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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井 ...

  •   风,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在1959年冬天的鲁西南平原上没日没夜地刮。刮过龟裂的田地,刮过死寂的村落,刮过石碾村每一张深陷下去、蒙着灰黄死气的脸。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干燥的、尘土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枯败甜腥的气息——那是饥饿本身的味道。

      石碾村,像一块被遗忘在黄泛区边缘的干瘪馍馍。树皮早就剥光了,露出惨白的树干骨头,直愣愣地刺向毫无生气的天空。田野里,除了几株枯死、硬邦邦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再也找不到一点绿色。村东头老槐树下,新添了几座矮坟,连墓碑都没有,只用几块碎砖头压着一点黄纸,很快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沉默像瘟疫一样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从低矮的泥坯房里传出,也迅速被呜咽的风声吞没。

      王满仓佝偻着背,裹紧那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冻得梆硬、布满裂口的土路,往村西头那处孤零零的地主大院走去。他是石碾村的老民兵队长,打过鬼子,剿过土匪,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嘴角的刀疤是他过往峥嵘岁月的勋章,如今却在饥馑的折磨下显得格外狰狞和疲惫。他的任务,是看守这座废弃多年、被村民视为不祥之地的张家大院。没人愿意靠近这里,都说里头“不干净”,尤其是最近。

      院墙很高,青砖已经风化剥落,露出里面暗黄的土坯,墙头上枯死的藤蔓像无数干瘦的鬼爪伸向天空。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环上锈迹斑斑。满仓掏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铜钥匙,插进同样锈蚀的锁孔,用力一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村落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扰了什么东西。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腐朽木头和更深沉、更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满仓咳嗽了两声。院子很大,铺地的青砖缝里顽强地钻出枯黄的杂草。正对着大门的是五间高大的堂屋,门窗紧闭,最诡异的是,所有窗户都用泛黄的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依稀还能辨认出上面巨大的“人民日报”报头字迹和领袖画像模糊的轮廓——这是几年前村里为了“镇压邪祟”,在神婆指点下做的。风穿堂而过,吹得那些糊窗纸哗啦作响,像有无数只苍白的手在背后徒劳地抓挠。

      满仓把背上的半自动步枪往上托了托,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衣传来,这是他唯一的依靠。他走到院子角落一个背风的柴棚下,那里用土坯垒了个简陋的小窝棚,里面铺着些干草,这就是他的栖身之所。他卸下枪,靠在土坯墙上,疲惫地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小口袋,里面是昨天领到的救济粮——一把掺了麸皮和野菜根磨成的黑褐色粉末。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在手心,伸出舌头舔了舔,那点微乎其微的食物碎屑带来的安慰,远不及胃里火烧火燎的空洞感强烈。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大裹尸布,沉甸甸地落了下来,彻底吞噬了石碾村最后一点模糊的轮廓。风非但没有停歇,反而变本加厉,在空旷的大院里打着旋,发出尖锐又低沉的呜咽,时而像女人压抑的哭泣,时而又像野兽濒死的嚎叫。柴棚四面透风,寒气像细密的针,穿透破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王满仓蜷缩在干草堆里,紧紧裹着那床又薄又硬的破棉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的寒冷尚能忍耐,真正啃噬他的是胃里那无休止的、令人疯狂的灼烧感,还有……这片死寂中越来越清晰的异样。

      起初只是风声。但渐渐地,在那呜咽的风声间隙,一种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地……拖行。沙…沙…沙…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粘滞的质感,仿佛湿透的布帛摩擦着冰冷的地面。这声音并非来自院外,而是来自这大院内部,来自那几间被《人民日报》糊得密不透风的堂屋方向!

      满仓猛地坐直身体,黑暗中,那双因饥饿而深陷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向堂屋黑洞洞的轮廓。心跳得像一面破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拖曳声停了片刻,随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近了!仿佛就在糊着报纸的窗棂后面!他甚至能想象出,一个湿漉漉、冰冷的东西正紧贴着那些印着领袖画像的纸张,缓慢地移动。

      紧接着,啜泣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

      那绝不是风声能模拟的!是一个女人!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怨毒,断断续续,时而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嘶声。这声音同样来自堂屋窗户的方向,与那拖曳声交织在一起,在死寂的寒夜里显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

      王满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的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靠在墙边的步枪,冰凉的枪身触到指尖,带来一丝微弱的镇定。他是老兵,见过尸山血海,听过炮火连天,但眼前这种源于未知、源于“不干净”东西的恐惧,却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想起了关于这大院最深的忌讳——这里曾是鬼子据点,堂屋里…勒死过两个穿和服的慰安妇!她们被勒死时,背上还捆着方方正正的包袱!

      就在这时,糊着报纸的窗户上,靠近他视线的左下方,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扭曲的、模糊不清的黑色轮廓,紧贴在报纸背面。它没有清晰的人形,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浓重怨气,边缘微微蠕动。在轮廓中间偏上的位置,隐约可见一个方方正正的凸起,如同一个……背在身上的包袱!影子静静地“贴”在那里,一动不动,却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阴冷和怨毒。满仓甚至能感觉到两道无形的、冰冷刺骨的视线,穿透了厚厚的报纸层,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想喊,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那影子停留了大约有十几秒钟,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它开始极其缓慢地向上“飘”去,伴随着窗外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啜泣声和拖曳声,渐渐消失在窗户上方的黑暗中。

      声音也渐渐远去、减弱,最终完全消失。只剩下风还在院子里肆虐地呜咽。

      王满仓僵在原地,如同被冻僵的石像,直到第一缕惨淡的晨光艰难地刺破铅灰色的云层,吝啬地洒进院子。冷汗早已在破棉袄里变得冰凉。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糊满《人民日报》的窗户,阳光照射下,那些报纸显得更加陈旧发黄,领袖的画像在层层叠叠的纸下模糊不清。昨夜的一切清晰得如同烙印,那啜泣,那拖曳声,尤其是那贴在报纸上、带着方包袱的扭曲黑影……

      他猛地低下头,干枯的双手用力搓了搓冻得麻木的脸颊,试图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惧。胃里的饥饿感再次凶猛地翻腾上来,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土腥味的空气,抓起靠在墙边的步枪,背在肩上,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柴棚,用力关上那扇沉重的院门,落锁。金属撞击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他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他需要看到活人,需要那点少得可怜、却能暂时维系生命的救济粮!那大院里的东西,那昨夜的遭遇,他一个字也不想提,也不敢提。他只想离那扇糊满报纸的窗户,离那个带着方包袱的影子,越远越好。

      村子中央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下,稀稀拉拉地排着队。一张破桌子后面,村长赵有田和村里的赤脚医生兼唯一的“知识分子”张秀兰正在分发救济粮。赵有田五十多岁,干瘦得像根老竹竿,脸上刻满了愁苦的皱纹,眼袋浮肿发青,显然也饱受饥饿和焦虑的折磨。张秀兰二十七八岁,是村里唯一念过卫校的姑娘,此刻也一脸菜色,疲惫不堪,但她分发粮食的动作还算麻利。

      领粮的队伍死气沉沉,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咳嗽和沉重的喘息。每个人领到那小半碗混合着麸皮、草根和少量玉米粉的黑色粉末时,脸上都只有麻木,或者一种近乎贪婪的急切,迅速地将那点可怜的食物塞进怀里,仿佛怕被别人抢走。

      王满仓排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尽量不去看周围的人。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还在发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女人幽幽的啜泣声。轮到他的时候,赵有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把属于他的那份倒进他摊开的破碗里。那点黑粉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满仓叔,”张秀兰低声叫住他,声音有些沙哑,“你脸色…太差了,是不是冻着了?还是……”她欲言又止,目光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村西头地主大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王满仓心头一跳,猛地摇头,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没…事。”他不敢看张秀兰的眼睛,生怕泄露了昨夜那恐怖的秘密。他迅速把破碗揣进怀里,转身就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聚集着人群、却又死寂得可怕的地方。

      就在他刚走出几步,还没来得及融入通往自家破屋的小巷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猛地划破了村子上空沉闷的死寂!

      “我的儿啊!老天爷啊!开开眼吧!我的宝儿啊——!”

      是村北头的王寡妇!那声音凄厉绝望,带着一种母兽失去幼崽般的疯狂。

      人群一阵骚动,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是惊愕和更深的恐惧。赵有田和张秀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赵有田立刻放下手里的粮勺,对旁边一个还算壮实的后生喊道:“栓柱!快!跟我去看看!”张秀兰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王满仓脚步顿住了,一种比昨夜面对鬼影更加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他迟疑了一下,也转身跟上了人群。

      王寡妇家那间低矮的泥坯房外已经围了些人,但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王寡妇瘫坐在自家门口冰冷的泥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头发散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堆干枯的柴草。

      “宝儿…我的宝儿…就在这草垛里…昨儿晚上还好好的…我搂着他睡的…天杀的…天杀的偷走了我的宝儿啊!”王寡妇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指着那堆柴草。

      张秀兰立刻上前蹲下,一边试图扶起王寡妇,一边急切地问:“嫂子,别急,慢慢说!宝儿咋了?啥时候不见的?”

      “草垛!就在这草垛里面!他爹…他爹当年挖的…藏八路伤兵的那个暗洞啊!”王寡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张秀兰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眼睛瞪得老大,充满了血丝和疯狂,“宝儿怕冷…晚上总闹…我就把他塞进那暗洞里睡…暖和…又没人知道…昨晚还在…今早…今早就没了!洞空了!我的宝儿啊——!”

      “八路军伤兵的暗洞?”赵有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往事。王满仓的心也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个暗洞!当年他亲手参与挖的!就是为了藏匿转移受伤的同志!多少年过去了,村里除了几个老人,几乎没人记得那柴草垛下面还有这么个地方!王寡妇竟然用它来藏孩子!

      “快!栓柱!找几个人!把草垛扒开!”赵有田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颤抖。

      几个胆大的后生,在栓柱的带领下,七手八脚地把柴草垛扒拉开。下面果然露出了一个被几块石板盖着的、仅容一个小孩钻进去的洞口。石板被掀开,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的气息涌了出来。洞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宝儿?宝儿你在里面吗?”栓柱趴下身子,对着洞口大声呼喊。声音在狭窄的洞里回荡,显得空洞而遥远。没有任何回应。

      “找绳子!火把!”赵有田吼道。

      就在众人慌乱寻找工具的时候,一个住在王寡妇家隔壁的老汉,颤巍巍地指着不远处靠近柴草垛的泥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血…有血…还有…那…那是啥?”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在枯草和泥土混合的地面上,有几滴已经发黑、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暗褐色斑点。顺着斑点延伸的方向看去,几米外,靠近一口早已废弃、井口长满枯草的老井边,一个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褪色发黄、甚至有些破烂的襁褓!布料是那种老式的蓝底白花土布,样式极其陈旧,绝对不像是王寡妇家那个才三岁大的宝儿用的东西!那襁褓孤零零地躺在井沿边,仿佛被随意丢弃的垃圾,上面沾着些泥土和枯草屑。

      王寡妇一看到那襁褓,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张秀兰赶紧扶住她。

      王满仓死死地盯着那个襁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认得那个襁褓!或者说,他认得这种样式!二十年前,那个寒冷的秋夜,那个被托付给村里“七婶”照顾的八路军营长才几个月大的儿子,小小,身上裹着的,就是这种蓝底白花土布做的襁褓!一模一样!小小失踪的那晚,负责保护的哨兵一个被杀,一个重伤昏迷,成了悬案!那个襁褓,也一同消失了!

      这个消失了二十年的、象征着惨痛悬案和失踪婴儿的襁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出现在王寡妇失踪的儿子旁边?出现在这口废弃的老井边?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王满仓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口被枯草半掩的井口。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只沉默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漠然地回望着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个更年轻、却同样带着惊惶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打破了这可怕的僵局:

      “村长!不好了!出大事了!黄河故道!故道里…浮出来个…浮出来个怪物!卡车那么大的王八!背上…背上全是字儿!吓死人了!”

      是村里的放羊娃狗剩,他连滚带爬地跑来,脸吓得惨白,□□湿了一片,手指着村东头黄河故道的方向,语无伦次。

      赵有田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王满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石碾村的这个冬天,彻底被拖进了无法理解的、粘稠而冰冷的恐怖深渊。慰安妇的鬼影、失踪的婴儿、离奇重现的襁褓、黄河故道的巨鳖……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如同黑暗中悄然编织的蛛网,正冰冷地、无声地向他们所有人笼罩下来。

      栓柱带着几个后生,把王寡妇抬回了她那间冰冷昏暗的屋子。张秀兰掐着她的人中,又用冷水拍打她的额头,好一阵,王寡妇才悠悠转醒,眼神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布满蛛网的房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泪水无声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那件蓝底白花的旧襁褓,被张秀兰小心地捡了起来,放在王寡妇身边,它像一个来自过去的、不祥的符咒。

      赵有田看着王寡妇的样子,又看看那襁褓,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的一样。他挥挥手,声音沙哑疲惫:“留两个人照看…秀兰,你也在这看着点。其他人…跟我去故道看看!”他的目光转向王满仓,“满仓哥,你也来。”

      王满仓沉默地点点头,把怀里那点救命的黑粉又往里塞了塞,背上那支冰冷的半自动步枪,跟上了赵有田和狗剩。队伍里还有栓柱和另外两个胆大的后生,但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如同送葬。狗剩在前面带路,腿还在发软,走几步就回头惊恐地看一眼,仿佛那巨鳖会从后面追上来。

      通往黄河故道的路同样坑洼不平,被饥饿折磨得麻木的人们,此刻又被新的恐惧攫住,脚步沉重。越靠近故道,风越大,空气中那股水腥混杂着腐烂淤泥的气味就越发浓重刺鼻。昔日奔涌咆哮的母亲河早已改道,留下这一段宽阔干涸的河床,像大地上一条丑陋的巨大伤疤。河床里布满了龟裂的硬泥块、枯死的芦苇丛和一些被泥沙半掩的破船烂木。

      当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陡峭的河岸,来到宽阔的河床中心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僵在了原地!

      在离岸边约百十米远的一片相对低洼、还残留着些浑浊泥浆的水洼里,赫然趴伏着一个庞然大物!

      狗剩说的“卡车大小”并非虚言!那东西背对着他们,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覆盖着巨大、厚重的深褐色甲壳,甲壳上布满粗糙的纹路和凸起的棱脊,沾满了湿滑的黑色淤泥。浑浊的泥浆只没到它巨大身躯的下半部分,露出四条如同百年老树根般粗壮、覆盖着厚厚角质鳞片的腿,前端是巨大得令人心寒的蹼爪,深深地陷在淤泥里。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那高高昂起的脖颈和头颅!那脖子粗得像磨盘,覆盖着褶皱的硬皮,顶端的头颅更是硕大狰狞,吻部突出如同巨大的钩子,上面还沾着些暗绿色的水藻。一双眼睛——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是两个深陷在巨大眼窝里的、浑浊的黄色球体,此刻正半睁半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冷漠和……邪性!

      “老天爷……”栓柱身边的年轻后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河…河大王…”另一个后生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带着哭腔,“是铁头龙王…它又回来了…要发大水了…要死人了…”

      王满仓死死盯着那怪物,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节发白。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老人讲的传说,1933年黄河决口,五省沦为泽国,数十万人葬身鱼腹之前,就有巨鳖在河口水底现身,背甲如山,目如铜铃。老人们称之为“黄河大王”或“铁头龙王”,是黄河愤怒的化身。难道传说…是真的?这怪物背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如同刻痕般的纹路……

      “都别慌!”赵有田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虽然严厉,却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栓柱,你眼神好,再走近点看看!它背上…是不是真有字?”他不敢想“全是字儿”意味着什么。

      栓柱脸色惨白,但还算镇定,他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踩着龟裂的泥块,又往前挪了十几米。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那巨鳖巨大背甲上,在淤泥和粗糙纹路间隐约显露出的痕迹。

      “村…村长…”栓柱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无法置信的惊恐,“是…是字!好多…好多名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什么名字?”赵有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王二狗…李…李三妮…赵…赵铁蛋…”栓柱艰难地辨认着,每念出一个名字,他的脸色就白一分,“都是…都是咱村的人名!还有…还有外村的…张庄的张老蔫…李集子的李小栓…还有…还有…”他突然顿住了,眼睛死死盯着某个位置,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还有什么?!”赵有田厉声喝问。

      栓柱猛地回过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指着那巨鳖背甲靠近脖颈下方的一个位置,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七婶!是七婶的名字!王翠花!旁边…旁边还有个名字…是‘小小’!”

      “小小?!”赵有田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王满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眼前发黑!七婶!当年照顾八路军遗孤小小的七婶!她的名字,还有那个失踪婴儿的名字,竟然刻在这黄河大王的背甲上?这怎么可能?!这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众人被这恐怖发现惊得魂飞魄散之际,那一直静静趴伏在泥浆中的巨鳖,毫无征兆地动了!

      它那巨大的头颅猛地一甩,浑浊的黄色眼睛骤然睁开!两道冰冷、漠然、仿佛穿透了无尽岁月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岸边这群渺小的人类!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水底淤泥腐烂气息和浓重腥气的恶风扑面而来!

      “吼——!”

      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刺耳的咆哮从它那巨大的吻部发出,震得河床上的泥块簌簌掉落!它粗壮的脖颈猛地向后一缩,随即如同攻城锤般向前狠狠一探!巨大的头颅带动着腥风,朝着离它最近的栓柱噬咬而来!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张开,如同通往地狱的黑暗深渊!

      “栓柱!快跑!”赵有田和王满仓同时嘶声大吼!

      栓柱反应极快,在巨口噬咬下来的瞬间,连滚带爬地向旁边扑倒!腥臭的恶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巨大的蹼爪带起的泥浆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撕裂了河床上的死寂!

      王满仓在千钧一发之际举起了步枪,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那怪物巨大的黄色眼珠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巨鳖坚硬的眼睑边缘,擦出一溜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竟然没能穿透!

      那巨鳖吃痛,头颅猛地一摆,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它浑浊的黄眼珠死死盯住了王满仓,巨大的身躯在泥浆中搅动,似乎要爬上岸来!

      “跑!都往回跑!快!”赵有田肝胆俱裂,一边吼着,一边转身就往河岸上爬。其他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跟着逃命。

      王满仓又开了一枪,打在巨鳖的脖颈上,同样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那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巨大的蹼爪拍打着泥浆,搅起滔天的黑浪,整个河床仿佛都在震动!但它庞大的身躯似乎被深厚的淤泥困住,移动异常缓慢。

      趁着这个间隙,王满仓转身就跑,追上连滚带爬的众人,拼命爬上陡峭的河岸。直到跑出很远,确认那怪物没有追上来,众人才瘫倒在河岸上方的硬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

      “名字…七婶…小小…”栓柱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还有…还有宝儿…我刚才…好像也看到了‘王宝儿’三个字…就在小小名字下面不远…”

      赵有田和王满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绝望。宝儿的名字也出现了!这哪里是什么自然界的巨鳖?这分明就是来自地狱的索命簿!那些刻在它背甲上的名字,是死亡名单!它出现在这里,预示着石碾村,乃至这一片区域,都将面临灭顶之灾!而“小小”和“七婶”的名字,更是将二十年前那桩悬案的血腥阴影,与眼前这口吞噬了宝儿的枯井,彻底连接在了一起!

      石碾村的末日,似乎真的要来了。而这末日,并非仅仅来自饥荒。

      回到村里,气氛比之前更加死寂,仿佛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抽走了。王寡妇家那边隐隐传来她间歇性的、如同夜枭般的悲泣,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更添几分凄厉和绝望。关于黄河故道出现卡车般巨鳖、背上刻满死人名字的恐怖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幸存的村民中迅速传播开来,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赵有田把自己关在作为临时村部的一间破屋子里,对着昏暗的油灯,试图用那台老旧的摇把电话联系上级。他一遍又一遍地摇着,听筒里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线路早就断了,这最后一丝与外界联系的希望也破灭了。他颓然坐倒在破椅子上,双手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作为村长,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饥饿、鬼影、失踪的孩子、黄河大王、刻着名字的死亡名单……这一切早已超出了他能理解、能应对的范畴。

      王满仓回到了村西头那座阴森的地主大院。恐惧依旧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源于老民兵骨子里的责任感和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凶悍压倒了它。他仔细检查了那把半自动步枪,确认子弹上膛。他不敢再睡柴棚,而是抱着枪,背靠着正对堂屋大门的一根粗大廊柱坐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扇被《人民日报》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如果那东西再敢出来,他发誓,就算打不死它,也要让它尝尝子弹的滋味!昨夜那带着方包袱的影子,那幽怨的啜泣和拖曳声,此刻在他心中,已不仅仅是鬼魂那么简单,它似乎与宝儿的失踪、与枯井边的襁褓、甚至与黄河巨鳖背上的名字,隐隐构成了一张黑暗的网。

      他需要答案。而答案,似乎就在那口井里。

      后半夜,风小了些,呜咽声变成了低沉的叹息。王满仓靠着柱子,半睡半醒,神经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突然,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了风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啜泣,也不是拖曳。

      是刀兵声!

      叮叮…当当…锵!

      金属碰撞的声音!短促、激烈、充满杀伐之气!中间还夹杂着几声模糊不清、却极其凶狠的嘶吼和闷哼!那声音的源头……赫然是村北头,王寡妇家旁边那口废弃的老井方向!

      王满仓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端起枪,侧耳细听。没错!声音就是从井里传来的!不是幻觉!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在井底深处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厮杀!婴儿的啼哭?没有。只有兵刃相交的铿锵和成年男人搏命的嘶吼!

      八路军遗孤小小失踪那晚,哨兵被杀,一个重伤!现场也有搏斗的痕迹!难道……难道二十年前那场发生在黑夜里的惨烈搏杀,它的声音,被这口枯井吞没了,封存了,直到今夜才泄露出来?那宝儿呢?宝儿被拖进井里,难道也卷入了这场跨越时空的厮杀?还是说……井底连接着某个无法理解的、吞噬生命的恐怖之地?

      王满仓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不能再等了!必须去井边!必须弄清楚!他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堂屋窗户,那里暂时一片死寂。他咬了咬牙,端着枪,蹑手蹑脚地打开院门,闪身出去,反手落锁,然后像一头警惕的老豹,弓着身子,快速而无声地朝着村北头那口枯井的方向潜行而去。

      夜色浓得化不开,石碾村如同死域。王满仓的身影在残垣断壁间快速移动,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绕开王寡妇那间偶尔传出悲泣的屋子,很快,那口被枯草半掩的井口出现在前方。

      刀兵声消失了。

      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枯草发出的沙沙声,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王满仓在距离井口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住,屏住呼吸,枪口指向井口,仔细倾听。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刚才那激烈的厮杀声,仿佛只是他紧张过度产生的幻听。但那种真实感……那金属碰撞的冰冷质感,那搏命的嘶吼……绝不可能是假的!

      他犹豫着,是靠近查看,还是……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井口边的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的月光下反了一下光。

      是那件蓝底白花的旧襁褓!它还在那里,只是……位置似乎移动了一点?更靠近井沿了?而且,在襁褓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暗红色的、半凝固的东西。像血。但比血更粘稠,颜色更深沉,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王满仓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黑暗中,那井口仿佛在无声地蠕动、膨胀,散发出更加浓重的、令人窒息的寒意。他端着枪,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井口挪去。每一步都踩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就在他距离井口只剩下不到五步远,准备探头往里看的时候——

      “满仓哥!”

      一声急促而压抑的低呼从身后传来!

      王满仓猛地转身,枪口瞬间指向声音来源!只见村长赵有田和赤脚医生张秀兰正从一处矮墙后快步走来,两人脸色都极其难看,尤其是赵有田,眼神里充满了焦灼和一种更深的恐惧。

      “你们怎么来了?”王满仓压低声音问,枪口并未放下。

      “出大事了!”赵有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一把抓住王满仓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岱峰洞!那帮饿疯了眼的…张屠户、王老蔫他们七八个人…撬开了岱峰洞的封石!钻进去了!说是要找百年前土匪藏的金子!”

      “什么?!”王满仓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岱峰洞!那个百年前困死了上千土匪的迷宫溶洞!那个被政府用炸药封堵了大部分岔洞、只留下一个象征性开放小口作为警示的绝地!那里面除了累累白骨和据说能把人逼疯的诡异哭嚎,哪里会有什么金子?!那分明是去送死!

      “什么时候的事?”王满仓急问。

      “就…就在刚才!狗剩他娘起夜看见的!他们带着火把和撬棍…撬开了东边那个大封石!”赵有田急得直跺脚,“拦不住!根本拦不住!都饿疯了!张屠户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说找不到金子出来也是饿死,不如进去搏一搏!”

      张秀兰的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她看着那口枯井,又看看王满仓:“满仓叔,你在这里…刚才…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者…看到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王满仓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井口,又看了看地上那件诡异的襁褓和那片暗红的污迹,最后目光落在赵有田和张秀兰焦急恐惧的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那口井带来的诡异诱惑。

      “走!”他低吼一声,当机立断,“去岱峰洞!救人要紧!”

      此刻,村北的枯井和村东的岱峰洞,如同两个同时张开巨口的深渊,将石碾村残存的生命力,疯狂地拖向毁灭的漩涡。

      岱峰洞在村外三里地的老鸹山脚下。夜路崎岖,三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赶过去。远远地,就看到老鸹山那如同蹲伏巨兽般的黑色轮廓下,一点摇曳的火光在晃动——那是洞口!原本被巨大条石和水泥封堵得严严实实的洞口,此刻被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豁口!几块碎裂的条石散落在洞口外,一根简陋的火把斜插在旁边的石缝里,火光跳跃,映照着洞口残留的、新鲜的撬凿痕迹和几片深色的、粘稠的……血迹?

      赵有田冲到洞口,对着那黑不见底的豁口嘶声大喊:“张屠户!王老蔫!出来!快出来啊!里面不能进!会死人的!”声音在洞口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洞里深处传来微弱、空洞的回声,听起来阴森森的。

      张秀兰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蘸了一点洞口地面上的暗红色粘稠物,凑到火把光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是血…还没完全凝固…里面…里面肯定出事了!”

      王满仓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端起枪,走到洞口,侧耳倾听。洞里死寂一片,连脚步声和呼喊声都没有了。这绝对不正常!七八个壮年男人,就算迷路,也不可能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除非……

      “我进去看看!”王满仓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在洞里,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他取下插在石缝里的火把,又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结实的木棍,将火把绑在木棍顶端,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火光跳跃着,勉强照亮洞口附近嶙峋的怪石。

      “满仓哥!太危险了!”赵有田一把拉住他。

      “不进去,他们必死无疑!”王满仓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你们在外面守着!有情况就大声喊!”他又看了一眼张秀兰,“秀兰,你离洞口远点!”

      说完,他不再犹豫,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紧握着上了膛的步枪,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阴冷、散发着浓重土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的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更狭窄崎岖。火把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淤泥,洞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砸在头盔或后颈上,冰得人一哆嗦。空气粘稠而污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淡淡的腥甜气。

      王满仓小心翼翼地前进,火把的光芒在怪石嶙峋的洞壁上投下自己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随行的鬼魅。他仔细辨认着地上的痕迹。果然,在湿滑的淤泥上,能看到几行凌乱的新鲜脚印,一直向洞穴深处延伸。脚印旁边,偶尔能看到几点飞溅状或滴落状的暗红色血迹,在火光的映照下触目惊心。他的心一点点收紧。

      越往里走,空间似乎稍微开阔了一些,但岔洞也多了起来。主洞两侧,不时出现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支洞入口,像一张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有些支洞的入口被巨大的、棱角狰狞的碎石块堵得严严实实,那是当年政府用炸药封堵的痕迹,防止有人误入迷宫深处送命。

      张屠户他们留下的脚印,坚定地朝着一个方向——那是通往洞穴最深处、也是传说中当年困死上千土匪的核心区域的唯一未被完全封死的主干道!这些饿疯了的人,目标明确得可怕。

      王满仓跟着脚印,绕过一处巨大的、如同怪兽獠牙般的石笋,前方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洞厅。火把的光线在这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只能照亮中央一小片区域。洞厅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头碎片和……几块白森森的人骨!显然是年代久远的遗骸。

      就在他踏入洞厅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扑面而来!那绝不是单纯的腐臭,而是混合了血腥、粪便、内脏腐烂和一种更深沉的、如同墓穴深处散发出的尸蜡般的怪味!

      王满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他举高火把,警惕地环顾四周。突然,他的目光凝固在洞厅右侧靠近洞壁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大滩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血液中,混杂着一些破碎的布片和……几根被啃咬得残缺不全、沾满血污的断指!旁边,还扔着一把沾满血迹和泥土的柴刀——那是张屠户惯用的家伙!

      “张屠户!”王满仓失声低呼,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看这出血量和惨状,张屠户恐怕已经凶多吉少!是什么东西袭击了他?野兽?这洞里怎么可能有大型野兽?还是……其他东西?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洞厅深处,通往更黑暗区域的拐角后面,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喀嚓…喀嚓…咕噜…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用力地咀嚼、撕扯着坚韧的物体,伴随着粘稠液体被吮吸、吞咽的咕噜声!声音在空旷的洞厅里被放大、扭曲,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贪婪和满足感!

      王满仓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端起枪,枪口死死指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拐角,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火把的光芒疯狂地摇曳着,将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如同狂舞的妖魔。

      “谁?!谁在那里?!”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

      咀嚼和吞咽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洞厅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王满仓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

      下一秒!

      一个佝偻、扭曲的黑影,猛地从那黑暗的拐角后面扑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浓烈到极点的尸臭和血腥气,直扑王满仓的面门!

      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那东西!

      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骷髅!身上还挂着几缕早已朽烂成布条的、勉强能看出是旧式土匪对襟褂子的破布!空洞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点幽幽的、惨绿色的磷火!它那白森森的、沾满暗红碎肉和黑色泥垢的上下颌骨正大大地张开,露出残缺不全的利齿,齿缝间还挂着新鲜的、带着筋膜的肉丝!一只只剩白骨、却异常尖锐的手爪,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抓向王满仓的咽喉!

      百年前的土匪!它们真的变成了吃人的亡灵!它们在啃食张屠户的尸体!

      “砰!砰!砰!”

      极致的恐惧瞬间引爆了王满仓骨子里的凶悍!他几乎是闭着眼睛,凭着本能,对着那扑到眼前的恐怖骷髅扣动了扳机!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洞厅里如同炸雷般爆响!

      子弹近距离地轰击在那具骷髅的胸腔和头颅上!骨头碎片和粘稠的黑色污物四处飞溅!那骷髅前扑的势头猛地一滞,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如同指甲刮过玻璃般的嘶鸣,整个骨架被打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洞壁上,哗啦一声散落成一堆碎骨!

      王满仓也被步枪巨大的后坐力震得后退一步,胸口发闷,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剧烈地喘息着,枪口依旧死死指着那堆还在微微蠕动的碎骨,火光下,那两点惨绿的磷火在碎裂的头骨眼眶里明灭不定,充满了怨毒。

      然而,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那黑暗的拐角后面,传来了更多、更密集的……喀嚓…喀嚓…咕噜…的咀嚼声!以及一种骨骼摩擦、拖行的窸窣声!仿佛有更多的东西被枪声惊动,正在苏醒,正在爬起!

      一点,两点,三点…越来越多的惨绿色磷火,如同地狱的鬼灯,在拐角后面的黑暗中幽幽亮起!贪婪地、死死地“盯”住了火光下的王满仓!

      王满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一个都差点要了他的命!这么多……

      “跑!”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他毫不犹豫,转身拔腿就跑!朝着来时的洞口方向亡命狂奔!身后,那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拖行声和贪婪的咀嚼吞咽声汇成一片,如同潮水般紧追而来!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带着尸臭的阴风扑打在他的后颈上!

      他像疯了一样在狭窄崎岖的洞穴里狂奔,火把的光在剧烈的颠簸中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只能勉强照亮脚下一点方寸之地。好几次差点被湿滑的石头绊倒,他都连滚带爬地撑住,不敢有丝毫停留。身后的恐怖声音越来越近!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是洞口!

      “有田!秀兰!快跑!洞里全是吃人的骨头!快跑啊——!”王满仓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猛地从那个豁口扑了出去!

      洞外的赵有田和张秀兰早已被洞内那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和随后传来的恐怖嘶鸣吓得魂飞魄散,此刻看到王满仓如同厉鬼般扑出来,更是肝胆俱裂!

      “跑!”赵有田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吓呆的张秀兰,转身就朝着村子的方向没命地逃去!

      王满仓紧随其后,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他冲出洞口,将手中即将熄灭的火把狠狠向后扔去,希望能稍微阻挡一下那些恐怖的亡灵。三人沿着来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身后那岱峰洞的洞口,仿佛变成了一个喷吐着死亡和恶臭的魔窟,隐约传来骨骼撞击石壁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声,在寂静的荒野中回荡。

      他们一直跑到能看到石碾村那死气沉沉的轮廓,才敢停下来,瘫倒在一片干枯的蒿草丛里,剧烈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如同要爆炸。回头望去,岱峰洞的方向一片漆黑死寂,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但每个人身上沾着的血迹、泥污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尸臭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洞窟深处那地狱般的景象。

      张屠户他们完了。被百年前的土匪亡灵撕碎、啃食了。这石碾村,真的被诅咒了!从地主大院的鬼影,到黄河巨鳖的死亡名单,到枯井里的刀兵声,再到这岱峰洞里的食人骷髅……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要将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满仓挣扎着爬起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面无人色的赵有田和张秀兰,又望了望村北头那口枯井的方向。那里,似乎才是所有恐怖的核心!那口井,连接着过去与现在,吞噬着生命,泄露着亡灵的厮杀!

      “井…”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必须…弄清楚那口井!”他的眼神里,恐惧已经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和决绝取代。与其在这无处不在的恐怖中等死,不如主动去触碰那最深的黑暗!也许…答案就在井底!

      赵有田看着王满仓的眼神,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想阻止,却发现自己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张秀兰紧紧抱着双臂,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里也透出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决然。去井边,也许死得更快,但留在这里,被鬼影、巨鳖、亡灵一点点吞噬折磨,那种煎熬更让人崩溃。

      三人拖着疲惫不堪、被恐惧和绝望浸透的身躯,如同三具行尸走肉,再次朝着村北头那口废弃的枯井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通往地狱的阶梯。

      夜,更深了。风似乎也停了。整个石碾村陷入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绝对死寂中,连虫鸣都没有。王寡妇那间歇性的悲泣也消失了,不知她是哭晕了,还是……遭遇了别的什么。

      那口枯井,静静地躺在王寡妇家破屋的阴影里,井口被枯草半掩,像一个沉默的句点,等待着他们。

      他们来到井边。那件蓝底白花的旧襁褓,依旧诡异地躺在井沿旁,在惨淡的月光下,那褪色的花朵图案如同凝固的血泪。旁边那片暗红色的污迹,颜色似乎更深了。

      王满仓走到井边,深吸一口气,那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他探头,朝着井口内望去。

      井壁是湿滑的青砖,长满了厚厚的墨绿色苔藓,一直向下延伸,没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井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下去。他侧耳倾听,井底没有任何声音,死寂一片。

      “得下去。”王满仓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栓柱他们不是带了绳子去故道那边?有田,你去找栓柱,把绳子拿来!越长越好!再弄个火把或者马灯!”他看了一眼张秀兰,“秀兰,你…离远点,看着点周围。”

      赵有田看着深不见底的井口,又看看王满仓,嘴唇哆嗦着,最终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踉跄着跑开,去寻栓柱和绳子。张秀兰脸色苍白,后退了几步,背靠着一堵矮墙,警惕地环视着四周死寂的黑暗,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防身用的小剪刀,指节捏得发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王满仓端着枪,守在井口,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仿佛里面随时会爬出什么恐怖的东西。那件襁褓静静地躺在脚边,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赵有田和栓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栓柱肩上扛着一大捆粗麻绳,手里还提着一盏破旧的马灯。

      “满仓叔…绳子…绳子拿来了!”栓柱把绳子和马灯放下,脸上惊魂未定,显然也知道了岱峰洞的恐怖。

      王满仓检查了一下绳子,很结实。他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系在旁边一棵枯死的小树干上,用力拽了拽,确保牢固。另一端,他打了个活结,套在自己腰间。他把步枪递给赵有田:“有田,拿着!上面交给你了!”又把马灯点亮,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点井口的黑暗。

      “满仓哥…你…你千万小心!”赵有田接过枪,声音发颤。

      王满仓点点头,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井,将马灯用绳子系好挂在胸前,双手抓住湿滑冰冷的井沿,一咬牙,翻身钻了进去!

      身体瞬间被阴冷潮湿的黑暗包裹。井壁的苔藓冰凉滑腻。他双脚蹬着井壁的砖缝,双手交替抓着绳索,一点一点地向下滑去。马灯的光线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只能照亮身下几米的范围,光线之外是浓稠的黑暗。井很深,越往下,那股霉味和土腥气就越重,还混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他小心地控制着下滑的速度,竖耳倾听着井底的动静。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绳索摩擦井壁的声音和马灯玻璃罩轻微的晃动声,依旧一片死寂。但这种死寂,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发毛。

      滑了大约有十几米深,马灯的光线终于隐约照到了井底。井底并非完全干涸,有一层浅浅的、浑浊发黑的积水,散发着恶臭。积水中间,似乎堆积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王满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慢速度,更加谨慎地向下滑。当他的双脚终于踩到井底那粘稠冰冷的淤泥时,他立刻稳住身形,解开了腰间的绳结,端起了挂在胸前的马灯,警惕地环顾四周。

      井底的空间比井口略大一些,像个倒扣的碗底。浑浊的积水没到他的脚踝,冰冷刺骨。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首先看到的,是井底中央堆积的东西——那赫然是一堆白森森的人类骸骨!骸骨凌乱地堆积在一起,有些还保持着挣扎扭曲的姿态,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骸骨中间,散落着几件早已腐朽破烂的衣物碎片,还有几把锈迹斑斑、甚至断成几截的……大刀片子!是土匪的武器!

      这里,难道就是当年那些被困在岱峰洞里的土匪的最终归宿?他们的尸体被丢进了这口井?那八路军遗孤小小呢?王寡妇的儿子宝儿呢?

      王满仓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和恶臭,举高马灯,仔细地检查着井壁。湿滑的青砖上,除了厚厚的苔藓,似乎……有一些刻痕?

      他凑近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用尖锐的石头或刀子,深深地刻在青砖上的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和苔藓覆盖,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民国十二年…冬…赵嬷嬷…屠村…八里巷…八百六十口…一个不留…血债…血偿…”

      “饿…好饿…吃…吃人…”

      “小小…娃…肉嫩…香…”

      “七婶…眼珠…抠出来…嚼…”

      “张老蔫…腿…我的…”

      “王宝儿…细皮…嫩肉…好吃…”

      这些字迹凌乱、癫狂,充满了极致的饥饿、痛苦、怨毒和……食人的兽性!记录着百年前土匪的暴行,也记录着小小和宝儿失踪的惨剧!这口井,不仅是抛尸地,更是那些被困死、饿疯了的土匪最后的疯狂记录!他们在这里自相残杀,吞食同伴!甚至后来被抛入井中的尸体,也成了他们饥饿时的“粮食”!小小和宝儿,竟然是被这些困在井底的亡灵拖下来吃掉了?!

      王满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扶着冰冷的井壁,大口喘息,马灯的光线剧烈地摇晃着。真相竟是如此血腥、如此残酷!跨越数十年的食人惨剧,在这口枯井的底部重叠、上演!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在堆积的骸骨缝隙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颜色不一样的东西。

      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用脚小心翼翼地拨开几根腿骨。在骸骨下面,淤泥之中,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已经发黑发乌的……长命锁!银质的,上面刻着模糊的“长命百岁”字样。样式老旧,但王满仓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当年八路军营长留给儿子小小的贴身之物!营长牺牲前,亲手挂在小家伙脖子上的!

      小小的长命锁!它果然在这里!就在这吃人的骸骨堆里!王满仓只觉得浑身冰冷,最后的侥幸也被击得粉碎。小小,那个襁褓中的婴儿,真的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被那些饿疯了的土匪亡灵撕碎、吞食了!连同几十年后同样被拖下来的宝儿!

      巨大的悲愤和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冲击着他。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粘稠的淤泥发出咕唧一声。马灯的光线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昏黄的光斑扫过井底那层浑浊的积水。

      水面……微微荡漾了一下。

      王满仓下意识地低下头,看向水面。浑浊的水面,在昏黄摇曳的马灯光线下,勉强映照出他自己的倒影——一张因恐惧、愤怒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沾满了泥污和冷汗。

      然而,就在他看向倒影的瞬间,水中的那个“自己”,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诡异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绝非人类所能做出的、充满了怨毒、贪婪和疯狂的笑容!那双倒影中的眼睛,闪烁着两点幽幽的、惨绿色的磷火!如同他在岱峰洞里看到的……那些食人骷髅眼中的鬼火!

      “轮到你了。”

      一个冰冷、沙哑、仿佛无数冤魂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

      王满仓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尸臭的寒意瞬间将他全身包裹!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水中那个对他狞笑的“自己”,那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森白的利齿!那两点惨绿的磷火,如同地狱的邀请!

      “不——!”王满仓发出一声凄厉绝望的嘶吼!他猛地抬手想要拔枪,却发现自己全身的肌肉仿佛都被冻僵,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水中那个“自己”的影像越来越清晰,那诡异的笑容越来越近,越来越狰狞!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水面传来!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要将他拖入那浑浊的、深不见底的井水之中!拖入那由无数骸骨和怨魂构成的、永恒的黑暗深渊!

      “轮到你了!”

      那重叠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轰鸣!

      “满仓叔!你怎么了?快回答!”井口上方,传来赵有田、张秀兰和栓柱惊恐万分的呼喊声!绳子被剧烈地拉扯晃动着!

      然而,井底深处,只有马灯跌落水中发出的“噗通”一声闷响,以及那浑浊水面上最后荡开的、带着惨绿磷火的、狰狞笑容的涟漪。随即,一切归于死寂。

      井口上方,赵有田、和栓柱三人,死死拽着那根剧烈晃动后突然变得死沉死沉的绳索,听着井底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和马灯落水的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井底的寒气,顺着绳索蔓延上来,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

      “满仓叔!”栓柱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不顾一切地就要往井口扑去。

      “别去!”赵有田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他,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边的恐惧,“绳子…绳子拽不动了!下面…下面有东西!”他感觉到绳索另一端传来的重量,沉得如同拖拽着一块巨石,而且…纹丝不动!那不是活人能有的重量!

      张秀兰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仿佛看到了吞噬一切的巨兽之口。

      就在这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从井口旋出,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尸臭和血腥气,卷起地上的枯草尘土。那件一直静静躺在井沿边的蓝底白花旧襁褓,被这股阴风猛地卷起,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落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三人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齐齐后退了几步,远离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井口。

      “走…快走…”赵有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松开栓柱,踉跄着后退,眼神涣散,充满了彻底的崩溃,“离开这…离开石碾村…这里…这里被诅咒了!都得死…我们都会死!”

      他最后的理智似乎也被井底那未知的恐怖彻底碾碎了,只剩下逃离的本能。他不再看那口井,也不再理会栓柱和张秀兰,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般,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子的方向跑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轮到你了…轮到你了…”

      栓柱看着赵有田失魂落魄的背影,又看看那口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枯井,再看看瘫软在地、几乎崩溃的张秀兰,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彻底吞噬了他。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也转身没命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很快就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冰冷的月光下,只剩下张秀兰一个人,瘫坐在枯井边冰冷的泥地上。阴风依旧在呜咽,卷动着枯草。井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永恒凝视的眼睛。那件襁褓消失了,连同王满仓,连同宝儿,连同二十年前的小小,一起被这口井吞噬了。

      她不知道赵有田和栓柱跑去哪里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石碾村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活着的坟墓。地主大院的鬼影、黄河里的死亡巨鳖、岱峰洞的食人骷髅、还有这口连接着无尽恐怖过去的枯井……它们都在这里,无声地游荡,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村西头那座被《人民日报》糊满窗户的地主大院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孤零零的大院轮廓,仿佛比平时更加阴森扭曲。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看到,大院正中最高的那间堂屋的屋顶上,月光勾勒出两个模糊的、穿着宽大袍服的影子!她们背对着月亮,看不清面容,但能清晰地看到她们背上都背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如同包袱一样的凸起!两个影子就那么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房顶上,朝着枯井的方向,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无声地“凝望”着!

      张秀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点的、被恐惧扼断的抽气声。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紧接着,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啜泣声,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如同裹脚布拖过地面的沙沙声,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响起!近在咫尺!

      “呜…呜…呜呜…”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怨毒,冰冷的气息似乎吹拂到了她的后颈!

      张秀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要逃跑,却发现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她只能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声音来源的方向——自己身后——看去……

      冰冷的月光下,在她身后不足三尺的地面上,两道湿漉漉的、如同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形水痕,正无声地、缓慢地朝着她所在的位置……蔓延而来!

      水痕的尽头,空无一物。但那拖曳的痕迹和那近在耳边的啜泣声,却无比清晰地昭示着……有什么看不见的、冰冷的东西,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张秀兰的瞳孔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她张大了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旋转、扭曲、褪色,最终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黑暗。

      ……

      石碾村,彻底死寂了。

      几天后,一支疲惫的县里救灾工作队,在饥荒最严峻的时刻,终于跋涉到了这个地图上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他们看到的,是一座真正的死村。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迹。低矮的泥坯房屋如同废弃的坟冢,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沉默。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又添了几座新坟,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碎砖压着一点被风吹散的黄纸。通往黄河故道的路上,散落着一只破旧的草鞋。

      村西头那座废弃的地主大院,院门虚掩着。工作队员推开沉重的木门,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柴棚下,一堆干草凌乱地铺着,旁边靠墙的位置,静静地躺着一把半自动步枪,枪身上落满了灰尘。

      村北头王寡妇家的门敞开着,屋内一片狼藉,却空无一人。门口那堆柴草垛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旁,散落着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陈旧血迹。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村北头那口废弃的老井。井口边,散落着一盏摔碎了玻璃罩的马灯,灯油早已凝固。还有一小片颜色异常深沉的暗红色污迹,渗入了泥土里。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仿佛一张刚刚餍足的巨口,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工作队员们面面相觑,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们在村里搜寻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活人,也没有找到任何一具尸体。石碾村的几十口人,连同他们的村长、民兵队长、赤脚医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这座死寂的空村,和那些无法解释的痕迹。

      带队的县干部脸色铁青,沉默良久,才沙哑地对手下说:“记录:石碾村,因饥荒绝户。上报吧。”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井口在阴影里,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迅速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吸进去。“把井…封了。用水泥,封死!”

      没有人提出异议。几个胆大的工作队员找来石块和能找到的一点水泥砂浆,手忙脚乱地将那口枯井的井口死死封堵住。水泥很快凝固,将井口彻底抹平,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口井。

      救灾工作队匆匆离开了,带着“石碾村绝户”的沉重报告,也带着一份不愿深究、不敢深究的恐惧。石碾村从此在地图上被划去,成为县志档案里一行冰冷的记录,淹没在1959年那场席卷全国的□□浩如烟海的数据之中。

      只有那口被水泥封死的井,依旧沉默地存在于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之下。井底深处,浑浊的积水中,似乎永远凝固着一个扭曲的、带着惨绿磷火的狰狞笑容。

      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刮过这片荒芜的平原,呜咽着,如同无数冤魂的低语,诉说着那个被彻底抹去的冬天,和那口吞噬了一切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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