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明月不独照》曦合

103、第 103 章 假剑

　　明明是和崇生一模一样的身形，南淮却越看越觉得陌生，她暗自积攒着力气，站起身扶着墙悄无声息地往后挪。

　　面前的人一直没有动静，南淮绷着神色，此刻突然注意到“崇生”的脚后跟没有着地！

　　墙两边的宝珠很亮，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因此这一路南淮都没有注意看，她自己的影子是映在墙上的，但这里也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一瞬间，南淮觉得浑身发凉。

　　南淮已经确定了面前此“人”并不正常，她此刻不敢出声，只想远离这个东西。

　　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向后继续挪步，煞白的脸上布满冷汗，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然而那东西还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体突然开始拉伸变长，脖子像被一股怪力扯长了四五寸，身上的皮肤也在一点点脱落。

　　南淮死死捂着嘴，转身向后跑去。

　　那东西身体停止了变化，身上的衣服和皮全都掉在了地上，浑身漆黑，那张“崇生”的脸也被拉长变形，长着獠牙血嘴，眼眶漆黑却没有眼珠子，摇晃着瘦长的身躯朝南淮追去。

　　还好这东西跑得不快，过于瘦长的身体像是被强行组装起来的骨肉，一走一晃地看着不是很平稳。

　　尽管如此，南淮却不敢放慢速度，她拼尽全力奔跑，但无论如何那东西都能跟上她，距离总是不远不近。

　　怎么会这样，他到底是不是崇生？

　　如果是他，难道他一直都是伪装成人的怪物吗？

　　南淮越想越心惊，如果这里的人全都是怪物，那是不是只有她一个活人。

　　她甚至想到一种可能，也许从她掉落悬崖后就已经死了，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南淮看着周围始终不变的环境，心中生出一股绝望。

　　而她越是害怕想要放弃，身后那东西却越离越近，仿佛在故意捉弄恐吓她，怪物身上的腥臭也随之飘来，南淮甚至能感觉到那怪物的獠牙已经咬上了脖子。

　　或许是死亡催生了勇气，南淮摸到腰间的一张符纸向后扔去。

　　紧接着，身后响起一阵令人惊骇的吼叫声。

　　南淮闭着眼不肯停下脚步，嘴里都跑出了血腥味，直到她听到了崇生的声音。

　　“阿月，阿月！”

　　她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下去，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

　　在接触到地面的同时，南淮只觉浑身一轻。

　　她的脸被人轻轻拍了拍，南淮恍惚地睁开眼，却见崇生正面色凝重地看着自己，而她正躺在地上，上半身被对方抱在怀中。

　　他不是崇生！

　　南淮眼中流露出惊恐的神情，用力推开他，接着向后四脚并用连连爬去。

　　崇生也被她的神色惊地一怔，皱着眉握住她的脚腕不让她再躲避，压低了声音安慰道：“阿月是我，别怕。”

　　南淮不安地想要踢开他的手，崇生见她实在惊惧，只得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沉声道：“没事了，刚刚都是幻觉，你安全了。”

　　崇生将手心贴在她的眼皮上，又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沉稳跳动的脉搏上：“你看，我是人。”

　　南淮的指尖都在颤抖，崇生便这样引导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轻轻摸索着，摸到锋利的眉，挺直的鼻和温热的唇，均匀呼出的气息打在她指尖。

　　过了片刻，南淮终于不再那么害怕。

　　崇生松开捂住她眼睛的手，让她缓缓睁眼看向自己。

　　南淮墨玉般的眼睛有些湿润，她呆呆地盯着崇生，像是被雨水打湿委屈可怜的某种动物。

　　崇生的眼神也跟着柔和了下去，他抱着南淮坐起身，又撩开她站在眼尾湿润的碎发，耐心安慰道：“阿月，没事了，方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南淮秾秀的眉眼疲惫地耷拉下来，过长的睫毛缓缓眨动了一下，她伸出双手捧住崇生的脸，认真又虔诚地道：“你是崇生，你一定不是怪物吧？没有骗我，对吗？”

　　崇生已经猜出她看到了什么，但听到这样的问话却又迟疑了一瞬。

　　南淮的精神在逐渐崩溃，她怕自己身边全是怪物，怕连这个唯一她相信的人也要害她。

　　崇生眼中终觉露出不忍，也学着她的动作捧住南淮的脸，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两人就这样静静看着对方，什么话都没说。

　　南淮仔细看了他许久，才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崇生见她终于缓过心神，不觉也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方才你一进入这里便晕了过去，我见你印堂发黑脸色苍白，不停呼喊着什么，便猜到你是遇到了魇鬼。”

　　“什么是魇鬼？”南淮想着她可真是倒霉，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撞鬼。

　　崇生道：“这是一种以恐惧精气为食的鬼魅，专门乘人睡眠或是心神虚弱时入梦，魇鬼不会直接杀死人，但是会反复拉扯梦境，延长恐惧，以此吸食更多精气，直至被缠上的人在昏睡中恐惧疲累而死。”

　　南淮苦着脸：“我好像很招这些鬼怪，动不动就要来我梦中恐吓我。”

　　崇生道：“你的气息纯净身体又虚弱，确实容易招惹邪物，此地是邪祟聚集之地，自然也容易被这些东西缠上。”

　　南淮道：“幸好有你给我的符纸，不然我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崇生却摇了摇头，语气沉稳道：“你若不醒，我也会救回你的。”

　　南淮看着他默默想着，还是活着的崇生让人心安，梦中那种阴沉的画面她是再也不想看到了。

　　崇生见她已经彻底从恐惧中清醒，便站起身在殿内走动观察着。

　　南淮也开始打量了四周，只见这里较之前的墓室更加宽阔华丽，正东方向是一座巨大的鲛人玉雕，玉雕神像下则是一个圆形的水池，池水很黑，深不见底，殿内则立着九个雕刻龙纹的玉柱。

　　这座宫殿的陈设原本极其华贵神圣，南淮却感觉到一股阴冷压抑的氛围，她不敢再独自待着，忙跟上崇生的脚步。

　　而崇生在她跟过来时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拉着她朝那个黑水池走去。

　　南淮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心中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随着两人越来越靠近水池后又悄然而逝。

　　那池水平静无波有一股极其甜腻的气味，他们走到池水边上，那水就倒映出他们的影子，但看着看着，南淮就越是心惊。

　　只见水面映出的两人一直在笑，但她和崇生根本就没有笑！

　　崇生也看到了这诡异的一幕，他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害怕，只是平静地从衣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向水中倒出一些红色的液体。

　　南淮的好奇心又上来了，问他这是什么。

　　崇生扫了她一眼，淡道：“黑狗血。”

　　南淮一怔，对这小瓷瓶中装的是否是黑狗血保持怀疑态度。

　　随着那液体的持续加入，原本黑色的池水变得澄澈了许多，水面上映照的两个人影也由最开始的诡异微笑逐渐变得正常起来。

　　崇生见差不多了，便又从袖子中掏出了另一个小瓶子。

　　南淮此刻叫住他，“等等崇生，能让我先看看你的袖子吗?”

　　“什么？”崇生不解地看向她。

　　南淮拉过他的衣袖敞开朝里看，却只见里面还放着个小布袋子，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你到底从哪里拿出来的这些东西。”

　　崇生见她生出不合时宜的好奇，却也没敷衍，将袖子里的小布袋拎出来给她看，耐着性子给她解释：“这是太虚袋，里面能够盛放许多东西，只是如今九州灵气稀薄，比不得古时期能够盛放百物的乾坤袋，不过也是世间罕见的灵器了，你若喜欢，等此事过后我可以送给你。”

　　闻言，南淮连忙摆了摆手：“我不是想要这个，我就是看你总是能从衣袖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一时好奇而已。”

　　崇生一挑长眉，对此不置可否，只见他又那袋子里拿出一柄长剑，此剑的剑身修长挺拔，表面带有北斗七星纹样，如巨龙盘卧般凸起，剑脊隆起质感莹润内敛，整柄剑的样式十分庄重。

　　南淮指着剑，诧异道：“这是？”

　　“七星龙渊”，崇生扯了扯唇，目光落在剑身上，语气中有着少年难得的高傲自得，“像么？”

　　南淮没见过龙渊剑，但只看这假的七星龙渊都能感受到起高洁尊贵，若是真品，怕是剑气更加凌厉巍峨。

　　南淮道：“你拿假的龙渊剑是要做什么？”

　　崇生道：“自然是替换真的，若是被人发现剑被盗了，我们后面的事就做不成了，虽然此剑时常不肯被人看到。”

　　南淮点了点头：“那真剑在哪里，不会是在这池底吧？”

　　崇生道：“猜得不错，这里在更早的时候是古战场，龙渊剑随当年大战中的将领一同埋骨于此，不料多年后此地又被洪水淹没，龙渊剑也随之沉入地底。但是七星龙渊只在至寒至清之地出现，这里被污秽之水侵染，怕是不肯轻易现身。”

　　闻言，南淮奇怪道：“难不成他还有灵，会躲着人不成？”

　　崇生点了点头：“龙渊本是神剑，自然有其剑灵，好在我已有些充足准备，此次应当能找到它。”

　　南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你要下到池水中吗？这下面会不会有危险？”

　　其实她这话问的也很没必要，这里处处都是危险，若非崇生她都已经死过数回了。

　　崇生拿着小瓷瓶让她站在水池边，他从中边画圈边到处白色的粉末，等用这些粉末画出完整的圈后，他让南淮站在其中。

　　南淮抢先道：“我是不是不能走出这个圈，否则就会被迷惑或者遇到危险？”

　　崇生扯着唇有些好笑地点了点头，“是。”

　　南淮了然，她强作镇定道：“崇生，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崇生看出了她眼中的惶惑与不安，将腰间的匕首递给她，“这是伐鬼方匕首，可重伤杀死一切魑魅魍魉，实在无计可施时可用，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用不到它。”

　　南淮没有推脱，接过匕首别在腰间：“好，我在这里等你，只是我们出来这么久，大概快天亮了，若是实在找不到龙渊剑，你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

　　崇生微微点头：“一炷香之后，我若没回来，你便将这瓶血全部倒入池中。”

　　南淮见他在一旁点起一炷香，又将一个小瓶递给她，“这水中先出来的不一定是我，你要仔细分辨，若是察觉不对，一定不要犹豫，用我给你的匕首杀死他。”

　　崇生的这句叮嘱其实更像是一种暗示，他似乎已经料到了什么。

　　南淮紧紧握着瓷瓶，如同攥着崇生的命，她犹豫又不舍道：“崇生，我会帮你跟鬼神祈祷的。”

　　“好，那就多谢你们了”，崇生眼含笑意，倒是没她这种即将生离死别的情绪，只是叮嘱她不要出圈子，他笃定自己能平安回来。

　　南淮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沉入水中，四周又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