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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雪中春(中) 殿下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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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六年,岁大寒,民多冻馁,死者甚众。
春雪霏霏,夹着细雨,如烟似雾,漉湿了糊窗的麻布。
那是萧祈云从洗破的衣服上剪下来的。最初用的是抄佛经的废纸,不怎么挡风,还没多久就破了。
夜里寒风瑟瑟,他被冻醒了好几回,实在受不了,才剪了旧衣糊上去,好歹捱过了冬天。
然今年开春尤其的冷。
屋子里冷若冰窟,萧祈云缩在席子上,蜷成一团,身上仅盖了一床轻飘飘的絮被。被子下穿的是单薄的夏衫。
这是他仅存的完好衣物。
水患之后,药米奇贵。
他染上了瘟疫,病得厉害,不止花光了抄经攒下的银钱,还变卖了过冬的衣物。
这期间,县衙派薛景先来过一次。
这埋尸的马面也瘦了不少,脸颊凹陷,胡子拉碴的,也就眼睛还算有神。
“他们说几天都不见你来买药,肯定是死了。啧,这不是还有气嘛!”薛景先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提着几个纸包。
萧祈云眼皮也不抬,淡淡道:“苟延残喘罢了。你可以过两天再来。”
薛景先闻言一噎,闷闷地咕哝了一句“算我倒霉”,就转身往厨房去了。
萧祈云以为他走了,岂料半梦半醒中,竟闻到一股又酸又苦的怪味。
那是薛景先在熬药。
不多时,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摆到了他面前。
“这、这是......什么?”萧祈云有些嫌弃,但更多的是吃惊。
薛景先不悦道:“这可不是我买的。这是上头赈灾发的,专治疫病的药。快喝快喝!我还有活儿呢!”
萧祈云盯着药汁上的褐色浮沫,闭上眼睛,仰头一饮而尽。
“这还差不多。”
薛景先撂下碗,大摇大摆地走到门边,忽地顿住,状若无意道:“厨房里还有三贴药,你爱吃不吃。我可不管了。”说完,飞快溜了。
萧祈云被苦得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根本没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当夜,他发了一身的汗,翌日精神不少,肚子也饿了,索性爬起来煮粥。
一进厨房,映入眼帘的即是灶台上的药包。
萧祈云不再犹豫,隔两天吃一贴,等苦药吃完,竟然真的痊愈了。
可病虽好了,新的问题却又接踵而至。即便他每天只喝一碗稀粥,天长日久,瓦缸里的米也见了底。
铁佛寺坍塌,至今都没修好。寺里的和尚自顾不暇。
而城中的富户,有的举家搬迁避难,有的沉浸于丧亲之痛,还有的阖门皆衰,再加上米价飞涨,百货腾贵,谁还有闲钱供佛?
无人供佛,他们这帮抄经人也就没了生计。
萧祈云找不到活计,不得不变卖屋内的陈设。
藤箱、木柜、案几、床榻,除了草席,当初拉来的用具再度被驴车拉走。
换来的银钱只够买米。
兜兜转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萧祈云没有冬衣,脚上还穿的是草鞋。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雪一场又一场地下,起初他还有劲头生火取暖,到后来,连去厨房做饭的这几步路,都冷得直打哆嗦。
柴火用完了。
他出门拾柴,没走多远,两脚就冻僵了,膝盖以下无知无觉,简直像不是他的腿。
当天夜里,萧祈云就病倒了。
寒气好像渗进了他的骨髓,浑身上下都隐隐作痛。
太冷了。
怎么会这么冷?
嘴里哈出的热气仿佛也是冷的。
难道上天让他熬过疫病,是为了冻死在这里么?
萧祈云感到荒唐的同时,又忍不住自嘲起来。
天地之间谁能不死?一个被废的皇子,死在贬黜之地,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萧祈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拖着疲惫的身躯生火煮粥。
这样冷的天,粥略放一放,就彻底冷了。吃进肚子里,像吃了块冰碴子。吃完,他就回屋继续躺着。如此往复循环。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脚踩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日子一久,他便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也冻僵了。
他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上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上一次生火,又是多久前的事了?
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青灰的墙垣也被白雪覆盖。
整个金谷园宛如一座雪砌的坟墓。
春雪纷飞的夜里,萧祈云久违地梦见了故去多年的太子。
梦中的萧玮仍是十九岁的模样,金冠玉带,清贵无匹。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长大了,已经比死去的三哥还要大了。
氤氲的水雾萦绕在萧玮周身,辉光熠熠,绚丽如佛光法相。
萧祈云虚弱地伸手,试图抓住一缕银光。
“三哥......你是来接我的吗?”
“殿下?”
顷刻间,银光和幻影齐齐消失了。
冰凉的手被人紧紧握住,掌心传来的温暖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令他产生错觉。
是谁来了麽?
薛景先?
萧祈云努力撑开一点眼缝,当看到出现在眼前的人时,不禁呆住了。
青年一袭黑灰的僧袍,脸上风尘仆仆,眼中满是焦急。
士衡?
他蓬乱的鬓发垂落几许,发尾还沾着些晶莹的碎雪,寒气凛然。
这真的是梦?也太逼真了。
江沉玉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唇边,带着哭腔唤道:“殿下?殿下?!”
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称呼一出,萧祈云瞬间清醒。
果然是梦。
他一定是要死了。
真想不到,死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士衡。
大约一些潜藏在心底里的东西,连他自己也分不清。
萧祈云阖上眼,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却把刚刚赶到的江沉玉吓得魂飞魄散。
他忙脱下僧袍,裹在萧祈云身上,见絮被下的双足已隐隐泛紫,又把毡袜脱了给他套上。
但这些远远不够。
窗外雨雪依旧,屋内简陋至极,除了座下的一床一席,就再无其他。
刺骨的寒风呜呜地往里灌,在空无一物的地面打了个旋,吹起几片枯叶。
江沉玉把他搂进怀里,贴着他冻僵的脸颊暖了许久,直到怀中人吐出含糊不清的呻吟,才如梦初醒般地睁开眼。
“殿下醒了?”
“冷......”
萧祈云并没有醒来,但略微回暖的身躯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本能。
他神志不清地往江沉玉怀里钻,冰冷的额头在对方颈间磨来蹭去,急切地汲取这唯一的热源。
江沉玉紧紧搂着他,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悔恨,百感交集,不由得怔怔落下泪来。
这么冷的天,殿下还穿着夏衣。被褥何其单薄!
可见这三年来,恐怕从来没人关照一二。
他当年走得太匆忙,总以为至多数月,就能找得到机会来一趟。谁知不久竟又去了西北,遥亘千里,连去封信都难,更勿论其他。
天色渐暗,纵他抱得极紧,怀中人还是抖得厉害。
这样下去不行。
太冷了。
这件僧袍还是不够厚,得去谭家把裘衣拿来,再讨些过冬的衣袍。
江沉玉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额头,见嘴唇已有了几分血色,可身上还是冷的。
这间屋子太空、太冷。
他不能就这样把人留下,得生堆火,让屋子里暖和起来。
否则,谭家不算近,他这一来一去的,又不能骑马,殿下哪里捱得住?
江沉玉略一松手,萧祈云的胳膊就缠了上来,口中含糊地咕哝了几声。
“别怕,等生了火就好了。”
他把人抱至墙角,竖起木榻权作屏风,隔出了一个避风的小间,又脱了件夹衣,替萧祈云穿上,这才开门出去了。
冷飕飕的风雪迎面扑来,江沉玉头一回怀念起了西北的烈酒。
若能呷上一口,也不至太冷。
当然,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
他一眼就找到了西面的厨房,踅进去一看,见里头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米缸里统共就一小把米,边上摞了一小堆半干不湿的柴枝,木桶里还存了满满一桶水。
这间屋子比主屋要小,窗户也小。
窗外挂着的破竹篓遮了半面光,却也更避风。
倒不如打扫一下,将殿下挪过来。平日里生火做饭也方便。
毕竟,他待不了几天。谭家虽能运东西来,却要等天黑,以避开耳目。现下也不便添置器具,只能先带些过冬的衣物吃食。
江沉玉打定主意,先掏出火折子点了火,用最后一把米,煮了碗水样的稀粥端过去。
“殿下?殿下,喝点热的吧?”
失而复得的热源格外令人留恋。
“唔......冷,好冷。”
萧祈云有气无力地倚在他怀里,两手因冰冷而胡乱摸索,直往衣襟里探,口中还时不时地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喃。
“殿、殿下捧着碗吧。”
话虽如此,江沉玉面色微红,却并未阻止,仍一动也不动地端着碗。
萧祈云闭着眼,脑袋昏昏沉沉的,四肢又麻又冷,哪里管他说了什么,只一个劲地把手往里伸。
僵持间,粥一点一点的冷了下来。
江沉玉深吸口气,不再胡思乱想,无视作乱的双手,把粥碗递到他嘴边。
温热的米香令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嘴。
粥碗很快就见了底。
萧祈云咂咂嘴,似乎意犹未尽。
于是,两碗热汤下肚,四肢百骸都渐渐暖了起来。
江沉玉见他面色稍缓,迅速地打扫了一遍把厨房,把人用絮被裹着,打横抱起,暂时安置在了厨房。
厨房狭小,又生了火,确实暖和许多。
萧祈云不再缩着身子发抖,脸色亦缓和许多。
江沉玉握着总算有了些许温度的双手,长舒口气。
临行前,为免出什么意外,他舀了一大把灰,撒在灶膛里。
火很快熄了大半。
江沉玉一开门,冷风就呼啦啦地往里灌。他扭头望了一眼安然沉睡的萧祈云,又折了几根干柴丢进灶里。
雪下了一天一夜,始终不见要停的意思。
金谷园周围空旷无人,万籁俱静。
青年攀着一根枯藤,轻巧地翻过墙垣,没入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