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门入室》brfs

4、第 4 章

　　傍晚的郊区荒凉，一座监狱坐落在广袤的平原上。这是一个女子监狱，蒋安早早打点好了，每月一送。

　　他今天又从银行取了许多现金装在包里。

　　等扬着笑脸上上下下都弄好，见到玻璃窗里憔悴的女人，他顿时绷不住留下了泪水。

　　“安安。”

　　女人声音很温柔，带着些微沙哑。

　　蒋安看着她隐隐约约的白发，嘟囔着应了声，将眼泪擦干净，调整好情绪。

　　“妈，你这两天吃的什么？”

　　周愿细细说着，一一应答，两人像多年不见的好友，一点一滴都要分享，可时间有限，只够匆匆忙忙的挑一下最想说的。

　　“你放心嘛，你都是我照顾大的，妈妈还照顾不了自己啊？”

　　“你又瘦了，上次答应妈妈的，要好好吃饭，这次又瘦了，妈妈又要担心了。”

　　依旧是絮絮叨叨一阵叮嘱，听了无数遍，却怎么都听不够。

　　“我干吃不胖。”说完，蒋安自己都噗呲一笑。

　　周愿也笑起来。

　　“胡说，你小时候胖的跟个球一样。”

　　这都归功于周愿，纵使再难，她也尽力将蒋安养的很好。

　　蒋安五岁时他的爸爸——蒋涛，终于暴露隐藏了多年的本性，犯了一个在家庭中会被轻易原谅的错误——家暴。

　　一开始不频繁，只是偶尔爆发争吵时才会动手，可随着冲突次数的增加，新伤叠着旧伤，周愿几乎被打死。

　　蒋涛到底还是顾及着家庭，趁着蒋安不在时才会动手，直到一次暑假，他没能控制住自己，在蒋安面前动了手，从那时起，他对蒋安的态度也变了。

　　周愿的家人并不疼爱她，身为女性，周愿过了半辈子苦日子，本以为嫁给蒋涛可以苦尽甘来，谁曾想他是个能装的。

　　她不是没想过走，十七岁时她能自己走，可现在她有蒋安。

　　长达三年的伤害让她忍无可忍，她反抗过，可换来的是更厉害的打骂，报警、上诉也没用，家暴他们只会息事宁人。

　　周愿没有因此甘心，她拼命反击，跟蒋安一起在蒋涛身上留下许多伤痕，这一次她也只打算反击而已，可蒋涛对安安下手了，弄断了他的一条胳膊。

　　周愿以为，蒋涛至少是爱蒋安的，那毕竟是他的孩子，可是她错了。

　　鲜血喷洒出来的时候，蒋安抱住了她，胖胖的小身躯已经足够撑起周愿跌下的身体。蒋安很坚强，忍着眼泪来安慰她。

　　她捂着蒋安的眼睛报警了，最后判决书下来时她是庆幸的，还好，还好她还有时间陪着蒋安长大。

　　她极近可能的想弥补蒋安缺失的父爱，可蒋安越来越沉默寡言。虽然他总会体贴自己，会在节日用攒的钱送她礼物，会帮她做家务，可看着他远超同龄人的懂事，她不止一次的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她在忍一忍多好，等蒋安长大……

　　医院诊断拿到手时她心中是无尽的后悔，抑郁症重度。她早该想到的，她后悔了，她不应该杀了蒋涛，让蒋安承受那么大的创伤。她是一个罪人，罪人的孩子怎么可能安安稳稳的生活？看着蒋安身上的伤痕，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蹲在走廊上哭时，蒋安看着她说：“妈，如果你没有动手，我也会杀了他。”

　　少年人清瘦的紧，下巴窝在黑色的羽绒服里，抿出一个倔强的窝。

　　那时蒋安刚满十四岁。她突然明白，或许她做的没错。

　　后来蒋安十八岁，她的判决改成了有期二十四年。这让她有了一丝希望，她总能盼望着一些念想。

　　哪怕大学相隔几个省份，蒋安每月都会来看她。后来蒋安毕业，来到了她所在的监狱的城市工作。

　　一切都很好，可周愿不想一出来就成为负担。她已经决定好了一切，等他结婚生子了，她就离开。

　　可看着一见她就哭的蒋安，她心中还是不舍。她的孩子，承受了那么多。

　　时间很快，不等蒋安告别电话就终止了。

　　出来时天色有些阴沉，滚滚黑云压了半边天。蒋安看了手机预报，没雨，这让他舒了一口气。

　　监狱离市区有些距离，等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才吃上饭林风扬就给他发消息，说他要请病假，还发了一个在医院挂水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扎着针的手，血管鼓胀清晰，整个手背上五六个针眼，都是青紫乌黑的，看上去颇为瘆人。

　　蒋安：批准你带薪休假，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看看你。

　　发完，蒋安囫囵吞枣的吃完一碗面，他今天很累，想早点休息。

　　可下一秒手机提示音响起，是林风扬。

　　林风扬：太感谢了蒋哥！

　　林风扬：吊水好难受啊，今天一天没吃饭了，也没人管我。

　　蒋安眉头狠狠皱起，他记得林风扬是本地人，怎么生个病没一个人去照顾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看着那张手背青紫的照片，他拿着车钥匙走了出去。

　　蒋安：位置发我，我现在去看你。

　　林风扬：不用了，都那么晚了。

　　蒋安：没事，今天星期，闲着也是闲着。

　　———

　　医院永远人声鼎沸，蒋安经常路过公司旁边的医院，无论加班到多晚，那里面都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现在不是流感高发季节，但此时吊水的人也多。刚一进门蒋安就看见了林风扬，一米八几的身高，宽肩窄腰大长腿，小头小脸，盘靓条顺，一头金发在灯光的照耀下反着刺眼的光，那张脸跟画的油画一样。

　　平日里精力旺盛的能连续一个星期通宵加班还去健身，蒋安还从来没见他这么萎靡过。

　　林风扬坐在椅子上，药水只剩大半瓶了，他拿着手机，闭着眼睛，头斜靠在右边肩膀上。林风扬体格子大，医院的椅子一个个扶手隔开，缩在里面不舒服，他眯缝着眼睛时不时调整姿势。

　　周围很多人都在看他，蒋安提着粥走过去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睫毛忽闪着颤抖了两下。

　　医院灯光亮的晃眼，林风扬头发也亮的晃眼，蒋安微微眯起眼睛，弯下腰轻轻的用手拍他。

　　手指才刚贴在肩膀上，林风扬就立刻睁开了眼睛。不知是不是蒋安的错觉，他好像看到林风扬的瞳孔来回震颤着紧缩着。

　　他的眼睛很不一样，淡棕的琥珀色，所以自己才总是多看两眼。或许是刚刚睁开眼睛，灯光刺眼的缘故。

　　林风扬看到是他，先是扬起一个笑容，然后视线滑落，定在蒋安拿着的粥上，惊喜道：“给我的？”

　　“嗯，给你带的。”蒋安去找了一个高脚凳，把粥摆好放上去，他自己坐在旁边。

　　“快趁热喝吧。”

　　林风扬脸色不怎么好，毕竟生了两天的病。

　　“没想到你这么健壮也会生病。”

　　林风扬明显一顿，舀起的粥停在半空，蒋安正疑惑，却见他吹起风来。

　　“快喝吧。”

　　林风扬喝的很快，不一会儿粥就见了底。

　　一时间相对无言。

　　其实两人要说熟悉也不怎么熟悉，毕竟林风扬来公司不到一个月，可蒋安跟他在一起时总是很舒服，他甚至在林风扬面前趴在桌子上休息。

　　那种自在感让他有些贪恋。

　　林风扬抬头看看药水，还剩一点。

　　“蒋哥，等会我送你回去吧。”就算生着病，林风扬依旧是一副没什么烦恼的欢快模样。

　　“哪有让病人送我这个健健康康的？我送你还差不多。”

　　“那蒋哥送我回家。”蒋安正愣神，林风扬已经将头放在蒋安的膝盖上。

　　他侧躺着，肩膀硌在扶手上，头伸的很长，脖颈拉出一条弧线，眼睛从下往上看着蒋安，睁的溜圆，整个琥珀色的瞳孔蒙着水光。看着他可怜的模样，蒋安怎么也拒绝不了，更何况他本来也没想拒绝。

　　林风扬见他答应也没起来，蒋安也没让他起来，就这么等他输完液。整个过程中，不知怎么回事，蒋安想起上学时考试。

　　特别是临时加试。那时因为母亲杀了父亲，他在学校里总会被人关注，所以老师也格外注意他。特别是本班的老师，每次临时加试都是本班老师监考，试卷的每一寸都会被一双双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那时他也是这样坐立难安。

　　看着护士过来了，林风扬才起身。

　　蒋安呼出一口浊气，才惊觉出了一身的汗，西装裤腿上更是一片潮湿深痕。布料没有了血液鼓动时散发的热量，被冷气一吹，像寒冬腊月的化雪。

　　“我以为健身的人都不会生病的，看你肌肉挺实诚，想着你经常健身吧。”

　　护士正在拔针，林风扬痛的皱眉，眼睛下撇着。蒋安觉得自己疯了，他今天看林风扬怎样都可怜，可转念一想，他也确实可怜。

　　自己一个人看病真的很可怜。

　　“我身体没你壮实，经常生些小病，一直很羡慕你们这种体格健壮的，没想到这天气你居然生病了。”

　　“我就是因为不容易生病自己作的，昨天早上健完身喝冰水洗冷水澡，洗完又不吹头还对着空调吹。”林风扬耷拉着脑袋歪头看他，语调也蔫蔫的。

　　可他又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整个人竖直起来。“蒋哥可别学我，实在忍不住天热，最多挑几个做，最重要的不能洗冷水澡和不吹头。”

　　他一副严肃模样，蒋安被逗笑了。别说学几个了，他一个能撑过去都算他壮实。

　　夜色沉沉，路上车零星几辆。

　　“奇怪，今天车怎么那么少？”

　　就算不是高峰期，平日里再晚也是车水马龙，而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就几乎看不到车辆。

　　现在天气热，为了照顾林风扬生病，蒋安没开空调。林风扬病恹恹的缩在副驾驶座上，半睡不睡。他撑开眼皮，嘟囔着。

　　“真是麻烦蒋哥了，这么晚还送我回去。”

　　他一说这种话蒋安就不知道怎么办了，他今天还总是说这种话。

　　“说什么呢，我还指望你给我干活呢，你可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你垮了，我上哪找你这样的得力干将。”

　　林风扬一笑，又闭上眼睛难受的睡过去。

　　林风扬家离得挺近，富春山居。

　　猜到林风扬家境不差，没想到这么不差。富春山居，寸土寸金。

　　门口的岗卫室灯还亮着，看车停在门口，出来两个穿着警卫服的年轻小伙，都剃着寸头，跑起来一板一眼，跟用标尺量过似的，与他小区里的老大爷截然不同。

　　蒋安将车窗降下，两小伙看到林风扬，直接二话不说让他们进去了。

　　一直到停车位熄了火，蒋安才轻拍林风扬的肩膀。唤了几声人都没动静，蒋安又近几分，一手撑在副驾驶的靠背上，一手去轻拍林风扬的脸颊，又是几声呼唤没动静，蒋安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试温度，都不用体温计，烫的蒋安笃定这觉得三十九度以上。怎么挂了两天水还是发高烧。

　　蒋安直接了当的打火，要将人再送到医院去，林风扬却突然苏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问道：“到了？”

　　蒋安解释道：“你还在发高烧，已经两天了都没退烧，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别。”

　　看着他烧的整个人跟煮熟的红虾一样，蒋安觉得他是有些小孩子脾气了。

　　“听话，你现在必须去医院，不然脑子会烧坏。”蒋安放低声音，几乎是哄着林风扬说话。

　　林风扬摇摇头，摇了没两下突然身子一抛，倒在蒋安怀里，昏了过去。

　　他整个人像烧旺的火炉，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脸上的皮肤烫的脖颈发胀，蒋安被他压的半边身子动弹不得。

　　蒋安用肩膀带着腰，腿撑住座椅，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一点点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