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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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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浓烟裹着焦木味撞进窗缝,她甚至能听见柴房方向传来"噼啪"的爆裂声——那是干燥的木梁在火舌里崩裂的动静。
阿蛮的喊叫声还在撞门:"宋娘子!
柴房的火窜上房梁了!"
她翻身下床时,赤脚踩在青砖上的刺痛被抛到九霄云外。
昨夜那具孩童尸体就停在柴房最里侧的小棺木里,胃里未消化的米饼、指缝里沾的泥粒、后颈那道可疑的勒痕......这些能撕开陈九章谎言的东西,此刻正被火舌舔舐。
"阿蛮!"她抄起床头浸着水的帕子甩过去,"去马厩把赵大哥叫醒,提水往柴房后墙泼!"话音未落,验尸刀的布囊已被她系在腰间,撞开门的瞬间,火星子正随着风扑到她脸上。
火场比她想象中更凶。
柴房的茅草顶已经烧穿,火舌卷着黑烟直窜三丈高,热浪裹着灰烬劈头盖脸砸下来。
宋时雨用湿布捂住口鼻,顺着记忆往最里侧摸——小棺木该在靠左第三堆柴草后面。
"轰!"右侧的木柴堆突然坍塌,火星子溅到她衣袖上,烫得皮肤生疼。
她咬着牙往前扑,指尖终于触到了油布的褶皱。
棺盖被烧得滚烫,她撕下裙摆浸水缠在手上,用力掀开——孩童青灰的小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额角的擦伤还凝着血痂。
"抓住我!"
赵景顼的声音从浓烟里穿过来。
他不知何时换了粗麻短打,手里提着半桶水,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宋时雨把尸体往他怀里一推,自己抄起棺底的油布裹住尸身:"往后门跑!
后墙有个狗洞能钻!"
火苗已经舔到他们脚边。
赵景顼单手托着尸体,另一只手拎起水桶泼向逼近的火墙,热水溅在宋时雨后颈,疼得她倒抽冷气,却仍死死攥紧油布角。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柴房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咔"的断裂声——房梁塌了。
"值得吗?"赵景顼把尸体放在地上,额角的汗混着黑灰往下淌。
他的短打袖口被烧了个洞,露出一截泛红的皮肤。
宋时雨跪在地上,手指颤抖着解开油布。
孩童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暗黄的泥粒,胃袋鼓着,分明是死前刚吃过东西。"他最后一次睁眼,看见的是举着算盘的陈九章。"她把油布一层层重新裹紧,"这把火,是陈九章在烧他的嘴。"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五郎带着四个差役提着水桶跑过来,看见地上裹着油布的尸体时,手里的木桶"当啷"落地。
他盯着宋时雨被火烤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尸身,忽然弯腰捡起水桶:"宋娘子,我帮你泼外围的火!"
火势渐弱时,天已经蒙蒙亮。
宋时雨抱着尸体躲进马厩,新卸的干草还带着青草香。
她轻轻掰开孩童的耳后,那里有道指甲盖大小的淤青——昨夜验尸时竟没注意到,淤青边缘还嵌着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掐住时,指甲深深抠进皮肤留下的。
"宋娘子?"阿蛮的脑袋从草堆外探进来,"孙都头说火是从柴房西北角起的,那地方堆着陈九章前日送来的旧账本......"
宋时雨的指尖在划痕上顿住。
她想起昨夜陈九章跪在义庄哭嚎时,那双手死死捂住孩童的嘴——当时孩子该是挣扎得厉害,才会在耳后留下这样的痕迹吧?
马厩外传来鸡叫声。
她把尸体往草堆里又埋了埋,验尸刀的刀柄隔着布囊硌着心口。
这道划痕,该是陈九章没烧干净的另半本账。
宋时雨的银簪尖刚触到孩童耳后淤青,指节便微微发颤。
干草堆里漏进的微光落在她腕间,照见那道被火烤得发红的皮肤——是方才火场里溅上的热水烫的,此刻却不如掌心跳动的热血烫人。
"阿蛮,借个火折子。"她声音发哑,另一只手稳住孩童的头颅。
阿蛮忙从怀里摸出火绒,"嚓"地擦出火星。
昏黄的光映在银簪上,簪尖轻轻刮过淤青边缘,一粒暗红的血痂随着银器的撬动滚落,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暗红。"她喉结动了动,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若人已死,血痂该是黑褐。
这说明......"
"这孩子被捂嘴时还活着。"赵景顼不知何时蹲在了她身侧。
他的短打袖口还沾着焦黑的灰,此刻却垂着眸,指节抵在草堆上,"所谓'意外撞翻米缸窒息'的说法,不攻自破。"
宋时雨抬头看他。
晨雾漫进马厩,他的眉眼在雾气里忽明忽暗,却比昨夜火场里更清晰——那双眼底翻涌的暗潮,像极了她解剖台上见到的,被冤魂啃噬的活人心。
"明日公堂,我要当众验这处。"她将血痂小心收进随身携带的铜匣,"不止如此。"她指尖抚过孩童指缝里暗黄的泥粒,"陈九章说孩子是自己跑出去玩耍,可这泥是驿站后坡的红土,掺着碎陶片——那片地早被县衙圈了,说是要建'青苗法'的存粮库。"
赵景顼的指节在草堆里攥紧。
马厩外传来阿蛮的脚步声,这小斯跑得急,草屑沾了一头:"宋娘子!
我、我在井边拾到这个——"他摊开掌心,一块黑褐的泥块裹着草茎,"陈九章昨夜去后坡时,靴子刮在井沿上,掉了块泥!"
宋时雨呼吸一滞。
她从怀里摸出前日在埋尸坑壁刮下的泥样,两块泥凑在一起,碎陶片的纹路严丝合缝。"好阿蛮。"她声音发颤,伸手揉了揉他乱发,"你这双眼睛,比衙门的差役亮堂十倍。"
阿蛮的耳尖瞬间红透,却梗着脖子道:"我、我前日见陈九章往草堆里塞账本,就觉得他不像好人!"
马厩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孙五郎掀开门帘,腰间的铁尺撞在门框上,"当啷"一声。
他粗着嗓子道:"宋娘子,我把后墙的狗洞堵了,柴房也派了两个兄弟守着。"说着往草堆里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那、那陈九章方才去了县衙,估摸着是找县令告状去了。"
宋时雨站起身,验尸刀的布囊在腰间撞出闷响。
她摸出随身的皮纸和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字:"孙都头,阿蛮,赵大哥——"她将三张纸分别塞进油纸包夹层、驿站账册背面,最后一张塞进孙五郎贴身衣袋,"若我明日出事,你们谁活着,就把这份交给太子。"
孙五郎的手在衣袋上顿住。
他瞪圆眼睛:"宋娘子怎知......"
"赵大哥腰间的玉佩,是端州老坑的绿端石。"宋时雨指腹蹭过赵景顼腰间半露的玉坠,"这种料子,寻常驿卒可戴不起。"她又笑了笑,"再说了,能在火场里单手托着尸体跑的驿卒——"她扫过赵景顼泛红的手臂,"天下能有几个?"
赵景顼垂眸看自己的手,喉结动了动,却没说话。
阿蛮抓着泥块的手紧了紧:"我信宋娘子。"孙五郎摸着衣袋里的纸,粗重的呼吸声在马厩里回荡,末了闷声点头:"我也信。"
黎明前的黑暗像块湿布,裹住整个驿站。
宋时雨靠在马厩外的老槐树上,掌心的银簪硌得生疼。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她望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你不怕他们今晚再来?"赵景顼的声音裹着晨露的凉,"陈九章若知道你握了这些证据......"
"怕。"宋时雨转回身,月光落在她发间,"我怕火再烧起来,怕这具尸体又被抢走,怕明天公堂上县令拍惊堂木说'证据不足'。"她顿了顿,银簪在指尖转了个圈,"可我更怕——"她望着马厩里裹着油布的小小尸身,"怕没人再敢替这孩子说话,怕下一个孩子死的时候,连个替他擦净耳后血痂的人都没有。"
赵景顼望着她眼里跳动的光,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
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后未愈的烫伤,轻声道:"明日,我与你同去。"
远处传来梆子声,是巡城的更夫敲过五更。
宋时雨望着驿站外渐起的人声,听见隐约的"县令"、"公道"几个字飘过来。
她握紧银簪,转身往马厩走去——该给孩子换身干净的寿衣了,明日公堂上,他总得穿得体面些,才好开口说话。
而此刻县衙后堂,陈九章正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县令的皂靴:"大人,那宋时雨疯了!
她、她非说小福是被人捂死的......"
县令慢条斯理拨着茶盏里的浮叶,眼尾的细纹在烛火里一跳一跳:"慌什么?"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明日升堂,你且看本官如何替童儿讨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