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一遍》语人曰

1、我们的初遇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最后一点执拗的热，卷着操场边老樟树的气息，从敞开的窗户溜进高二（11）班的教室。

　　刚粉刷过的墙壁泛着淡淡的石灰味，和旧课桌上残留的铅笔渍、橡皮擦屑混合在一起，散发着一种属于新学期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余声背着半旧的书包，站在教室后门，微微眯起眼适应室内的光线。她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黏住了几缕碎发，带来些许微痒。视线快速扫过贴在黑板右侧的分班名单，从“A”字头找到“Y”，很快锁定了自己的名字——余声，她就在这个新的11班。

　　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既没有预想中的兴奋，也没有过多的失落。深吸一口气，余声抬脚走进教室。教室里闹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水。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分班结果，寻找着以前的同学，打量着新面孔。桌椅被挪动的刺耳声响，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构成了独属于新学期伊始的交响曲。

　　“声声！这里！”
　　前排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是高一同学林之薇。

　　林之薇正趴在第四排靠过道的桌子上，使劲朝她挥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她们俩高一同班，关系也一直不错，这次分班都进了理科重点班，算是意外之喜。

　　余声笑了笑，加快脚步走过去，把书放在自己的空位上。“你动作够快的啊，占了这么好的位置。”

　　“那可不，”林薇薇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爸一早送我来的，抢座位这种事，必须得趁早。哎，你看了名单没？咱们班好多熟人呢，不过也有不少其他班的尖子生，竞争压力山大哦。”

　　余声点点头，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无意识地在教室里晃动。刚分班的教室像一口沸腾的开水锅，到处都是搬桌子、挪椅子的声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和议论声。有人在兴奋地和旧友重逢，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打量新同学，还有人已经拿出崭新的笔记本，开始抄着黑板左侧写着的新学期的课程表。

　　周围的同学还在持续涌入，教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有认识的人见面时夸张的呼喊，有互相打听成绩和过去的班级的，也有默默收拾东西，观察新环境的。

　　余声安静地整理着自己的书本，将习题、练习册分门别类地放进桌肚。她的动作不快，却很有条理。眼角的余光里，能看到林之薇正和斜前方一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话题从分班说到暑假的见闻，再说到对新班级的期待，几乎没有停过。

　　小朋友真是精力旺盛啊，余声心里想着，嘴角弯了弯。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教室前门走了进来。

　　那个男生走得很稳，步伐不快，白色短袖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一只手拿着深蓝色的杯子，背着黑色的双肩包。

　　他的个子很高，在人群中很显眼。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有些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格外清晰，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淡淡地扫过教室，然后开始挑选座位。

　　班上小部分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生身上有种和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感觉，像夏日里突然吹过的一阵凉风，带着点清冽的气息。

　　班级里各人正聊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知性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教案。教室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渐渐安静下来。

　　“好了，大家安静。”女人的声音不高也不尖锐，有着一种缓缓的温和，“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吴静，教生物。从今天起，我们就都是高二（11）班这个集体的一员了。”

　　吴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高二是高中阶段很关键的一年，分班也是为了让大家能更有针对性地进行学习。希望大家能尽快适应新的班级，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把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

　　讲了些班级纪律，新学期的要求，又简单介绍了一下各科的任课老师，班主任开始点名，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王明放。”

　　“到！”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站起来，声音洪亮。

　　“李佳雪。”

　　“到。”一个女生的声音，比较轻柔。

　　点名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被点到名字的同学大多会站起来，简单地自我介绍一两句，比如“大家好，我叫XXX，以前是X班的，很高兴和大家成为同学”。教室里的气氛也渐渐活跃起来，偶尔有人因为听到熟悉的名字而相视一笑。

　　“余声。”

　　轮到她了。余声站起身，脸上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大家好，我叫余声，剩余的余，声音的声。以前是（9）班的，希望接下来的两年能和大家好好相处。”

　　她的声音清脆，笑容也显得很亲切，不少人都朝她点了点头。林之薇更是在下面偷偷给她比了个“OK”的手势。

　　余声坐下时，心里却没什么波澜。这个笑容，这个语气，是她早就练熟了的。就像一层保护色，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下面，谁也看不见。

　　点名继续。

　　“陈迟。”

　　吴老师念出这个名字时，教室里有瞬间的安静，不少人的目光开始因为这莫名的沉默而扫来扫去。

　　几秒钟过去，没人应答。

　　吴老师皱了皱眉，又喊了一遍：“陈迟？”

　　这一次，一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讲台。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位沉默哥。

　　他比别人想象中还要白一些，不过是那种健康的白。五官很清俊，轮廓分明，但是总莫名显得有些疏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深，好像沉在一汪湖水里，没什么情绪，静静地看过来时，带着一种平静，仿佛能把周围的一切都吸进去。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座位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到。”

　　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冽，简洁，没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了头，继续看他自己的一本书，仿佛刚才的点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教室里有片刻的寂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大概是没人想到，这位沉默哥居然连站起来都懒得动。

　　吴老师似乎也有些无奈，但是宽容着学生不同的性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张昊。”

　　“到！”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刚才的小尴尬。是个看起来很活泼的男生，站起来还故意做了个鬼脸，逗得不少人笑了起来。

　　点名还在继续，但余声的心思却有了一丝微妙的偏移。她忍不住又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陈迟还是那副样子，脊背挺得笔直，专注地看着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个人，好像和周围的世界隔着一层。

　　点名结束后，班主任又讲了一些关于座位安排、班干部选举、晚自习安排等事项。告诉大家座位暂时先按现在的位置坐，之后会根据月考成绩微调。班干部则需要等大家互相熟悉一点后再选举。

　　“……还有就是今天上午我们先不上课，主要是让大家互相熟悉一下。”吴老师看了看表，“等午饭结束后大家要一起打扫卫生，之后还要去领这一学期的新课本和资料。现在离下课还有点时间，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一下，或者找同桌聊聊天。”

　　班主任离开后，教室里立刻又热闹起来。前后左右的同学开始互相打招呼，交换名字，询问以前的班级。林之薇干脆转过身，面对着余声聊了起来。

　　“哎，余声，你知道吗？刚才点名的时候，我旁边的人跟我说，陈迟初中就是市里的初中的，成绩一直都很好。”林薇薇一脸“我有小道消息”的表情，“而且听说他特别厉害，高一一直是附中年级的前十名，不光理科好，语文英语也不差。是这学期转来我们学校的。”

　　旁边的女生也凑过来：“真的假的？这么厉害？那他岂不是大学霸？”

　　“可不是嘛，”林之薇点点头，“不过也听说他性格挺冷淡，不怎么爱说话。”

　　余声听着她们的议论，没怎么插话。眼神又看向了最后一排。

　　陈迟还是没动。他面前的那本书似乎有某种魔力，能让他完全沉浸其中。阳光慢慢移动，在他的书页上投下影子。偶尔有同学经过他旁边，不小心碰掉了橡皮，他也只是抬眼看了一下，没说话，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我去试试？”林之薇突然来了兴致，摩拳擦掌，“看看能不能跟学神搭上话。”

　　“别吧，”旁边的女生劝她，“万一被冷遇了多尴尬。”

　　“试试嘛，怕什么，大家都是同学。”林之薇向来是个好奇心重又不怕碰壁的性子，她冲余声眨眨眼，“等着我的好消息！”

　　说着，她就拿着自己的水杯，装作去后排饮水机接水的样子，慢慢朝陈迟的方向走去。

　　余声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下，目光跟上林之薇。

　　林薇薇走到陈迟座位旁边时，故意停顿了一下，还“不小心”把手里的水卡掉在了地上，“吧嗒”一声正好落到陈迟的脚边。

　　“哎呀，不好意思。”林之薇弯腰去捡，顺便抬头对陈迟笑了笑，“同学，不好意思啊，没注意。”

　　陈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还是那么平静，没什么波动。他没说话，只是微微挪了挪脚，让对方能更方便地捡到笔。

　　“谢谢啊。”林薇薇捡起笔，趁机搭话，“你就是陈迟吧？我叫林之薇，以前是9班的。久仰大名啊，你的成绩真厉害。”

　　陈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声“嗯”轻得像羽毛，几乎要被教室里的嘈杂声淹没。

　　林之薇显然没料到他就只说一个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自然：“那个……你看的这是什么书啊？好像不是课本吧？”

　　陈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又抬眼看她，还是没什么表情：“随便看看。”

　　说完，他就重新低下了头，明显是不想再继续交谈的意思。

　　空气似乎有些凝固。

　　林之薇碰了壁，只好讪讪地笑了笑：“哦，这样啊，那你继续看，不打扰你了。”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后，对着余声做了个鬼脸，小声说：“我的天，这也太冷了吧？简直是冰山吧！”

　　余声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你也说了，他本来就不爱说话，这情况不是挺正常。”

　　“话是这么说，但也太打击人了吧。”林之薇撇撇嘴，“算了，我才不热脸贴冷屁股呢。不过说真的，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这性格……啧啧。”

　　三个女生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陈迟身上。他依然低着头，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阳光透过窗户，给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边，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连低头看书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显得格外认真。

　　不知道为什么，余声觉得，陈迟那副冷淡的样子，也不算是让人讨厌的类型。反而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就像夏日午后突然吹过的一阵凉风，带着点疏离，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多感受一下。

　　果然美貌可以让某些特质被原谅吗……余声暗暗吐槽着自己。

　　接下来的时间，教室里一直很热闹。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有人拿出零食分享，还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起暑假里看的电影和电视剧。

　　余声也和周围的几个同学聊了几句。她擅长倾听也不乏幽默细胞，偶尔插入的一两句话也能让人觉得很舒服。很快，她就记住了前后左右几个同学的名字，也大概了解了他们的性格。

　　坐在她后面的是个叫周婷的女生，性格很文静，说话细声细气的，说自己以前是（4）班的，数学不太好，还问余声能不能以后多请教她问题。余声笑着答应了。

　　前面的的是两个男生，一个叫赵磊，另一个之前和林之薇聊过天的叫孙博浩，都是从（1）班分过来的，看起来是老熟人，两个人一直在讨论暑假里玩的游戏，声音不大，但很投入。

　　整个教室都充满了新班级特有的、既陌生又热闹的气息。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了。

　　吴老师回到了教室，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好了，上午就到这里。两点大家再回班，下午主要是打扫卫生和领资料，我们争取第一天就给大家一个整洁的学习环境。”

　　说完，吴老师点点头示意大家可以离开了。

　　教室里立刻像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吃饭，或者回宿舍。

　　“声声，去吃饭不？”林之薇收拾好书包，问余声，“听说三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超好吃！”

　　“好啊。”余声点点头，选择把东西都先留在教室里，“走吧，去吃饭。”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人，喧闹声、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余声走在人群中，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门还开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陈迟依然坐在那里，没有动。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低头看着书，好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又或许是他自己遗忘了整个世界。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照进空荡荡的教室，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余声转过身，跟着林之薇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风带着夏末的热气，吹起她额前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