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回忆录》月光二两

54、糊涂 极度理智的

　　心惊胆战之下好不容易到手的玉牌可得好好珍惜，云双当时在台上如是想。
　　所以第二天，她物尽其用，决定把出示玉牌能去的地点全部探查一遍，刚把炼丹室和武器房的情况摸清，洪亮的钟声便传入耳。
　　她这才有了些为人子弟的自觉，现在已经不是无业游民了呀，她无奈叹了口气，步伐沉重从屋里迈出，跟着人流去往练剑场。
　　与此同时，本该如约到普通弟子出入场合侦查的凌诀并没有依言行事，反而出现在全宗地势最高的一处楼宇，与人对坐交谈。
　　“说起来我们真是许久不见，得有……八九百、上千年？唉，记不清了。”隋长流感慨，先前经过一波冲击，最初的震惊消散，他今日便镇定多了。
　　联想昨日，他不觉带了促狭的笑：“我就猜嘛，她消失了你也不见踪影，这肯定就是私奔了啊。”
　　他和云双共事时这两人大概还没捅破窗户纸，等她走后，他们的事迹才被滞后传颂，在诸仙之间口口相传，成为一段佳话。
　　他终于后知后觉，原来云双嘴里那个“温柔理性”、“公正善良”，寄托了少女春心的仙君，字字说得竟都是他曾有过交情的友人。
　　他既惊讶又理所当然觉得就该如此，心中由衷祝福他们，时光飞逝，再有消息递送，却是两人双双无故失踪的事了。
　　“我们是在一起，不要声张出去。”凌诀啜了口茶，没有多做解释，变相承认了“私奔”的名头，把话引到旁路：“我怀疑城中有妖人大修邪术，现下来此正为这事，你身处莲城，有没有察觉到异常？”
　　说到正事，隋长流面容严肃了些，眼中掠过几丝古怪。
　　凌诀见状立即明白了：“你想必也有所发现，所以特意借着视察的名义四处巡查。”
　　“不错。”他凝重点头，抒发自己的见解，“我待在城里的时间不长，力有不逮，最近排查才发现人口流动簿有些对不上，可又苦于找不到线索进一步论证，便借故拜访各大宗门，有本事在我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的，不外乎那几个老家伙。”
　　“我这边有一个，算是、唔……内应吧。”凌诀勾了勾唇，往椅背靠了靠，思索，“源头在启圣宗的可能很大，若是在此，依你看，谁最像是幕后黑手？”
　　“这里？”隋长流奇道，剖析内情，“最有可能的自然是宗主，是凡人中百年难出一个的奇人，潜力无限，但他向来不问世事，早早将宗内一众事务交由副宗主打理，宗主头衔名存实亡。而且他十三年前就已闭关，遗世独立，所以接下来我最疑心的就是副宗主。”
　　“嗯。”凌诀应了一声，意思是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据我这两天的观察，副宗主其人确实长袖善舞，没事就拉帮结派在他的屋里不知嘀嘀咕咕些什么，我好奇潜进去一听——”他说到一半住了口，卖关子，“你猜怎么着？”
　　凌诀歪头斜倚着，抿唇不语，觉得自己没有给他助兴的义务。
　　隋长流讨了个没趣，咳了咳：“害，讨论的全是如何精进剑法刀法枪法，他也是个武痴！”
　　险些忘了，凌诀不是云双，才不会像她那般捧场。
　　他心中默默拆台，一个无趣的人，配他们活泼可人的神女何德何能，简直暴殄天物！
　　凌诀直切中心语意：“你是觉得在这里的可能性不大？”
　　“是啊，我一丝异常都没找到。”他耸肩，想了想接道，“不过你要是还怀疑，我可以和你们再查查。”
　　凌诀站起身，走到围栏眺望外面风景，丢下一句：“是我们，没有你。”
　　隋长流撇了撇嘴，随即也起身和他并排，跟着望去，下面那片空地上，排列着密密的人影，具是手举长剑专注练习，唯有一道身影，手中挽花剑光雪白，身姿惊艳，翩若惊鸿。
　　仙人的目力非同寻常，连她含笑的俏丽容颜亦清晰可见。
　　好好舞着剑，破空的声音骤起，一柄寒气森森的青剑从天际飞来，呼啸着直飞而下，剑身压向人群，来回平削着，登时惊叫声四起，众人抱头鼠窜。
　　云双睁大眸子，动作停了下来，那青剑蓦地转向，似是想将她手里佩剑打落，她愣神之间下意识抬手迎了一击，青剑霎时发出更凄厉的剑鸣，泄愤般回头继续来回削那些逃窜的弟子。
　　云双回过神，忙甩了手中的剑，飞身踏步两下子把青剑捉住，好言安抚着，将这一场闹剧平息。
　　真是一出好戏，相信过不了多久“剑成精”的传闻就满天飞了。
　　隋长流看得很愉快，乐不可支点评：“一点也没变，还是和从前那样。”
　　凌诀不置可否，不吝啬地夸奖：“她就是这样纯粹、天真可爱。”
　　也不知道是怎么费劲巴拉地把自己复活的。
　　后面这句压在唇舌，没有说出口却在心头默默咀嚼过一遍。
　　隋长流无端觉出他语气中萦绕着的些许伤感，不由侧目，预感到他会再说些什么。
　　果然凌诀目光平静俯瞰，迎风忽道：“不要告知她我来过，不要跟她透露我们曾经熟识，她不希望我知道我便不知道，总之，她有什么要求你就都遵从她吧，拜托。”
　　“我不明白。”隋长流不理解地皱眉。
　　“你不需要明白，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威胁。”他淡淡的声音稳定输出。
　　“呼。”隋长流深深吐纳呼吸，自和云双的匆匆一面起，那时她就神神秘秘的，包括凌诀又单独找他会面，好像一开始两人身上就各自背负着许多秘密。
　　可他无比清楚，凌诀是不会害她的。
　　“被你威胁到了。”他松口妥协，说笑般调侃，“看来你们相互瞒了对方不少啊。这就是至亲至疏夫妻吗？”
　　凌诀笑笑，没有在意他的揶揄，只说：“难得糊涂。”
　　如果说之前隋长流仅是吃惊、不解，这下可以称得上是震撼了，脑中那股眩晕，形容为天旋地转也不为过。
　　不敢置信这会是他说的话。
　　从前那个追求真相、极度理智的人，也会说出这种类似得过且过的话，也会有想要糊涂了事的时候？
　　隋长流瞠目结舌，呐呐半晌：“……这不像你。”他都快不认识他了。
　　“人哪有像不像，只有哪一面是你还不曾见过的。”凌诀回身，脸上并无半分因他的话而流露的怅然与遗憾，反而笑容微漾，仿佛即将要去赴一场兰草芬芳的约会，“我得走了。”
　　凌诀掐着路程下来，刚转到另外一条小道，直直便碰见云双走近，他作出才来的样子：“双双？听说你们这边出事了？”
　　云双刚亮起的眼眸又黯淡了些，不免犯起嘀咕，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她表情一言难尽：“这是个意外来的，没有剑成精，也没有刺客故意伤人害命，是小青它、它……”
　　凌诀抚了抚她的发，叫她慢慢倾诉。
　　她懊恼地抚掌：“我应该注意些的，正因佩剑太现眼了，恰好师父发了我一柄新的，我就用新剑练手，但很不凑巧，被小青不小心撞见，它酸死了，狂性大发，然后——就这样了。”
　　他客观发言：“嗯，这很难说服别人相信它没有成精。”
　　“嘶，可它只是一把比较有秉性的小剑，万物都有秉性啊，柏树坚韧，梅花耐寒，它也是一样，没有坏心的，只是爱玩了一些，调皮了一些。”云双鸣不平，说到末尾，声音却愈来愈虚，犹豫一瞬泄气改口，“好吧，确实、像是成精了。”
　　佩剑闯祸，主人也跟着抬不起头，她垂首：“小青已经被我关了禁闭，它成天野在外面，这算得上是非常严厉的惩罚了。”
　　“处理得不错。”凌诀应和，转而又关心道，“监督的师兄有责怪你吗？”
　　“没有。”提起这个，她面上闪过丝郁闷，扯了扯唇角，“只是拉着我，非要让我教教他方才使出的那招剑法。”
　　“哎不提了，我得赶去下个地点接着调查。”云双擦过他走出几步，又蓦然回首，望着他行进的方向，迟疑道，“你不是应该在藏书阁吗，怎么在这里？”
　　她都打听了，这个方向通往隋长流的暂居之处，阿诀不会是要去找他吧？
　　她心底快速盘算，隋长流纵然时时耳闻凌诀的名号，但应不太目睹过他的真面目，两个人碰面的话，阿诀自报家门，萧凌诀与凌诀只一字之差，若是再聊到她双双本人……隋长流认不出他的身份才怪！
　　认出身份后……那好事的隋长流一定会刨根问底，圈着阿诀从天上聊到地下，从现今追至古时，源源不断吐出一连串事迹来，这样细致的追忆下，阿诀不定会回想起什么，说不准他全都会忆起的……
　　只消稍加推测，云双整个人就不好了，呼吸也急促了些。
　　凌诀仰头瞥了眼，回转：“我暂时还未有寻获，想着城主熟悉城中事务，不如前往讨教看看。”
　　果真是要去找那厮！云双心一阵狂跳，无意冲他伸出手：“别去！”

作者有话说

也算是圣人私心了。
今天也爱着所有努力生活的人，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