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桃枝 ...
-
是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朱雀大道两侧人头攒动,早聚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
国家承平日久,除了有亲朋投军的人家,北方的战事对长安城里的大多数人来说,更像是一首波澜壮阔的边塞诗。他们摩肩接踵,相互推搡,吵吵嚷嚷地议论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
坊市靠近街边的阁楼是极佳的观礼处,里头坐着的不是商贾巨富,就是达官贵人。他们平日里自诩风雅,此刻却等得很不耐烦,甚至有人探出窗外,伸长了脖子,眺望远方。
“嗒嗒!嗒嗒!”
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六名朱衣卫兵骑着马,手持戟盾开道。但这本无必要,人们早已自觉地空出了宽阔的主干道。
忽地,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来了来了!
“快看!!!”
只见朱雀大道的尽头,率先浮现的是一杆色泽鲜艳的高牙大纛。整齐雄壮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
领头的是平北大将军顾青翰。他身姿挺拔,金甲外罩着五彩锦缎。春晖倾泻,在他周身映出一片炫目的光彩。
安国公威名赫赫,顾青翰作为他唯一的后嗣,自小便在万众瞩目中长大。面对这样的场合,他神态自若,唇边始终噙着笑,有如闲庭信步。
相较之下,擎旗的江沉玉就显得紧张多了。
他脊背挺得笔直,两手死死握住旗杆,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就举歪了。江沉玉一时想怎么还没走完,一时又想也不知道殿下穿冕服是什么样子。他脑子里乱糟糟的,鼻尖沁出了点细小的汗珠。
而更让他紧张的还在后头。不知为何,当经过两侧有阁楼的街道时,他听到女郎们娇俏的欢呼声。
“这位郎君生得真好!”
“他这袍子是不是特制的?料子看着就比旁的要好。”
“你说我丢个果子,他会接住吗?”
“啪!”
一枚裹在手帕里的果子朝他砸了过来。
江沉玉虽早有察觉,但又不敢乱动,只得硬生生挨了一下。
孰料,他的无动于衷反而激起了女郎们的胜负欲。她们开始胡乱地朝他丢东西,除了各色时令的果子,还有绢花、帕子、香囊、帔帛,不一而足。
对此,顾青翰不仅不意外,反还觉得理所当然。他可是特意选了江沉玉擎旗,只可惜陆怀瑾不在,否则也会被砸个昏天黑地。
身后的将士们大都暗暗偷笑。唯有韦世隆看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腹诽:“怪道江士衡前两天又是修鬓角又是洗头,好一番折腾,原来是为了今日。这小子可真有心机!”
萧祈云也深以为然。他是被女郎们的尖叫声吵醒的。他一进这低矮的阁楼就昏昏欲睡,还没等半刻钟,便半梦半醒地阖上了眼。
“怎么不叫醒我?”
傅临风咽下茶水,讪讪道:“正、正准备叫呢。”
“那小子人呢?”萧祈云揉揉脖颈,起身挪到窗边。
“喏,就是最前头举旗的那个。”
本以为要好好找一找。孰料,凭着顾青翰给安排的显眼活计,不止萧祈云,就连傅临风也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他。
江沉玉穿的是府库统一分发的素白袍子,头戴皂色幞头,腰间和旁的仪卫一样系了条点缀用的红绸。
但因相貌出众,连带着平平无奇的白袍也仿佛绫罗织就。
萧祈云趴着窗沿,远望一片欢呼声中神情肃然的江沉玉。在他感到与有荣焉的同时,心底却腾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惆怅。
江沉玉变了很多。
青涩的少年抽了条,长成了挺拔如松的俊美青年。而这种变化,都是在他们分别的两年多里发生的。萧祈云不禁长吐口气,胳膊也伸了出去。
暮春的熏风裹着花香,拂过他的衣袖。
“啪!”
忽地,一枚黄澄澄的果脯砸中了他的手背,萧祈云忙缩回胳膊,就听到傅临风夸张的抽气声。
“这、这也太......”
数不清的帕子、香囊争先恐后地往下撒,还伴随着雀跃的尖叫声。萧祈云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那招蜂引蝶的小子到了这座阁楼的正下方。
“唉呀!”
阁楼上不知是谁,抛出了一支半开半拢的桃花花枝,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江沉玉的肩上。
幽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江沉玉先是一怔,但受这欢快热烈的氛围所感染,他心念一动,腾出手,飞快地将花枝插在了鬓边。
他做完还颇觉得意,特意扭过头,朝楼上的方向粲然一笑。
这个举动教关注他的女郎们越发兴奋,手边能找到的鲜花不要钱地往下丢。一时间,漫天花雨,简直要将街边的人群淹没。
“哼!这个浪荡子——哈、哈啾!”
各色花瓣熏得萧祈云喷嚏连连。他揉揉鼻子,板着脸拂袖而去,直到回了王府,仍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江沉玉久在边关,对朝廷的形势不过略有耳闻。当发现怎么找也找不到萧祈云时,饶是他再迟钝也意识到——皇帝并不像从前信任太子那样信任齐王。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
但很快,江沉玉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因为在当晚的庆功宴上,几位皇子皆有出席。
觥筹交错间,皇帝举起酒杯,眯着眼,问身侧侍奉的内侍:“这孩子就是擎旗簪花的那个?”
“圣人好眼力。”王执中恭维道。
江沉玉闻言,忙起身,恭敬地朝皇帝行礼。
“长得倒很像含瑜,”皇帝说完这句话,忽地记起这孩子是江中丞家的,指着左手边的儿子,笑吟吟道,“六郎,这是你的伴读罢!”
“父皇好记性!”萧祈云得意地挑眉一笑。
“真是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皇帝面带微醺,连着叹了两遍,又命众人举杯共饮,说是不醉不归。
天机道长的金丹颇有功效,皇帝的精力好得出奇,全不像过了知命之年的老者。
宴饮一直持续到深夜。
齐王殿下的座位紧邻皇帝,可谓炙手可热。
江沉玉始终没找到机会和萧祈云多说两句。他的酒量比小时候好些,但和同袍们比就差远了。为免醉酒失态,酒过三巡,江沉玉便溜出大殿,在外头透透气。
夜幕如漆,悬着一弯新月。清冷的银辉,如流水般漫过玉石台阶。
“呕......呃、哕。”
不合时宜的呕吐声突兀地响起。江沉玉正准备转身离去,就听到茂密的草木中响起一个虚弱的声音。
“别......别走,哕,有、有手帕吗?”
江沉玉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周围就他们两人,才掏出帕子递了过去。
一只细瘦苍白的鬼爪“嗖”地摄走了手帕,紧接着又是一顿狂吐。那人藏在避光处,又是半蹲着,仅依稀瞥见青色的官服下摆。
“你、你还好吗?”江沉玉想走,但听他吐得厉害,有些担心,“要不要叫御医?”
“......不用。”
那人擦了嘴,把手帕一丢,走到月光下来。他眉眼弯弯,天生一副笑面孔,可因刚刚吐过,脸色奇差。浅青的袍子愈发衬得他面白如纸,像个索命的幽魂。
“这帕子弄脏了,我想你也不会要了吧?”
江沉玉听他说话还算顺畅,走路也很平稳,也就没再多话,点点头转身就走。
谁知,那男子大步上前,追着他嚷嚷:“诶诶诶,别走啊!你生气啦!不就一条帕子吗?生死场上的大丈夫这么小气作甚?”
江沉玉觉得他这话实在莫名其妙,不得不停下来解释:“我没有生气。只是你我素不相识——”
一听“素不相识”,男子忙打断他的话:“士衡兄这就不认识了?咱们以前在贡院附近见过的!”
他一面说,还一面作势要往江沉玉怀里撞:“你不记得啦,当时你撞了世季,还自报家门,让他有什么不适就去找你。可巧了,今晚世季也在,我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世季?韦世隆?
江沉玉怔了好半晌,才记起放榜那日,自己追萧祈云时发生的小插曲。旋即,他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在傅国公帐内,韦世隆一直瞪他。
原来是因为这个,那小子也太肯记仇了。
从军两年多,韦世隆总看他不顺眼,说话每每阴阳怪气的。江沉玉想不出来哪里得罪了他,又自忖不可能讨所有人喜欢,也就随他去了。
“士衡兄,”男子见他想得出神,大力拍他的胳膊,“士衡兄,你想起来了么?”
江沉玉吃痛,回神笑道:“想起了,只是还不知——”
不等他把话说完,男子就自报家门:“我姓崔,名令孚,字正长。如今在学馆做个芝麻小官,唉,比不得你们上阵杀敌。”
江沉玉刚要开口,崔令孚竟马不停蹄地接道:“你认得崔容吧,对,你肯定认得,他是吴王伴读,也是我堂弟。你知道他在哪儿吗?他在定州自在呢!还给我写信炫耀,真够讨厌的!”
崔令孚自问自答地说了一大摞,江沉玉全插不进话,只好默默听着。
“不过,他也没几年逍遥,叔母就这么一个儿子,成天惦记着。我想,过不了两年,他就该回京述职了。”
“一个儿子?”江沉玉不了解崔家,但依稀记得幼时有人唤崔容九郎,因而问道,“我记得一行不是行九吗?”
崔令孚“啧啧”两声,骤然压低嗓音:“前八个都死啦。”
他二人正说话,石阶的尽头忽地冒出一名紫袍男子。那人似乎怒不可遏,以手指着崔令孚,却又碍于场合不便高声呵斥,只得不住地喘着粗气。
虽逆着月光,但江沉玉一眼就认出了此人——他是礼部尚书崔智元。
“哎呀,我爹来了,”崔令孚忙不迭地同他告别,“他老人家吃了败仗,如今躁郁得很,我先过去了,咱们以后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