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大乌贼和他》瑟尔多小鸟

1、第 1 章 人间界

　　人间界，五渡海。
　　人间界有传闻，此海是海神栖息之地，而这片海上有一座名为五红岛的小岛，正是离海神最近的地方，凡在岛上生活的人们，都是海神的眷者。
　　这里的人热情豪放，水性奇好，是船上最好的水手。但同时，岛上建有一个最有名的海神殿，每年都为海神祭祀。
　　祭祀分小祭和大祭，除去五年一大祭以外，其他年份都是小祭。小祭只需驱赶百头活畜到船上，再由主祭人跳祭舞请求海神的目光，那船就自己离岸远去了。但大祭却是切切实实的活人献祭。
　　外地人可能有所不知，海神在五红岛又被尊称为海新娘。这每五年的大祭，就是要挑选岛上皮相最俊朗的男子身着嫁衣，同三百头活畜一起敲锣打鼓送上船。至于这最俊朗的男子，则是由专门培养主祭人的神家挑选。
　　岛上有一大户人家叫申家，就是神家的旁系。其实不光申家，还有沈家、深家也都是神家的旁系。主祭人每五年换一次，由神家唯一正统的主系从旁系中挑选，被选中的青年人就会改姓神，进入主家。所以申沈深三家都在极力培养小辈，以此来争权夺利。

　　但今夜，申家的申三爷急急忙忙地找到夫人，握住秦氏的手说：“夫人不好了！我刚收到小弟寄来的密信，说神婆选出来五年后的神婿是咱们小儿啊！”
　　秦氏一听这话差点晕了过去，这不就是让她悉心培养的小儿去送死吗？尽管她今天刚去观赏了大祭，那时她还笑得开心。
　　她惊慌失措地回问申三爷：“五爷的消息当真不错？怎么会选上咱们小儿？”
　　申五爷也就是申三爷的小弟，正是二十年前的主祭人，早就是神家人了。
　　申三爷面色煞白，答道：“千真万确。小弟也恐怕有旁人从中作梗，还遣人调查，但都……莫非海新娘非要我这小儿不可？”
　　秦氏已然落下泪来，心中不由得怨起海新娘，她这一生可全就指望自己这小儿郎，纵是神家的位置也要给他夺上一夺，而今却要眼看小儿郎遭殃，自己的努力也白费。
　　这可不行，别说秦氏自己，就连母家秦家也都对小儿宠爱有加，对他有一份指望呢。
　　“老爷，这消息先别告诉小儿，明日我就去秦家请教哥哥。”秦氏掏出手绢擦擦眼泪，对申三爷说。
　　申三爷早就等秦氏这句话了，一边应道“好好”，一边揽着秦氏往里屋去了。
　　“咱们小儿福大命大，要是能请秦爷出出主意，定能找到起死回生之法。”
　　秦氏第二天就备上厚礼去秦爷府上了，刚见着秦爷一面，便行了一番大礼，一边抹眼泪一边求哥哥救救自己的小儿。
　　秦爷停下棋局听了自己妹子一番话，捋着自己的胡子皱着眉，回道：“难办啊，难办啊。”
　　“哥哥，您也知道我与小儿母子情深，不管是什么办法妹妹都愿意一试。”秦氏用帕子拭过眼角的泪水。
　　“你家小子此事，究竟是不是海新娘的旨意尚且不能定论。这一任神婆是有些本事的，前些年还显过神通，若是她正式宣布此事，才真的回天乏术。事到如今，寻常法子已经行不通，得另辟蹊径才行。”
　　秦氏连连点头：“您说得是。但照前些年，恐怕明年小祭前就会公布下一任主祭人和神婿人选。”
　　“既然如此…”秦爷垂头思索半晌，突然发问道，“妹子，我问你，这消息现在都有何许人知道？”
　　“消息是从申五爷那里得来的，还未传出神家。”秦氏急忙恭敬地答道。
　　“如此一来，也不算是全无办法。只是究竟造化如何，全看你们申家了。”
　　“您说，您说。”听到小儿的命有转机，秦氏按捺住内心的喜悦，端起茶杯对着秦爷行了一小礼。
　　“让你那小子当上五年后的主祭人，便是那一线生机。神家主系那群人对选主祭人还是颇为负责的，这下暂且不论神婆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纵是真的都有转圜的余地。”秦爷随手咽下一口茶，接下秦氏那一礼，“这也算是合了你的意。”
　　这确是一好计，秦氏一直想为小儿争取进去神家的位置，但她还是有些忧心：“多谢哥哥提点。只是，小儿如今一十有六，年岁略小，会不会……”
　　秦爷摆摆手打断了妹子的话：“哎，五年后可是二十有一了，难道当得神婿，当不得主祭人？”
　　“况且，旁系三家年岁正合适的其他小辈们，比起你家小子还是略逊一筹。你这么多年给他经营的名声，也该起起作用了。”
　　秦氏听得一阵欣喜，忙不迭地说：“不愧是哥哥，算无遗策，妹子代小儿谢过秦爷了。”秦氏最后对秦爷躬身行了一虚礼，“妹子这就不打扰哥哥了。”
　　秦爷用手指轻叩两下茶案，叫住秦氏：“慢着，此计还有一处需要考虑。既然要你家小子当主祭人，可就得给神婆找好新的神婿了。”
　　“妹子明白。”秦氏点头。
　　出了秦爷府，秦氏就连忙带着侍女回到了申家，将秦爷的话对申三爷细细道来。

　　申三爷的小儿申玉，人如其名，端的是韬光韫玉，温文尔雅的君子做派。他喜好穿一身月白，手执白玉扇，在一众喜着红衣的同龄人中，可谓是鹤立鸡群。
　　曾也有同窗效仿他穿一身白衣，但没有申玉那般俊俏的容貌，当被女同窗拿比较的眼神打量时，总免不得自惭形秽。久而久之，申玉身边也就没人穿白衣了。
　　他的名声也是极好的。要论五红岛的少年人的风姿，往往首要想到的就是申玉申公子。
　　因此，认为申玉会成为十年后的主祭人进入神家的人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人特意拿此事来恭维他，而每每听到，申玉也只是谦和地笑笑，道一声言重了。
　　不过，若说申玉是申家捧着护着的珠光，那这束光下，就还有一道影了。
　　申三爷与秦氏二人感情和睦，育有二子，哥哥自幼向往海洋，毅然决然出岛，剩下的弟弟申玉自然被二人疼爱有加。
　　但申三爷年轻时贪图玩乐，行事风流，跟一个侍女玩着少爷丫鬟的戏码谈情说爱，结果稀里糊涂诞下了自己的长子，侍女还在生产后高烧不止死掉了。
　　结果这件丑事被沈深两家得知，甚至神家也责难下来。当时的申家家主大发雷霆，命申三爷好自为之。
　　申三爷那时还是爱玩的性子，转头就把那婴儿随便安排了个院子，派了个奶妈和几个丫鬟，连名字都没取就又策马跑了出去。
　　直至申三爷被安排与秦氏联姻，他那浪荡性子本不被人看好，结果却对秦氏一见钟情，穷追不舍，婚后更是一对恩爱夫妻，反而成了浪子回头的佳话。
　　只不过，此后就鲜少有人提起申三爷的长子了。而在那之前，申三爷又策马出去醉酒归来的某一夜，奶妈带着纸笔找上了申三爷，请他给那婴儿取名，而申三爷撑着迷离的眼，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就把那奶妈赶走了。
　　就这样，申三爷的长子被取名叫申墨。

　　申墨没见过申三爷几面，这对亲父子要比陌生人还疏远。在申三爷的刻意无视下，申墨比申玉年长四岁，却还是荒唐地跟申玉同时去上学，就好像他是申玉的陪读一样。
　　意外的是，申墨虽与申三爷没见过几次，却单方面见了申玉很多次，几乎可以说申墨熟悉每个阶段的申玉。
　　他没爹疼没娘爱，在偏僻的院子里长大，自然比寻常孩子早熟，也早早地找到了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一让人觉得怪异的就只有申墨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你时，你会觉得有点毛骨悚然。奶妈照顾他也算尽心尽力，但总有看顾不到的时候。因此，申墨其实常常偷偷溜出院子，避着人在申家大宅闲逛。
　　他六岁的时候第一次碰见申玉。因为奶妈的缘故，他听到名字就知道了不远处玩闹的两个小孩是自己的弟弟们，大一些的孩子正抓着侍女捕来的蝴蝶逗弄另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申墨躲在拐角后的阴影下，悄悄窥视着阳光下的孩子们。那个大些的孩子他倒是见过，那是申三爷的二儿，性情很是活泼，但自己的小弟弟确实是第一次见。
　　申墨看得出神了，都没注意到那两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玩起捉迷藏来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小申玉已经冲着他所在的拐角跑来了。
　　小申玉刚跑过拐角，突然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他奇怪地抬头，却撞进了一双黑漆漆盯着他的眼睛里，打了个激灵后嗷地一声就哭出来了。
　　二儿听到哭声，也不在原地数数了，急急忙忙带着侍女来找自己的小弟弟。他跑了过来却只见小申玉一人就站在刚过拐角的位置嚎啕大哭，可让他哄了好一会儿才好，只是说什么都不肯继续玩捉迷藏了。
　　而申墨在小申玉开始哭时就赶紧逃走了，他累得直喘气，汗水和泪水混着一起掉下来。这个早熟的孩子又一次认清了自己位置。
　　在那之后，申墨跑出去时就格外小心了。因为小申玉正是孩童喜欢出门探索的年纪，他就常常能远远地看见小申玉。从两岁到七岁，从一个小团子到喜欢穿着月白色衣服的小大人，申墨的心情变得很奇怪，他喜欢幻想自己是站在阳光下备受宠爱的申玉，梦醒了又压制自己的心绪，既不想看见申玉，又忍不住去看他。
　　直到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申玉。

　　申玉第一次真正认识申墨是在他七岁要去学堂的时候。那天晚上父亲叫他来到书房，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房空地上的纤细的黑衣少年，那人皮肤苍白，面容有些温婉的女气，下巴瘦得尖尖的，前发凌乱地半遮着低垂的眼。
　　这时申墨十一岁，奶妈身体不好，在三年前就走了。这几年除了院子里的沉默的侍女，没有任何人看护他，十一岁的年纪，硬是看着跟八九岁的孩子一个样。自从他察觉到了自己盯着人看会让人感到不适后，就很少再盯着人看了。
　　申玉一见到这个身影就认出了他。这曾是自己幼时一段时间的噩梦，他只见过这人一面，却时不时能感觉到与那时相同的怪异的视线，强烈的，鲜艳的。但逐渐，申玉不再害怕这人的窥视，反而享受起来，享受自己能被他看着，享受他羡慕的目光。
　　这件事他谁都没告诉，当他从哥哥那里得知自己还有一个长兄时，才对那人的身份有了猜测。
　　“进来吧，小玉。”申三爷招呼刚到书房门口的申玉，眉眼间流露出一丝温情。
　　“爹。”申玉缓缓走到申三爷跟前，穿着月白色衣衫的小少年已经能隐约窥见将来的风采。
　　“乖。”申三爷是真心喜爱自己的小儿，伸手抚了抚申玉的头才开始说正事，“你近来跟先生学得怎么样？过段时间就要让你去学堂了。”
　　申玉的先生是申三爷特地让秦氏从秦家请来给自己两个嫡子启蒙的，可惜老大生性活泼不羁，总爱逃掉课去码头跟船夫混在一起，就算申三爷拿起戒尺也管不住他。但自己的小儿即便年岁小些，却颇为沉稳，对先生恭恭敬敬，因此先生总对申三爷说申玉是个可造之材。
　　申玉对申三爷行了一礼，回道：“尚可。先生说我也快到该去学堂的年纪了。”
　　“好好，”申三爷拍了拍申玉的肩头，指着申墨的方向对他说，“这是申墨，过几天会跟你一起去学堂。”
　　申玉顺着申三爷的手看过去，正好对上了申墨抬起的双眼，跟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就算垂着眼帘，那眼神从他进来就粘在他身上。申玉平静地对他喊了一声：“申墨哥。”
　　他看到申墨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慢慢回道：“小少爷。”
　　“好了，支支吾吾像什么样子。”申三爷对着申墨一下子就冷下脸来，“之后去学堂，你就按跟你说的照顾好小玉，也算对得起这么多年养你。”
　　“是。”回完话，申墨就垂下了头，把眼睛遮得严严实实。
　　“小玉，你在学堂也算年岁小的，申墨同你一起去，也方便照应你。这几天就先让他跟在你身边。”申三爷说。
　　“小玉知道了。”申玉回道。
　　“好，那你们俩就先出去吧。小玉去把你哥叫过来。”
　　“是，望爹也不要太过责骂哥哥。”
　　申三爷摆摆手：“就别替你哥求情了，去吧。”
　　申玉离开了书房，身后跟着黑衣的申墨。他刚出书房没几步，就停了下来，但申墨的脚步没停，他出声叫住了申墨：“申墨哥。”
　　申墨骤然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申玉，没回申玉的话。
　　“申墨哥，爹想让你照顾我，但是其实我并不需要这样。不过哥哥你应该还没开始念书，要是我跟爹说我不想让人照顾我，恐怕他就不会让你去学堂了。所以你最好听我的，以后不必特别关照我。”
　　“我知道了，小玉。”
　　申玉听见前边的人回了话，既看不见那人的脸，也感受不到那人的情绪，也就失去了兴趣，留下了一句“明天见”就拐弯去了自己哥哥那里。
　　申墨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从申玉进入书房就握紧的拳头颤抖地松开，手心已经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血痕。凌乱的前发下，半垂的眼中，翻滚着浓烈的情绪，是他竭力抑制的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