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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水火(二) 走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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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好消息并不能传到帝国之南的交趾。
言子笙在打听了曲家和安南都护的关系后,咬咬牙,把那对玉碗送了出去。
据送礼的小厮说,曲家人大都十分冷淡,唯有曲家老头笑眯眯地收了,还留他坐下吃茶。
言子笙听了,对妻子道:“这下放心了吧。凡我经手的案子皆是依律审理,又不是刻意刁难他家。实是他曲家子弟欺男霸女的多了去了。我好歹是一县县令,若我都不管,穷苦些的,岂非无处申冤?”
“知道知道。公事归公事。”窦三娘替他理了理衣襟,“他家老送请帖来,总是回绝,怪难为情的。我就想着,不去的话,好歹随一份礼。”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天气一天热过一天。这桩小事很快就被他们淡忘。
六月初伏,毒日炎炎。
安南的太阳热得能把人烤干。
不止窦三娘病恹恹的,没精神。后院里的丫鬟婆子也没什么精神,各个缩在荫凉处打盹,好容易捱到黄昏,仍是热。
这日,陈大夫来过,换了方子,比往日更苦。他还有旁的病人,要在太平县多逗留几日,遂道:“夫人且先吃着,三日后,我再来看。”
窦三娘吃了药,苦得烧心,饭也不吃就躺下了。
女儿阿茶拉着管事婆子说要给她打扇。
屋里闷,管事婆子热得满头大汗,前襟后背都湿透了。
窦三娘看她不容易,遂道:“不必麻烦。这么早,我也睡不着,不过略躺一躺。你们去吃饭就是了。”
管事婆子听了,长舒口气,领着阿茶吃饭去了。
吃了饭,天也渐黑了。窦三娘仍在小憩。
管事婆子怕阿茶吵着夫人,随手编了对草蚱蜢给她。
小姑娘有了草蚱蜢,万事不问,只专心致志地蹲在院子里玩。
天已黑沉,月银如水。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风,碧油油的芭蕉叶定定卧在廊下。间或有几声急促的虫鸣。
言子笙处理完公务,换下官服去洗脸。
两手触到井水的那一刻,他忍不住长吐口气:“真是太热了。”
近来天热,凡是不当班的,早就回家了。他是县令,可以住县衙后的宅院。当然也可以不住。上一任县令交割时就暗示过他,说曲家有凉爽的大宅子。他只当没听见。
即便不住曲家的宅子,言子笙身为县令,也可以出去租住。
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住在县衙。
毕竟,安南燥热,造屋搭棚多用茅竹。县衙好歹是砖瓦房,且院子很大,有两道影壁,前前后后共七间屋子,比京里的宅子还要宽敞。他们一家人完全够住。
在炎蒸的交趾呆了两年多,言子笙很想回去。他知道三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想回去的。
每到四下无人时,他总会想起大安国寺宁静的午后,想起他仓促间说错的那句话。
时至今日,他很后悔。
他后悔出声,后悔跑错方向,甚至撞上了郭通他们。
他后悔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接受结果来交趾。哪怕是为了三娘,他也该豁出去,去王府求五殿下,求他宽恕,求他收回成命。
倘若五殿下不肯见他,他还可以去郭府求郭通。他后悔没有把所有能求的人都求个遍。
只要一想到妻子的病,言子笙就无比后悔。
倘若他们在长安,三娘就不会病,就算病了,也会很快好起来。
一切的一切都要怪他。
“我真蠢。”
言子笙俯下身,把脸埋进水里,大力搓洗。
就在这时,偏堂外忽然吵了起来,闹哄哄的,像在赶集。
“这个点,吵什么呢?”
言子笙心里觉得奇怪,拿巾子胡乱擦了两把,正待要问,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不好了!”小厮推开门,慌慌张张地叫嚷:“后院走水了!走水了!”
“什么?!”
言子笙闻言大惊,肉眼可见地慌了神,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走走、走水?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呢?三娘她们呢?”
“是真的,火可大啦!”小厮拉着他往外走,朝着火的位置指了指,“您瞧!”
但见后院上空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言子笙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拔足狂奔。鞋子都跑掉了,也不敢停下。
三娘!三娘不能有事!阿茶!阿茶跟着谁?
言子笙不敢多想,只不停地跑。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从前衙到后院的路这么长,长的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
周围越来越热。空气中的焦糊味也越来越浓,还隐隐浮着灰黑的碎屑。
“快!快!”
隔着道墙都能听见管事婆子的大嗓门。
火势比他想的要严重。
言子笙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他穿过拱门,赶到火场时,迎面而来的热浪将眼前的一切熏得扭曲。
北面正中间的主屋被火舌吞噬,烧得劈啪作响。门前的芭蕉正熊熊燃烧,宛如一朵巨大的浴火红莲。
“都说了,你们两个截住东面!”
管事婆子一手搂着阿茶,一手提了桶水,正指挥院里的仆役救火。
“截住东面!别让火烧到前头去!”
“爹爹!”
阿茶眼尖,瞧见言子笙,忙挣脱了管事婆子,眼泪汪汪地朝他扑来。
言子笙瞬间有一种不祥地预感。他接住女儿,急切道:“你娘呢?”
“阿娘,”阿茶哑着嗓音道,“阿娘在里面!阿娘还在里面!”
“啊?”
言子笙顿时两眼一黑,双腿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管事婆子离得近,放下水桶,跑来扶他:“娘子还在里头哩!您快想想办法呀!”
熟稔的乡音提醒了他。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得先救人!
言子笙把女儿托付给婆子,举起水桶,往头上一浇,就冲进了火场。
“欸欸欸!鞋!您的鞋!”
那小厮替他捡鞋,不慎摔了一跤,此刻才追上。
“别叫唤了!赶紧去打水!灭了火是正经!”管事婆子逮了个丫鬟,把阿茶交给她,自己提着空桶,快步朝水井走去。
却说言子笙进了主屋,里头火势极大,热浪灼人,到处都是浓烟,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咳!”
言子笙不停地往火里走,四处寻找窦三娘的身影。
他感到无比的恐慌。三娘跟着他来交趾,难道就是这样的结果吗?
早知如此,倒不如当初狠下心和离。
“三娘!三娘!”
一点火星子飞到手上,言子笙用手一捂,手心立刻就烫烂了。
“嘶!”
周围一片火海,越往里走,陈设越多,火势就愈旺。
他绕过一扇熊熊燃烧的六角竹屏,来到里间卧房,远远瞧见墙边的梳洗牀下压了个人。
“三娘!三娘!”
言子笙一开口,就被浓烟呛了喉咙,咳出一口黑糊糊的浊物来。他不再呼喊,避开烧着的竹凳,快步走到那人跟前。
“三娘。”
架子下果然是窦三娘。她双眸紧闭,已昏过去多时了。
这架梳洗牀是荔枝木做的,背面装饰了云母,又硬又沉。前端有个木制的弧口,本是放水盆用的,倒下来时,正好卡住了窦三娘,令她动弹不得。
言子笙把架子掀开,发现有它挡着,妻子的背上还算完好。
他正暗暗庆幸,俯下身去,就发现妻子的双脚严重烧伤。
鞋袜早就烧焦了。半截小腿焦黑一片,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看得人触目惊心。
他心头一颤,泪水便夺眶而出:“三娘......”
“哗啦!”
屋内的竹屏风被烧裂了,倒下半扇,顺势压塌了早就摇摇欲坠的竹床。竹器干燥,瞬间就被烈火吞噬,越烧越旺。无数火舌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二人生吞活剥。
得先离开!
言子笙强忍泪水,解开外衫裹住妻子,抱着她往外走。
然一回头,周遭烈焰重重,热浪封路,根本无处下脚。
更要命的是里间狭窄,浓烟聚集,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言子笙只能凭着记忆往外冲,没走两步,就踩中了一块烧红的竹板。
“嘶!”
竹板被烧得滚烫,还裂开了。
他一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还隐约听到“滋滋”的灼烧声。
言子笙痛得浑身发颤,两脚不住地打抖。可三娘还在怀里,他没敢停,咬着牙继续往外走。
热浪滚滚,走着走着,背上也渐烫了起来。
灰黑的粉尘纷纷扬扬,盈满了口鼻。
言子笙觉得喘不过气来,每一次吸气,都仿佛吸入了滚烫的岩浆,把五脏六腑都烫熟了。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身体越来越沉重,双脚如陷泥淖。
我就要死在这儿了吗?
这时,脚底忽踩中块碎瓷片。
尖锐的痛意刺得他稍稍清醒,也就听到了屋外震天的吼叫。
“出来了!出来了!”
“都往这儿泼!!!”管事婆子扯着嗓子吼道,“快快快!”
阿茶也跟着尖叫。丫鬟紧紧抱住她,生怕小娘子一个冲动,跑到火堆里去。
众人忙不迭地往他两人的方位泼水,不多时,便泼出湿淋淋的一块。
眼看言子笙抱着妻子,离门边越来越近,不料却倏地一歪,跪在地上,不动了。
管事婆子看得心急如焚。她连淋了两桶水,将自己浸得透透的,跑上前去,将两人连拖带拽地弄了出来。
众人赶紧往他二人身上浇水,把残余的火星子扑灭。
“明府?”管事婆子唤道。
言子笙吃力地睁开眼,张口就吐出一滩黑血,旋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快!快去请大夫!”管事婆子随手指了个小厮,说完领着众人继续提水救火。
直到戌时将尽,火才彻底灭了。
北面的主屋烧了大半,东西两侧的屋子虽没烧着,墙面却是黑糊糊的,唯有南面的厨房和杂物库安然无恙。
管事婆子跌坐在地,刚喘口气,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她定睛一瞧,发现是小厮抓了陈大夫来。
老头原本睡眼蓬松,见了这满目疮痍,不禁瞪圆了小眼,愕然道:“这,这不到一天的功夫,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还在查么?”
崔德妃面无表情地端坐榻上。她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不是圣上在熏风殿突然昏厥,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镂金错银的白檀香榻旁,跪着一名年轻貌美的宫装女子,是圣上新晋的冯昭仪。熏风殿是她的寝宫。
自皇后病故,圣人便予了德妃金印,命她统摄六宫,暂代皇后之职。
因此当皇帝突然晕厥,惊恐万分的冯昭仪就命人把德妃请了来。
郭惠妃闻讯也赶了来。她对德妃执印一向忿忿不平,又无从发泄,遂厉声道:“圣人既是在她宫里出的事,必是这贱人下毒,合该拖出去打死。”
冯昭仪一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不住地磕头求饶。
“妾身没有下毒!圣上来前服了丹药,绝非妾身之罪啊!德妃殿下明鉴!德妃殿下明鉴!”
德妃没有说话,只是啜了口茶。
直到冯氏把头磕得鲜血直流,崔德妃才开口,淡淡道:“行了。太医在把脉呢,吵什么吵。”
冯昭仪忙止了哭,蜷在地上,半点声也不敢出。
一时间,熏风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香炉焚烧的毕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