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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我确实另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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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一月之期还有七八天的时候,叶望津在院子里支起一个烧烤架子。
架子是下午到的,快递箱子放在石榴树下,叶望津蹲在那儿拆了半天。林兮辞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对着几根铁管和一包螺丝发愁。
“……你在干什么?”
叶望津把炭倒进烤炉里,一块一块码整齐:“晚上吃烧烤。”
“就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不能吃烧烤?”
“可以。”
林兮辞去厨房把周姨提前腌好的肉端出来,又洗了一篮青菜,切了几个土豆,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烤架旁边的折叠桌上。叶望津蹲在那儿研究怎么生火,打火机摁了好几下,火苗蹿起来又灭了,炭纹丝不动。
“你到底会不会?”林兮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忍不住问。
“第一次。”叶望津面不改色。
“……你第一次烧烤就敢请人吃?”
“这不是请你帮我盯着吗?”叶望津终于把火点着了,火苗舔着炭块的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林医生,你在旁边,我放心。”
叶望津蹲在烤炉前,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星子飞起来,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林兮辞在这里住了二十来天,已经习惯这个人的存在。叶望津和程蕴之长得像,但性格不太一样。程蕴之懒洋洋的,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像什么都不在乎。叶望津比程蕴之话多一些,也比程蕴之更……怎么说呢,更像个正常人。
程蕴之从来不是一个正常人。
这是林兮辞在读心理学后,后知后觉悟出来的。
她如果不在他身边,他身上就没有活人对活着这件事该有的执着。
“想什么呢?”叶望津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兮辞回神,看见烤架上的肉串已经滋滋冒油,边缘微微焦卷,香味弥漫在院子里。
“没什么。”她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叶望津把第一拨烤好的肉串放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尝尝。”
林兮辞拿起一串,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很足。
“你确定你是第一次烧烤?”
“别羡慕。”叶望津又给烤架上的鸡翅翻了个面,“这就是天赋。”
林兮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远处洱海吹来的风。
“林医生。”
“嗯。”
“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那就够了。”叶望津说。
火光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张和程蕴之八分相似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忽然想问一个在心里搁很久的问题。
“叶望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望津刷酱料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动作:“我不是对你好,我只是不想让你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叶望津把鸡翅翻个面,“一个人好好的,为什么要死。”
“你以前遇到过吗?”林兮辞问,“像我这样的人。”
“你是第一个。”
“那你运气不太好。”
“怎么说?”
“第一个就遇到我这种。”林兮辞说,“又麻烦又不领情。”
叶望津没接话,把烤好的鸡翅夹到她盘子里。
“吃吧,凉了就腥了。”
林兮辞低头咬了一口鸡翅,没再说话。
炭火噼啪地响着,烤架上新放上去的玉米开始变色,边缘微微焦黄。叶望津手里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林兮辞吃完那串鸡翅,把签子放在碟子边上。
“叶望津,你和程蕴之长得真的很像。”
叶望津扇火的动作没停:“你之前说过了。”
“我是说——”林兮辞顿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是他。”
“我知道。”叶望津语气很平,“你第一次见我,就喊了程蕴之这个名字。”
林兮辞没想到他记得。
叶望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可别因为这张脸,就把我当成他。”叶望津把手里那把蒲扇搁在膝盖上,转过来面对她,“我可不做别人的替身。”
林兮辞从来没想过要把他当成程蕴之的替身,这是她对程蕴之感情的玷污。
“我没当过。”
“那就行。”叶望津重新拿起蒲扇,对着炭火扇了两下,火星子蹿起来,在夜色里闪了闪又灭了,“我这人毛病多,脾气也不好,当不了别人。”
“你跟他,”叶望津又问,“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
“他走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
叶望津手里的蒲扇停了。
“那你之后……”
“之后再没谈过。”
“你一个过了十年?”
“不是一个人。”林兮辞说,“还有七年。”
“七年?”
“一只黑猫。程蕴之捡的。前不久刚走。”
叶望津把烤好的玉米夹到她盘子里。
“多吃点。”他说,“你太瘦了。”
程蕴之也说过她瘦。
那时候她刚上大一,程蕴之每次见她都要说她瘦了。她说没有,他就捏她的手腕,用拇指和食指圈住,说你看,一掐就断。
她说你烦不烦。
他说不烦,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她说你烦不烦。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她说你——你烦不烦?
程蕴之就笑,说不是,你说的是“你”。
她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你”不是“您”。
他说你从来不跟我用敬语,别人都跟我说“您”,就你跟我说“你”。
她说你比我大五岁呢。
他说大五岁怎么了,大五岁就不用尊重了?
她就改口说“您”。
程蕴之皱着眉说算了算了,你还是说“你”吧,“您”听着像在骂人。
……
这些不值一提的往事,像灰尘一样,平时看不见,风一吹就扬起来,迷得人眼睛疼。
“林医生。”
叶望津的声音把她从那片灰尘里拉出来。
林兮辞眨了眨眼,发现手里的玉米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咬。
叶望津:“你又走神了。”
“抱歉。”
夜风从洱海的方向吹过来,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头顶的星星比城市里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整片天幕。
“你知道吗,”叶望津说,“我以前不太相信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那么久。”
“现在呢?”
火光在叶望津眼底跳动,把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映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信了。”
叶望津从屋里拿出一打啤酒,铁环一扣,开了两罐,一罐推给林兮辞,一罐自己拿着。
林兮辞没动。
“怎么,不喝?”
“……喝。”
林兮辞伸手接过那罐啤酒,仰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淡淡的麦芽苦味。
她的酒量比之前好多了。
上一次喝酒还是苏晚结婚那天。
苏晚是少数几个知道程蕴之存在的人。
苏晚结婚那天,林兮辞随了很大的份子钱,苏晚骂她是不是中彩票了。林兮辞说不是,就是高兴。苏晚看着她,眼眶红着,说林兮辞,你不能一直这样。她说我知道。
那天林兮辞喝得不省人事,给程蕴之的手机号发条短信:苏晚结婚了,她很漂亮。
那个号码她一直没有注销,每个月按时充话费。
第二天醒来,手机里安安静静,没有回复。
她往上翻,全是她自己发的,内容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后来她就不怎么喝了。
喝酒一点都不能解愁。
两罐啤酒下肚,林兮辞的话多了一些。
叶望津靠在椅背上,眼神比白天散漫许多。
“林医生,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什么以后?”
“就是,你还回北京吗?”
“不回了吧。”
叶望津放下手里的啤酒罐:“林兮辞,你还没放下?”
“我放不下。”
沉默。
“你有没有想过,”叶望津说,“他可能不希望你去?”
“他不希望我去?他凭什么不希望我去?”林兮辞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死了。他死了十年。他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房子,存款,一只猫。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把他自己留下来。”
林兮辞说完那句话,像是用尽全部的力气。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大理的星星和北京的不一样,北京的星星总是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这里的星星又低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你恨他吗?”叶望津问。
“他死后的第一年,我每天都在恨他。恨他为什么要救那个孩子。恨他为什么不好好活着。恨他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她顿了顿。
“可我后来就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他也是在想他。”林兮辞说,“恨他和爱他,用的是一样的力气。”
“所以不如爱他。”
“爱他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林医生。”叶望津又开了一罐啤酒,喝了一大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的是——过了这一个月之后。”
“找个地方住下来。”
“什么地方?”
“不知道。安静一点的,人少一点的。最好是能看见水的地方。”
“像洱海这样的?”
“……嗯。”
“那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林兮辞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说真的。”叶望津把啤酒罐放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这院子就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你要是愿意,我把这栋房子给你。”
林兮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叶望津,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喝了两罐,你喝了三罐。要论喝多,也是你比我多。”
林兮辞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第三罐。
“我没醉。”
“我也没醉。”
“那你说的就是醉话。”
“我没说醉话。”叶望津把啤酒罐放在地上,身体往后靠,椅子的两条腿翘起来,他稳住平衡,仰头看着头顶的石榴树,“这房子是我妈留给我的。她在世的时候一直说,这院子太大,一个人住着冷清。她让我找个伴儿,我没找到。”
“那你现在找到了?”
“没有。”叶望津把椅子的两条腿落回地面,“我只是觉得,这院子住个人正好。”
“叶望津,我这辈子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院子本来就空着,你也没有地方去。一个人住是住,两个人住也是住。”
“你不用可怜我。”
“我没可怜你。”叶望津说,“我可怜你干什么?你有手有脚,北大的学历,从前是副主任医师,随便去哪不能活?”
“那你图什么?”
“图个热闹。”他说。
林兮辞不信。
她在心理咨询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看得出来。叶望津说的“图个热闹”是假话,但他问她要留在哪里的时候,那语气是真的。
他是真的想让她留下来。
“你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一个陌生人掏心掏肺,不图什么,也不求回报。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那你见过几个这样的人?”
林兮辞只见过一个。
程蕴之。
可程蕴之是程蕴之。
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程蕴之。
“我不是他。”叶望津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但我也不是坏人。”
“叶望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说,会让我觉得……”林兮辞斟酌开口,“……会让我觉得,你另有所图。”
叶望津轻笑。
“我确实另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