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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伽蓝 奴婢没有撒 ...

  •   “奴婢没有撒谎!”

      老夫人端坐榻上,脸色铁青,口中喃喃有词,似乎是在念经文。苍老的手指不停地拨弄一串紫檀佛珠,仿佛要将跪伏的女郎当作恶鬼超度。

      “奴婢腹中怀的,确是大郎君的骨肉。”莳萝捂着小腹,声声哀切地哭诉道。她已被关了两日,蓬头垢面的,泪水混着尘屑,在白净的脸上留下两道污痕。

      管事婆子皱起眉头,斥道:“还不住口!大郎君也是你能污蔑的?”

      “奴婢没有污蔑,奴婢说的是实——”

      “啪!啪!”

      一名绸衫婆子上前,抬手便给了两个耳光。她手劲极大,打得莳萝脸上登时紫胀起来,十分可怖。

      那婆子早就看这帮丫鬟不顺眼。她见莳萝才挨了两个耳光,便一副气若游丝的娇弱模样,心中鄙夷愈甚。待要再打,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声。

      婆子悻悻收手,啐道:“你这贱婢好不要脸!自己不尊重,和什么不三不四的狗东西通奸,怀了孽种,居然要赖在大郎君的头上!真是无耻至极!呸!”

      管事婆子是老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也是看着莳萝长大的。见此情状,她心中不忍,遂劝道:“莳萝,事到如今,莫要妄想攀附。你老实说,到底是谁的孩子?是府内的小厮还是护卫?你告诉老夫人。老夫人心善,不同你计较,叫你大哥来领人就是了。”

      这话落到莳萝耳中,不啻于是要她的命。她确实有个哥哥,吃喝嫖赌,无一不精,每月给他一两银子,不到两天就输光了。

      莳萝再顾不得脸上肿痛,重重磕起头来。她一面磕头,一面赌咒:“老夫人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虚言,就叫我口舌生疮、肠穿肚烂,不止不得好死,还永世不得超生!老夫人明鉴!奴婢腹中真的是大郎君的孩子!”

      没多久,她的额头就磕破了,直往外淌血。

      真是执迷不悟。管事婆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虽说老夫人严令禁止下人传谣,可哪里禁得住,还是有不少人听说了这件事。整整两天,都没有人站出来。孩子的父亲要么不是府里人,要么就是个十成十的薄情郎。

      或许是莳萝誓发的太狠,又或许是老夫人善心发作。她拨念珠的手顿了顿,深吸口气,吩咐道:“叫大郎来。”

      屋内一片死寂,三人都怔住了。

      绸衫婆子满脸惊疑道:“您是要大郎君来跟这贱、这丫头对质?”

      “你去罢。”老夫人朝管事婆子使了个眼色。她的嗓音低沉而沙哑,透着说不出的倦意。

      “是。”

      天气渐热。屋内沉闷的氛围更添几分凝滞。当管事婆子匆匆出门,望见不远处郁郁葱葱的青竹时,不禁长长地吐了口浊气。

      熏风送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隐约掺了些乳白的茉莉香气。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旧恩怨。

      此情此景,恰如昨日重现。只不过当年的老夫人尚青丝如云。

      眼前不由得浮现莳萝鲜血淋漓的额头,管事婆子放慢了脚步,心道:“那孩子一向要强,轻易不肯掉泪,如今却发下这样的毒誓,难道她说的是真的?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作孽啊。”

      江沁到的时候,屋内已不见莳萝的身影。

      地面光洁如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内室的东侧架起了一扇山水绢屏风。素白绢帛的一角影影绰绰,浮着些细碎的薄红。

      江沁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茫然道:“不知祖母唤孙儿来,所为何事?”

      老夫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个最像儿子的长孙,幽幽道:“沁儿,莳萝她怀了三个月的身孕。你可知道?”

      江沁有一瞬的沉默,旋即皱起眉,十分不解地问道:“祖母这话从何说起?莳萝娘子是三郎院里的丫头,和孙儿有何相干?”

      “是了,是了,你说得对,”老夫人松了口气,“祖母老糊涂了。”

      江沁低眉敛目,并不多话,心中却在暗暗冷笑。

      他觉得祖母确实是老糊涂了,居然纵容这样一个丫头胡乱攀咬。当他是傻子么?三郎院里那个名叫阿魏的,当年就时不时被祖父召去过夜。府里谁不知道?莳萝想必也不会例外。三个月前,她频频相邀,或许正为今日。

      想到这些,江沁顿觉齿冷。他勉强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老夫人急于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头一回没有留饭。

      江沁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并没有注意到,那扇素绢屏风后已经没有人了。

      白瓷香炉里燃着宝刹寺送来的香丸,浓郁的檀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志渊,你、你不肯答应麽?”

      “怎么会?殿下待我甚厚,我、我恨不得胁生双翅,即刻去看他。只是,”傅临风擦了擦额上的汗,“呃,我、唉,我尚未入朝,许多事恐有不便。公主为何不问问驸马呢?”

      “他?哼!”宝庆公主轻嗤一声,别过脸去,显然是在驸马处受了挫。

      傅临风缩着脑袋,心里很不舒服。怎么一个二个都托他看顾,他能看顾什么?说得多了,就算原本想,现在也不想了。他不喜欢公主高高在上的逼请。父母的教导言犹在耳。这个节骨眼上唯求自保,哪有亲手给人递刀子的?届时累及家人,谁来救他?

      “我知道,这个时节,很难。可,母亲她、她,”宝庆公主话说到一半,便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她以扇掩面,整个人委顿下去,低低地啜泣起来。

      听说皇后病得厉害,看来是真的了。

      眼前哀婉凄切的啼哭声勾的人鼻头发酸。念及皇后素日待他不薄,傅临风一时情起,慨然道:“公主莫要伤心,我愿尽力一试。若——”

      “当真?!”宝庆公主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一双哭过的眼睛红彤彤的,还含着泪。

      傅临风看得心头一颤,呆呆应道:“自然是真的。”

      宝庆公主顿时破涕为笑,之后说了些什么,傅临风已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宝庆公主泪眼朦胧的模样,与平日里的高傲姿态大不一样,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不过,寿安公主也不差。

      傅临风忆起那天在朱雀大街的偶遇,面上不由得浮现笑容。他乐呵呵地出了佛室,下台阶的时候,因心不在焉,险些摔了一跤。

      “郎君当心!”孟成忙扶住他。

      “哎呦,嘶,这大安国寺的台阶还怪滑的。”

      傅临风抓着小厮的胳膊站定,忽抬起头来,喃喃道:“你听见了吗?”

      孟成被他抓得肉痛,苦着脸问:“听见什么?”

      “啧,琵琶声呀!”

      微风挟着几缕若有似无的乐声,掠过大安国寺的绿瓦红墙,回荡在这幽静一隅。

      “这是什么曲子?”

      郭通静心听了片刻,回道:“好像是《沙州曲》,殿下。”

      “喔,香积寺的和尚跑这来了?”萧璘挑眉,晃了晃手里的马鞭。

      引路的小和尚摇头道:“不是阎大师,是安国公夫人。”

      萧璘与郭斐对视一眼,讥笑道:“安国公才走了多久,他这新娶的夫人就耐不住寂寞了。”

      小和尚解释道:“安国公生前颇为喜爱这首曲子,常命人弹奏。安国公夫人是借曲思人呢。”

      萧璘拍拍小和尚的光脑袋,道:“你个小和尚居然懂这些,我倒要看看,这位新夫人是借曲思人还是另结新欢。”说完,他循着乐声的方向,往禅室快步而去。

      “欸?”

      “殿下?”

      郭家二人愣神的当口,萧璘已拐进了一道拱门,往更深处去了。

      “殿下等等我!”郭通忙跟了上去。

      “这、这,那边是禅室,里头可都是女眷啊!郭郎君!”小和尚慌乱之下,试图去抓郭斐的衣袖,被他冷然拂开。

      “这有什么?经文上不是说佛本无相麽?说明佛祖眼中,男女并无分别。你急什么?”

      “我——”小和尚哪里听过这等歪理,傻愣愣地瞪大了眼睛,半张着嘴,不知如何回应。

      郭斐一脸揶揄地问:“禅室里除了安国公夫人,还有谁?”

      小和尚嫌他轻佻,嘴闭得跟蚌壳似的,再不肯透露半个字。

      郭斐耸耸肩:“嘁,你不说我也会知道。”

      小和尚自知无法阻止这些贵人,索性双手合十,连念“阿弥陀佛”。

      “别念咒了!!!”

      董诚义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朝她高声怒吼。男人双拳紧握,英挺的眉眼顿时显得有些狰狞。

      周围的丫鬟婆子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江尺素被吓得浑身一震,手里的醒酒汤险些端不稳。她见丈夫满身酒气,便随口劝了两句,孰料竟惹来对方这么大的怒火。

      阿述下意识地护在了自家娘子身前,眸中满是谴责。

      “呃,我,唉!”

      董诚义回过神来,上前两步:“尺素,你、你生气啦?”

      江尺素勉强一笑,并没有接话。

      董诚义挥挥手,示意仆从退下,方道:“唉,你是不知道,原以为中了进士便前途无量,哪知不过是个开始。整日在故纸堆中,有什么用?如今圣人对贵妃渐渐淡了,忠大哥又太鲁莽,董家的担子压在我一个人的肩上。我实在是太心烦了。”

      江尺素见他推心置腹,柔声宽慰道:“夫君还年轻呢,别着急。”

      “我是不急。可那帮子同僚拜高踩低,实在可恨!就说那崔令孚仗着家世,对我颐指气使,犹如使唤奴仆一般。还有那言子笙,近来横得很,叫他做什么都要顶一句。一同考试的鲁仁原不如我,现讨好了郭家,反骑到我头上来了。”

      江尺素蹙眉:“鲁郎君不是夫君的好友么?”

      董诚义没好气道:“贫贱时尚能相交,如今可就难喽!”

      他滔滔不绝地抱怨了一大通,又道:“我说句实话,娘子可别不高兴。”

      江尺素微微颔首,扶着凭几坐了下来。

      只见董诚义抚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要我说,丈人他该好好管管你们家三郎。怎么能在御前惹怒圣上呢?”

      江尺素愕然。开春以来,丈夫近乎找茬似的频频发怒,此刻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夫君近来火气甚旺,原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这件事?唉!”董诚义满脸不悦,“你们妇道人家真是不懂,那可是圣上!”

      “三郎是冲动了些。我听小妹说,父亲已经教训过他了。以后,不会了。”江尺素抽回手,涩然道。

      “他开罪了圣上,哪还有什么以后!我真是无妄之灾啊!”董诚义嗟叹连连,话里话外都透着后悔。

      浓重的酒气熏得江尺素有点头晕。她的心深深地沉了下去,嫁来董家不过半年,却仿佛此刻才窥见了枕边人的真面目。

      她突然很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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