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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甜品店 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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曦阳透过窗户,为程糯打了一层不太柔和的面光。
他揉揉眼睛,长睫就着一点水汽粘在一起,眼皮莫名透出一鼓深邃的懵懂。
面前明亮通透的房间是怎么回事?
“滴滴”
电子音清脆利索,一点都不像村里打更的铜锣那样余音回旋,奇怪死了。
突如其来的陌生让他心跳慢了半拍。
床前的纱幔随着凉风消失而停止摆动,透过薄纱,程糯隐约看见门框上倚着个人。
“程小糯,起床咯~”程温媛双手抱胸,斜倚的姿势刚好能展现出女人流畅的身材曲线。就算蒙了一层纱,也由内而外弥漫出浓浓贵气。
程糯摇晃着脑袋,哦了一声掀起空调被。他这个人刚睡醒就会短暂失忆一小段时间。
妈妈说是因为他脑子太懒。
想来,现在的环境和也记忆对上了。昨天他和妈妈从西南部偏远乡村坐车行驶2563公里来到这座城市,搬到这个新家……
一边想着,他一边扶着床垫站了起来。
脚底柔软的触感给人一种踩在云上的错觉。程糯呆愣一瞬,颤颤巍巍抬起一只脚,另一只脚便立刻陷进了床垫里。
睡惯了单人硬床板的他没睡过又大又软的床,再加上恐高,此刻心里别提有多后悔。
“妈!妈!救救我!”程糯的平衡感天生就差,是小时候在田埂上多走一秒就能摔沟里的那种,从此程温媛便再也不指望他能干啥农活。
正准备下楼的女人听见动静,想都没想就回头往房间冲。
程糯这小孩喊救命,指定没啥好事。上次这么喊,是他和村里一头野驴闲聊时把人家惹毛,追着他满村跑,脑袋差点被驴踢。
呼救声不绝于耳,程温媛手指刚摸到门框。
重物沉闷的落地声伴随着一声高亢又绝望的叫喊。
程糯,OUT。
“哎呦!我的小宝这是怎么了?”程温媛快步走到床边,裙底的荷叶边随动作幅度晃动。从她关怀的字眼里,程糯莫名有一种被辛灾乐祸的感觉。
他挤着小脸,脑袋嗡一阵鸣一阵的疼,刚刚掉落的瞬间,他听到他的腰“咔”一声响,好像断掉了。
“趴好。”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在程糯屁股上,乱扭的身子才彻底熄火。
其实他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腰是不是真的断了,妈妈竟然给他吃巴掌?!哼!
他把头傲慢一扭,撅起嘴,发了会儿无人在意的小雷霆。
纤细的指尖从小药盒里挖出一坨奶黄色膏药,涂抹在程糯一按就疼得要死死要活的位置上。
指尖离开的瞬间,程温媛一只手按住程糯准备弹跳起步后脑勺,不紧不慢道:“别乱动,待会腰折了我就只能带你去医院剥皮正骨了哦。”
果然还是恐吓管用,程糯果真就像死了一样安静地躺了三分钟。
晴空一碧如洗,艳阳高照,微风的温度在双颊萦绕。
程糯揉了揉脸,视线无意间瞟向支这下巴发呆的程温媛,棕黄色发丝在阳光下灿若金箔 。
放松时她背脊挺直。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丝毫不像农村生活了十几年的妇女,反而年轻贵气得像程糯的姐姐。
以前看妈妈在田里插秧时就感觉不对劲了,总感觉她和周围的环境有些违和,现在一看,果然自然多了。
繁华的魔都就像为她量身定制的城堡,就连周身的阳光都像为攀附她而生的所有物。
“妈,我是不是你捡来的傻小孩?”程糯小脑瓜提溜一转,给自己转出一鼓淡淡的哀伤。
“嗯。”程温媛随意道。目光依旧定格在车窗外更迭变换的摩天集群,像是在追忆什么。
迈巴赫匀速行驶在柏油路面,等红绿灯的间隙,程糯却对窗外的景色丝毫提不起兴趣,低垂着小脑袋黯然神伤。
明明出发那天还在憧憬的。
难怪小时候别人都说他像爸爸,可是从他出生到现在就没见过爸爸。
妈妈也说他没有爸爸。
而且妈妈很爱干净,可他每天回来都脏兮兮的。
妈妈很聪明,做什么事都很利索,很安全,脑子也不懒。
相反,自己倒是个“安全隐患”,还因为脑子太懒会短暂性失忆。
怎么会这样嘛……
想着想着,程糯眼眶泛起一阵酸涩,鼻子悄悄耸了耸。
呼吸都有点困难。
他用力吸了口气,发现鼻子行不通后张开唇瓣。
“唔……”淡粉色圆唇撅成小鸡嘴。
程糯懵懵回神,程温媛熟悉的脸近在咫尺。
她掌心挤压着程糯脸颊两旁柔软的奶膘,左右揉搓。
熟悉的举动击碎程糯心里最后一道防线,晶莹顺着眼角没入指缝,盈润的卧蚕也泛起淡粉。
好不可怜。
老母亲的心一下就化成一滩水了:“哦——不哭不哭,妈妈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拇指指腹左右开弓,将程糯温热的泪水向脸颊两侧抹开。
“唔……”程糯正想说话,又被鼻腔的抽气硬生生堵了回去,眼泪淌得更凶了。
程温媛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改口道:“不是捡的,不是捡的,小宝是妈妈十月怀胎亲生的宝宝,哦——不哭了嗷,妈妈心疼呦。”
她从包里抽出粉色手帕,轻轻擦拭程糯泥泞的小脸蛋。
这孩子怎么那么傻,遗传的到底是谁的基因啊?
明明嘴巴和发色都这么像她。
剩下的……
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道久违的身影,顺着那道身影望去,那储存着她不愿想起的过往。
“真的?”程糯浓重的鼻音响起,打断了程温媛的思绪,她嘴角扬起一抹笑,对自己说:没事,都过去了。
“当然是真的。”她温和道。
看着程糯说止就止住的眼泪,她心底隐隐升起一丝不安,程糯这么听话可不好办。
现如今澜市的经济迅速发展,清河一中的学生也更迭了一届又一届,也不知道学校的校风怎么样了……
“程小姐,到了。”
迈巴赫停在一家洛可可风格的甜品店门前。
“谢谢。”程温媛优雅回礼,高跟鞋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脆响。
眼看妈妈就要走远,程糯顾不得着迷,蹬蹬屁股下了车,还学着妈妈有模有样的和司机说谢谢,顺带在后面加了个再见。
“再见。”司机板正的脸上浮现笑意,好心情牵扯起眼角的皱纹,显得整个人亲和许多。
“欢迎光临Comrade,”迎宾深鞠一躬,抬头时神态由一瞬间的怔愣转变为惊喜:“程小姐!您终于回来了,习总在芙蕾雅之城,正等您上去呢。”
“嗯,谢谢。”
甜品店墙面以淡粉色为底,下半部分饰有浮雕式蔷薇花与漩涡花纹,金箔细细描临着雕花边缘,像点缀在蛋糕上的糖霜。
程温媛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精致的好奇宝宝就跟了上来。
“程小少爷都长这么大了呀?”迎宾小姐眉眼弯弯,嗓子不自觉夹起来,像是逗小朋友一样。
程糯停下步伐,站定在迎宾小姐面前疑惑道:“你认识我?”
“认识,你是程小姐的孩子,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真的?”妈妈以前果然生活在这里。程糯还想再继续问些什么,转眼却看见程温媛一点藕粉色裙角消失在隔墙。
“我要去找我妈妈了,姐姐再见!”
“再见。”
等程糯追上二楼时,扇柄不偏不倚正中他头顶,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妈!”程糯捂着脑袋跟在女人身后,“你哪来的扇子嘛。”
“你呀,这样出去很危险哒,一会走丢了都没人知道。”程温媛埋怨道。
“我知道了。”话是这么说,一路上他的眼睛就没停过。
“伊西斯之城……希芙之城……这些是房间的名字吗?”程糯探出一个小脑袋,“妈妈,我们要去见谁呀?”
“妈妈最好的朋友。”程温媛揉了揉他脑袋,“到了。”
“咔哒“一声,一股香甜扑面而来。房间里的布局明显比大厅复杂许多,蕾丝花边半掩着繁杂的浮雕,浮雕内,镌刻着和纯白色门扉一模一样女神芙蕾雅。
贝壳纹餐椅上,女人随着开门声转过视线,朝程温媛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小媛,好久不见。”习淑敏朝餐桌旁两个空座椅比了个请的手势。
“真的好久没见了,”程温媛拉着程糯的手,介绍道:“这位是习阿姨,妈妈最好的朋友。”
“习阿姨好。”
“小糯都长这么大了。”习淑敏微笑时眼角牵起淡淡细纹,嗔怪道:“真是的,小糯都长这么大了你才想着带他回来。”
话到末尾,她嘴里泛起一阵酸涩,表面维持的平静也在程温媛说出“最好的朋友”五个字时溃败。
“你还记得这里有你最好的朋友?”她眼眶盈着泪,泪珠坠落在蕾丝桌布上晕出一朵名为久别重逢的烟花。
程温媛从包里拿出淡紫色手帕,轻轻擦去女人眼角的泪,“记得,我一直都没忘。”
当初她决心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习淑敏是她最舍不得的人。
澜大双生花,说好的一辈子形影不离。
可那件事之后,却是习淑敏主动放她走的。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小糯,不要再犯傻了。”车站内,两人紧紧相拥。
那时程糯才刚出生五个月,而她们也还年轻。
程温媛上车前一秒,习淑敏从身后叫住了她:“想我了记得回来看看我。”
嘈杂的人声掩盖了女人声音。
“你说什么?”
广播适时响起,她们就这样错过了彼此的十六年。
乡下的信号不好,信息延迟很严重,最久的一次是隔了两个月才收到习淑敏的信息。
因此她也总错过习淑敏的“见一面”。
转眼,程温媛摒弃身份的枷锁已经生活了十六年,她像是被时间遗忘,身上没留下一点岁月的痕迹。
反观习淑敏,高中时她就是个要强的人,和周氏联姻后,两口子对工作已经痴迷到忘我的状态,脸上也留下了些许深深浅浅的痕迹
程温媛知道,有一半的痕迹是她亲自留在她脸上的。心湖漾起愧疚的涟漪。
程糯看不懂母亲眼里的情绪,乖乖坐在位子上吃小蛋糕。
“庭驿也和小糯一样大了。”茶匙搅拌着杯中深红色茶汤。
忽的,习淑敏像是想到了什么,茶匙碰撞杯口发出一声脆响,她打开手机,指尖滑动几番递到程糯面前:“学校那边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看看。”
“清河吗?”程温媛淡淡道。
“嗯,马上就要开学了,清河是离你家最近的一所,也是澜市最好的学校。”想罢,习淑敏补充道:“刚好可以和庭驿作个伴儿。”
程温媛顿了一下,看程糯现在的情况,在学校有个人作伴最好不过。
搬回来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给他创造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
高一时程糯还在县里读书,因为成绩好,人又单纯,没少挨欺负。
偏偏他还意识不到自己被人欺负了,直到程温媛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这孩子房间的灯还亮着。
“两点了,怎么还不睡觉?”程温媛敲门进来,就见他桌上摆了两沓整整齐齐的作业,左边一沓摞得很高,右边一沓还有几本。
“妈,你怎么来了?”程糯打了个哈欠,抬起那张略微失神的小脸,语气都轻飘飘的。
程温媛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赫然写着别人家小孩的名字,接二连三的,每一本都是一个崭新的名字。
她眉头紧锁,最后干脆不翻了,生气道:“你帮别人写作业?”
“嗯。”程糯本来就有些迟钝,再加上褪黑素的分泌,根本没有意识到氛围不对劲。
看着程糯杵在那儿的榆木脑袋,程温媛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平复好心情,想着他儿子都这么大了应该也不会傻到被骗,肯定有什么隐情。
结果事实证明程糯真的从小傻到大。
他帮别人写作业的原因竟然是有人说朋友之间都会帮对方写作业的。
“那别人帮你写过作业吗?”程温媛硬是讲准备吐出来的老血又咽了回去,不断告诫自己不能生气。
程糯想了想,摇摇头。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纵使她给自己洗脑再多遍,在看到程糯摇头的那一刻她还是高估自己的耐力了。
气,简直气死我了!!老娘视若珍宝的乖宝宝,在外面就是这么被欺负的?!是可忍孰不可忍!
程糯看着母亲原本慈爱的脸越来越黑,头发都炸了起来,他才终于意识到害怕了。
颤颤巍巍把自己的气势缩成一小团:“妈,妈妈,我快写完了,写完我就睡觉。”
然后他就被老母亲“温柔”地塞进被子里,掖被,拉灯一气呵成。
“现在就给我睡觉!以后不许再帮别人写作业了!要是有人再这样欺负你,你再不和我说。”不,不对,不能再让他被欺负了,一下都不行。
“明天我就去学校一趟……你以后给我硬气点,听到没有?”程温媛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自言自语了不知道多久。
转头却发现程糯已经睡着了。
月光打在少年稚嫩的脸上,长睫投下一片阴影,被子也随着他的呼吸匀称起伏着。
乖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