顾潇把本子推到雷宇面前，目光重新落回沈然脸上：“能客观评价一下林洋吗？”
　　“评价？” 沈然重复了一遍，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又很快舒展开，“林洋他…… 没什么大本事。”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虽然我们感情不好离了婚，但他对糖糖确实上心，是个好父亲。”
　　雷宇抬头看了顾潇一眼，眼里带着点疑惑 —— 这问题似乎和案件没太大关系。
　　“冒昧问一句，你们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顾潇没理会雷宇的眼神，继续问道。
　　沈然突然抓起头发，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她盯着顾潇看了几秒，才缓缓抬起头：“是因为…… 他喝多了会家暴我。”
　　“家暴？” 雷宇 “噌” 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线绷得像根要断的弦。
　　沈然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顾潇伸手拽了拽雷宇的衣角，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对沈然微微点头：“抱歉打扰了，您可以带孩子回去了。”
　　刚走到门边，就撞见方明宇正要敲门。他吓得往后蹦了半步，手里的本子都差点掉地上：“哎呀我的妈！老大你走路没声儿啊？”
　　顾潇斜睨着他，眼里明晃晃写着 “没出息” 三个字 —— 那灵动的眼神比说话还管用。
　　“老大，我家那边能解封了不？” 方明宇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嗯。” 顾潇应了声。
　　“真的假的？” 方明宇眼睛一亮，又立刻耷拉下脸，“老大，我想请假。”
　　“干嘛？”
　　“回去跟我爸妈说一下我妹的事儿！” 方明宇使劲点头。
　　“批了。” 顾潇答得干脆。
　　“这么痛快？” 方明宇反倒愣了。
　　“上学是大事，你自己都是上过学才能当的警察，别给咱警校丢脸！” 顾潇瞥了他一眼，“要是为别的事请假，门儿都没有。”
　　这时沈然抱着糖糖走出来，方明宇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冲顾潇挤了挤眼：“我去登记解封手续。”
　　顾潇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雷宇这时也走了出来，挠着后脑勺，耳朵尖红得厉害：“老大，我刚才…… 有点冲动了。” 他的目光盯着脚尖，不敢看顾潇。
　　“我就是在等你。” 顾潇的声音很柔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雷宇抬起头，她才继续说，“做警察最需要的就是共情能力，你能设身处地为受害者着想，这很好。”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期许，“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比什么都重要。相信自己，慢慢调整就好。宇哥，我很信你的！”
　　雷宇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那动作里藏着说不出的郑重。
　　“那我先去忙了。” 他低声说了句，转身快步离开。
　　顾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到派出所入职时的情景 —— 那时候总有人在背后议论雷宇，说他刚从监狱出来，说他爸家暴他妈时被他失手打伤…… 版本多得像故事。她还记得有个雨天，分组执行任务时，雷宇突然跑到她面前，站了很久很久，直到解散时才用哑嗓子问：“能跟你一组吗？”
　　雷宇这两个字，从来都不只是个名字。顾潇收回目光，深吸了口气 —— 世上哪有真正的感同身受，能做的只有尽力而为。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大白天的，多费电！”顾潇随手一拍，摁下了开关。
　　方明宇把沈然和糖糖送到派出所门口，看着她们坐上出租车，转身就往回跑。刚冲进会议室，就看见顾潇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 她背脊挺得笔直，侧脸在阳里泛着冷白的光，目光正追着那辆渐渐远去的出租车。
　　“咳咳！” 方明宇故意咳得震天响，手里的本子在掌心敲出轻响，“顾警官心情不错啊，都有闲情看风景了？”
　　顾潇这才回过神，转头时睫毛上还沾着点太阳的金辉。她没说话，只是动了动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 “咔哒” 声，双手交叉在胸前，指关节挨个捏出脆响。
　　方明宇立马识趣地举起本子：“错了错了！我有正事汇报，请顾警官指示！” 他能在顾潇手下混这么久，一半靠机灵，一半全凭顾潇懒得动手 ——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他翻开本子，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刚审了那个大客户黄三，他前后投了三次，一共一百万 —— 全是假保险！死者所有客户的钱加起来，足足三百万！”
　　“查林洋的账户。” 顾潇几乎是立刻接话。
　　“查了！” 方明宇“啪” 地合上本子又翻开，“现在账上就剩几块钱。保险公司那边显示，一周前他给自己买了份大额保险。”
　　“三百万……” 顾潇的指尖在桌面轻轻点着，突然抬眼看向方明宇，“骗保？”
　　“我的天！” 方明宇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还特意打了个响指，“老大你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只要他死了，受益人能拿五百万现金！肯定是骗保！你看我本子上写的，这次我可比你先想到！”
　　他把本子推到顾潇面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被狂风刮过的野草。顾潇强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确实厉害。不过我说，你就不能练练字？你看宇哥写的字，那叫一个工整。”
　　“哎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方明宇皱着眉把本子抢回来，又凑到她面前，“先不说这个 —— 老大你觉得是不是自杀？我瞅着像。”
　　顾潇眨了眨眼，突然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吃饭去。”
　　“啊？” 方明宇急得直跺脚，“就说两句呗！你总把话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
　　“不吃饭才容易生病。” 顾潇抿着嘴笑，已经快步走到门口，“我目前还不想饿出胃病。”
　　“等等我！我也饿！今天出警太早了！” 方明宇抱着本子追了上去，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老大老大！去我家那边，便宜！正好，我还能回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