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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错嫁 民国十 ...


  •   民国十五年腊月,金陵督军府张灯结彩。

      孟清如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丫鬟往她头上插金簪、缀珠花。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描了细眉,点了胭脂,是母亲亲自挑的喜妆。她看着镜中人,陌生得像在看别人出嫁。

      “小姐,该上轿了。”双喜红着眼眶替她整理嫁衣的裙摆,“周家那边催得紧,说吉时不能误。”

      孟清如没吭声,站起来时嫁衣上的金线流苏扫过椅面,发出细碎的响。她从镜台左边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小小的檀木梳,是昨夜双喜偷偷塞给她的,说这是从庙里求来的,辟邪安神,小姐带着,心里能踏实些。

      她把梳子塞进袖中。

      花轿一路从督军府抬到周宅,沿路看热闹的人挤得水泄不通。孟清如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了视线,只听见轿外锣鼓喧天、鞭炮炸耳,间或有人喊“恭喜恭喜”,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把手伸进袖中,指尖摩挲着那把檀木梳的齿尖,一下,又一下。

      轿停了。有人掀帘,一只手伸进来接她。她认得那只手——戴着白手套,指节粗大,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周世钧,她今夜的丈夫,周师长的独子,金陵城里出了名的青年才俊。

      “小心些。”他声音很温和,像个称职的新郎。

      孟清如把手放上去。隔着薄薄一层手套,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拜堂,敬茶,入洞房。繁文缛节走下来,天已经黑透了。盖头被挑开时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清了周世钧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是长辈们会夸的那类相貌。他冲她笑了笑,说累了一天了,先歇着,我去前头应酬一圈就回来。

      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喜床上,龙凤烛噼啪地烧着。满屋的红绸、红被、红帐子,像一团化不开的血。她伸手去够桌上的茶盏,袖中那把檀木梳滑了出来,落在膝边的被面上,磕出轻轻一声响。

      她把它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直到子时周世钧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他在她身边躺下时动作很轻,像怕惊着她。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没多久呼吸就匀了。

      孟清如睁着眼看帐顶,那把梳子被她压在枕下。

      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周宅比督军府更大,院墙更深。孟清如每日按规矩去给婆婆请安,陪她说话、用饭、听她讲持家的道理。周太太倒不难相处,只是话里话外总念着“早日开枝散叶”,念着“世钧前程要紧,你多体恤他”。她都一一应了,脸上永远是那副温顺的笑。

      可周世钧不常回来。起初她还给他留灯,后来便不费那个心了。倒是双喜在府里走动得多,断断续续往她耳朵里递消息——说姑爷外头有应酬,说姑爷在城南置了个小公馆,里头养着人。

      “谁?”孟清如正低头翻一本旧诗词集,头也没抬。

      “听说是……仙乐居的一个唱曲的,姓柳。”双喜压着嗓子,小心翼翼地看她脸色,“小姐,要不要跟太太说一声?”

      孟清如翻过一页书:“说什么?”

      “说……说姑爷他……”

      “双喜。”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丫鬟一眼,“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双喜不敢再劝,掩上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孟清如把书合上,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出神。那盏西洋水晶灯是婚后新安的,亮晶晶地垂下来,灯光打在四壁上,把墙上的字画映得半明半暗。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把檀木梳还在。出嫁那天放进袖里之后她就没再拿出来过,日日带着,像揣着一块小小的护身符。

      几个月就这么过去了。金陵入了夏,梧桐叶子绿得发黑,蝉鸣从早响到晚,吵得人头疼。孟清如已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周太太偶尔敲打的眼神,习惯了丫鬟们欲言又止的神情。

      直到那个午后。

      双喜从外头回来,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张帖子:“小姐,周家……周家那边说,今晚寿宴上请了个上海滩的舞伶来献艺,叫什么林书瑶的,听说红得很。太太让您一并去。”

      孟清如正往杯里续茶,手腕忽然一顿。

      “林书瑶?”

      “对啊!”双喜兴奋起来,“我听我表哥说,这个林老板在沪上可了不得,唱戏跳舞样样精通,多少人捧着银票请都请不来呢。也不知周师长用了什么门路……”

      孟清如把茶壶放下。

      “去。”她说,“我去。”

      双喜一愣:“小姐您不是不爱凑这种热闹……”

      “今晚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铜壶里的水还在滋滋冒着热气,茶香漫了一屋子。孟清如站在窗前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蝉鸣聒噪不休。她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檀木梳的齿尖,指腹被硌得微微发疼。

      她在想,三个月前寿宴上那个背影回眸时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那种感觉一直沉在心底,像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早就散了,可石头还在,她捞不出来,也不舍得捞。

      今晚她要去周家。

      不为别的。就想去看看那个人,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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