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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辅音   午 ...


  •   午后,伊薇特到橡树林的时候,诺拉没有坐在老地方。

      艾草丛边上空着。药篓搁在歪脖子橡树下,那本旧书压在上面,封皮上那片烫金字母被树叶缝隙间的光斑照得忽明忽暗。伊薇特在林地边缘站了片刻,扫了一圈——诺拉蹲在溪边,背对着她,裙摆掖在腰间,正把一束刚采的艾草浸在水里冲洗。袖口卷到肘弯以上,小臂泡在溪水里,被四月的融雪水冻得泛红。

      伊薇特走过去,靴底踩在溪岸的卵石上,发出细小的滑动声。诺拉没有回头,手指继续搓洗艾草根部的泥土,动作不快,每一束都翻过来看看背面有没有虫眼,再放到岸边的石头上。石头上的艾草已经码了好几束,根朝一个方向,叶朝另一个方向。

      “今天不坐在那边。”伊薇特说。

      诺拉把又一束艾草搁上石头。“辅音不能在艾草丛里念。”溪水从她指缝间流过去,带走了草根上最后一撮泥渣。她把一束洗好的艾草搁在石头上,伸手去拿最后一束。“元音是气息,在什么地方念都一样。辅音不一样。有些辅音要靠着东西念,有些念完手不能碰别的东西——碰了就散了。林间空地太散,辅音收不住。溪边有水,水能压住念错的东西。”

      伊薇特听完,在溪岸上坐下来。她没有问“念错了会怎样”——诺拉上次的解释还在耳朵里:用错了不是没用,是反过来。咒语读错会变回祈祷词。

      诺拉洗完了最后一束艾草,直起腰,把手在裙摆上蹭干。她走过来,蹲下身从药篓上取下那本旧书,翻开。翻过字母表那页,下一页是辅音表——排列方式和元音表不同,每个辅音字母下面标了三行小字,有些字母旁边还画了很小手势图。线条潦草,是用削尖的炭笔画在羊皮纸边缘的。时间太久,有些地方已经蹭花了,手指抹过去会留下淡灰色的炭痕。

      “今天学辅音。”诺拉的手指点在第一个辅音上。“先说规则。辅音在咒语里起固定作用——一个咒语里元音决定它往哪个方向走,辅音决定它能不能收住。咒语没有辅音,就像倒水没有底。”

      伊薇特看了看那些手势图,又看了看诺拉沾着炭痕的指尖。“这些图是你画的。”

      诺拉低头翻了一页,像是在找下一个辅音的位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拿到书的时候有些读法记不住,怕忘。”

      伊薇特没有追问。一个游医不会用炭笔在羊皮纸上标注咒语音节。一个抄写员才会。她把这句话搁在脑子里那个标着“待归档”的格子里,没有说出来。

      “殿下试过没有。”诺拉问。

      “试什么。”

      “昨天回去之后,自己念过没有。”

      伊薇特想起昨晚吹灯之后,在黑暗中无声地对着天花板默念了两个元音。没有念出声,只是在舌头上过了一遍。她的舌头记住了那个地中海尾音的位置——往下颚走,舌尖抵住齿背,最后一个音节滑出去。“念了。”

      诺拉抬起眼看着她。“念对了没有。”

      伊薇特说不知道。

      “念对了。”诺拉低下眼睛,手指重新点在第一个辅音上。“念错的人会再来问哪里不对。念对的人会说不知道。因为对了自己也不确定。那今天从第一个开始。辅音在词里分三个位置——词头、词中、词尾。同一个辅音在不同位置读法不一样。”

      伊薇特点了一下头。诺拉开始念第一个辅音在词头的读法。她念得很慢,每念完一个就停一下,让伊薇特跟着念一遍。伊薇特跟着念了两个,诺拉纠正了一下——只是用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示意舌尖应该抵在哪个位置,没有碰到她。伊薇特调整了发音,重新念。

      “可以了。下一个。”

      念到第三个辅音的时候,伊薇特注意到诺拉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慢慢在收拢。不是突然攥紧的那种白——是慢慢收拢,像一个人攒着一件事攒了很久,知道快到那个点了。伊薇特没有问,继续念下一个。

      又念了两个辅音。伊薇特停下来。

      “铁匠老婆告诉我,”伊薇特说,“今天一早他去了教堂。不是去做祷告。去找了副主教,在告解室里待了半个钟。出来的时候铁匠老婆在街对面看见了,问他怎么一大早就去告解。他没有答。铁匠老婆说他的脸看起来像哭过,但眼睛是干的。”

      诺拉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再继续收拢,也没有松开。

      “他去告解了。”诺拉说。不是问句。

      “一个母亲受了异端蛊惑的儿子,因为孝顺才没有第一时间去告发。他是去清除自己那份罪责的。”

      诺拉把手从书页边缘移开。她把书合上,手指按在起毛的封皮上。那个烫金的字母被她的手指遮住了一半。风吹过溪面,把她的碎发吹到额角上,她用沾着艾草汁的手背拨了一下,在额角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绿痕。

      “殿下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走。”

      伊薇特低下头,看着溪水从脚边流过。卵石在溪底安静地躺着,被水冲得很光滑。溪水在这个季节不算急,但凉意从岸边漫上来,透过裙料渗进膝盖。

      “安息日之前,把偏头痛的方子给我。别的不用管。”

      诺拉把书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说:“他等不了那么久。”

      “对。”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等不了。”

      诺拉轻轻弯了一下嘴角——是那种知道了什么之后收了一半的表情。她把书翻回前面那一页。“辅音还没念完。明天继续。”

      伊薇特站起来。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诺拉的声音。

      “殿下。”

      伊薇特站住,没有回头。

      “他要是等不了——他会提前。”

      “那再好不过。”

      伊薇特继续往前走。溪水声在身后渐渐远了。

      回到修院的时候晚祷钟还没敲。伊薇特从后门进去,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快到拐角处时听见两个修女在低声说话——厨房修女在跟图书馆修女说头痛的事,说这几天痛得厉害,菜园里的活都干不动了,问能不能帮她抄一份食谱。图书馆修女说可以,让她下午来图书馆找她。

      伊薇特走过她们的时候放慢了半步。厨房修女看见她,匆忙行了个屈膝礼。伊薇特朝她点了一下头。“记得关门。食谱不是经文,让院长看见不合适。”

      厨房修女愣了一下,然后感激地笑了,连声说谢谢殿下提醒。伊薇特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她之前去厨房要热水的时候见过这个女人揉太阳穴——是上个月的事,母亲的信刚到那天。厨房修女当时的动作和今天经过菜园时看见的一模一样:右手揉太阳穴,左手还握着木勺。偏头痛在热气面前更疼,但她在面包炉前站了一整个下午,没有跟任何人抱怨。这个信息当时只是收进了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

      现在用上它了。剩下的只需要等。诺拉会把方子带来,厨房修女会把药喝下去,然后告诉别人头痛好了一些——或者没有好,但闻着薄荷味睡了一夜。哪一种结果都行。她只需要修女们记得,公主给她们的偏方闻起来很舒服。这样一来,巡夜修女闻到薄荷味的时候,就不会只想到那天晚上公主在诺拉的屋子里坐过,而是会联想到厨房修女在喝薄荷汤。一条线索被分化成两条,两条指向不同的解释——这就是疏散。

      回到房间,伊薇特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下来,没有点灯。窗外橡树林的轮廓正在沉入暮色。诺拉说“他等不了那么久”——说得不错。但诺拉不知道的是,等本身也是一种消耗。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走的时候,每一天都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决心。而反复确认决心这种事,做得越多,越容易在最后一刻做过头。学徒去告解室是为了清除罪责,但他出告解室的时候铁匠老婆看见他的脸像哭过,眼睛是干的。一个在告解室里哭过却把眼泪擦干了才出来的人,不是下了决心,是在逼自己相信自己下了决心。这两种状态之间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她点起油灯,在床边坐了片刻。诺拉刚才在溪边说“元音决定它往哪个方向走,辅音决定它能不能收住”——说这句话的时候诺拉正把洗完的艾草从水里捞起来,手指冻得泛红,但动作很稳。一整个下午念辅音,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收拢又松开,问“殿下觉得我应该什么时候走”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问明天采什么草药。这个人怕面包房的学徒,怕教会,怕被审,但坐在这片林子里教她咒语的时候从来不抖。

      伊薇特吹灭油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巡夜修女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走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闭上眼睛。安息日之前。诺拉说“他要是等不了,他会提前”。而那正是她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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