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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我看见你们了!! 三十三重天 ...

  •   三十三重天。

      素月银辉倒映流霞,清凌凌地笼罩白玉宫殿,也映出长阶踏跺之上的血流成河。
      驻守殿门的兵将尸身七零八落,软塌塌倒在武库的瓷玉大门前。尸首眼皮耷拉,盖在无神的眼珠上,个个面目狰狞、死不瞑目。护身法器委地,鲜血自身下汩汩流淌,汇聚的河流腥臭非常,如此这般往远处蜿蜒。

      轰隆——
      存放兵器的库部司武库大门,自中心亮起层叠复杂的银光纹路,然后徐缓向左右两侧拉开。

      月光攀进昏暗的武库内,映出那背对着门外之人、一袭墨色衣袍的身影。
      闻见响动,她微微向后仰身,三千青丝垂散,任由清冷月光打在她溅到鲜血的半边脸颊,宛若地煞恶鬼。漆黑不见底的眼眸下,唇角牵起一抹漫不经心、却又潜藏杀意的笑容。

      “你这是将我扔在兵器库的那柄斧头藏到哪里去了……”她望住视线中倒悬着的仙域之首、灵霄之尊玄皇大帝,“可让我好找。”

      天帝无言,身侧的右丞相则双手持一云纹卷宗,宣读道:“魔尊李季川,深夜擅闯天庭武库,戕害驻守天兵一千二百零四人,意欲何为?”

      李季川重新站直身形,背对着天帝:“我来寻我自己的旧日故友,不可以么?”

      右丞相宣道:“你早已不是天庭的人,天庭武库,从不对外来者开放。”

      “好一个外来者。”李季川低低笑着,“陛下是半点过往情分都不念了?”

      天帝淡漠望住殿内墨色身影,话语却依旧由右丞相代言:“自你背弃天道那日,你我便已恩断义绝。”

      “真是绝情啊。”李季川慨叹一声,旋即道,“可惜了,我今日无心与你过招。你既不愿开口,我便换个人问。”
      “容我想想,你那位从仙门请来的心腹客卿,既身负东皇钟,那么对于开天斧的去向,他大抵也知道些什么?”

      天帝默然,右丞相宣道:“莫再妄想。仙人之身屡次承受东皇钟反噬足以神魂俱裂,你如今不敢从他身上刺探八荒阵法的走势,便意图勾结妖域,并以此获得阵眼情报。但我警告过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试图干预她的计划。若你打定主意要拿命胁逼荀提刑,又可曾想过鱼枕荷的感受?”

      李季川终于转回身来,眼眸弯起凌人的弧度:“哦?那便是知晓了?”
      “人非死棋,你又如何能知道,今日的你我并非计划中的一环?”
      言罢,她闪身便消失不见,徒留满地尸骸狼藉,在月光下更加暴露无遗。

      右丞相垂首望住手中卷宗,立时便瞧见原本空白的卷面上,这会儿凭空浮现出两个金光字文——

      【莫追】。

      ……

      九重天,仙盟群英会场域。

      从擂台下场后,鱼枕荷立马便对赛事状况做出了判断——

      【影】的人,并没有事先混进鬼面宗参赛门生之中。

      哪怕后半场对擂她的神智不算清明,却也挨个观察过了每位上台门生,无论是面具、身形、出招方式,都没有一个对得上。
      也便是说,荒神楼布设的这场群英会与【影】并无直接关联。或许,这便是当初鱼枕荷与宋仁提及过的、仙盟为抵抗覆天浩劫留下的后手之一。

      能够看得出,【影】成员不惜违背本心所做的那些腌臜事,在仙盟眼中的权重低得可悲,毕竟他们为了灭口,甚至不惜直接将【影】在巴渝的据点给一锅端了。

      夜兰若替鱼枕荷包扎好伤口,启唇言道:“所以,你是说……有人趁你昏迷,往你的灵窍内灌注了煞气么?”

      鱼枕荷垂眸,翻开手掌,立时便有黑红交错的煞气萦绕指间,她再握拳,煞气消失不见。
      “或许,这与往裴师兄徐师姐灵窍内灌注煞气,以至于让‘磕头鬼’出现在内门斋舍,引得死伤无数的,是同一人。”

      此话一出,夜兰若收纳药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下。
      内门斋舍的心魔化煞至今是个未解的谜题,那股没来由的荒唐感,也自那时起在她心底生根发芽,愈演愈烈,以至于现在她但凡听闻此事,就会不受控制地心生慌乱。

      “师姐?”鱼枕荷察觉到夜兰若的异样。

      然夜兰若避之不谈,转而问道:“严重么?”
      话中所指无疑是煞气。

      鱼枕荷道:“压得住。师父教过我如何运功洗窍,这期间只要不受到太强烈的刺激就好,不会出事的。”

      她这般说辞,夜兰若虽信得过,却委实难免心生担忧。
      “等等吧。”她道,“贺前辈很快便能回来了。”

      奈何鱼枕荷摇摇头,道:“问不出来的。”

      果不其然,刚才贺霜烬受鱼枕荷嘱托,去寻昨日救下鱼枕荷的荒神楼门生窦恒,回来后却告知她二人问话毫无收获。
      在窦恒的记忆中,那座存放伤药的休憩寝殿根本没有多余的人。他还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就那么把鱼枕荷扔在无人照看的殿内,转身就走了。

      “听起来,似乎是个能对记忆动手脚的人。”贺霜烬倚在门樘前,开口言道。

      鱼枕荷道:“他也许只能做到模糊别人对某件事的记忆,却无法直接篡改,这才导致我们能够从残缺的记忆中找到漏洞。”
      言及此处,她又不禁想起烟雾缭绕中的那道白衣身影。同样的模糊不清,同样的本不该存在于她的记忆中,却又那么熟悉。

      她的记忆也被动过么?
      莫不是同一人……?

      “乌笺雪……”鱼枕荷轻声喃喃。

      夜兰若听见她的低语,困惑唤道:“鱼儿?”

      鱼枕荷朝她笑了笑:“没事。”又转头望住贺霜烬,“时候不早了,贺前辈也早些休息。”

      寝殿门被合上,片刻之后,暖黄的宫灯从内部熄灭。

      ……

      月度银墙,照尽仙山。
      垂丝藤萝挂于门樘,半透薄纱随风轻晃。

      黑影披着月色来到般若峰时,兰因殿外已然有翩翩玉树的紫衣青年,正独坐于玉石案前翻阅公文。
      瞧见她来,青年淡淡一笑,颇有礼数地一抬手,道:“莫客气,请坐。”

      李季川也便毫不见外地坐到他对案,道:“她向你通信了?”

      荀九卿则不咸不淡地回话道:“姜掌门外出群英会,无常关四方石门的钥匙便交于我手,任何人踏入结界,我皆能第一时间知晓。”
      “但……自然,魔尊既能与鱼枕荷通信,便不该有疑圣上能与我通信。想魔尊此番前来,是为了开天斧?”

      李季川倾身,漆黑的眼眸凝住他,道:“荀提刑知晓它在何处。”

      荀九卿抬袖轻扫,案上公文判牍立时清空,换作一坛玉酒,两只海碗。
      “画酉后不谈公务,何必将气氛闹得紧张。”他慢条斯理斟一碗酒,“我见魔尊携礼而来,做东家的也不好怠慢。此酒名慈姑香,以我般若峰万年紫藤的花株酿制而成,味甘薄辛,并不醉人,魔尊可安心享用。”言罢,便将斟满美酒的海碗推至李季川面前。

      李季川笑:“惊喜被提前看穿,可就不算惊喜了,荀提刑真叫我失了颜面。”这般说着,她抬手往身侧空中虚虚一握,魔气盘旋又散,一壶密封严实的酒便被她拎在手中。
      她亦如荀九卿那般解开酒坛细绳,往剩下的那只空碗里斟了酒,再推回去:“荀提刑请。此乃我魔域至味之酒,名醉生梦死。此酒性烈,烈的却并非重酿,而是过去由冥域进贡,掺入酒中的孟婆汤。”
      “虽说孟婆汤对生人无用,却也能用来消一消心中苦闷,想荀提刑素日劳顿,偶尔饮上几碗倒也不错?”

      两人相对而笑,一同举碗、碰酒,仰首一饮而尽。

      嘭、嘭。
      不留一滴酒液的海碗碰上玉石案,发出两声脆响。

      “好酒。”李季川夸道。
      “不赖。”荀九卿也笑。

      “可放了什么多余的物什?”
      “此酒可有他名?”

      李季川道:“七情蛊。”
      荀九卿道:“五毒散。”

      “有意思。”
      “承让了。”

      两番相较,竟都是七窍阁的产物。

      可巧。
      竟用了同样的手段,也不知谁无心、谁有意。

      七情蛊与五毒散皆乃上品至毒,究其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即七窍阁现任掌门、柳芜宿。

      蛊毒的作用条件亦很简单。拿五毒散为例,贪、嗔、痴、慢、疑五种毒素相互压制,此时蛊毒尚不起作用,然只要中蛊者心念不稳,导致其中一种毒素滋长甚快,此种毒素便会开始吞噬其他毒素。
      直至其余四种毒素被尽数吞噬,只留其中一种毒素壮大,中此五毒散者便会毒发身亡。

      至于七情蛊,不过是将五毒散的贪、嗔、痴、慢、疑,换作了喜、怒、哀、惧、爱、恶、欲。
      能活者活,不能活者,无论碰哪一样皆要命丧黄泉。

      说醉生梦死性烈是真,如此一碗饮下去,荀九卿晶光潋滟的眼眸中已带了些醉意,清雅容颜美极生艳。
      他朝后微一仰身,撩开雪青衣袖,腕上果真蔓延出七道粗浅不一的暗红血线,如游蛇般彼此缠绕交错。

      “这倒看得清晰,原来我尚存此多杂念未净。”他低低地笑。
      李季川有没有解药他不知晓,但他要闭关,且不知几时才能真正出得了般若峰,难道还会在这期间多出什么招致毒发身亡的心思不成?

      “你的时间不多了。”荀九卿半眯着眼,笑言道。

      李季川一碗慈姑香不够,又自顾自多添一碗,闻言便道:“荀提刑不妨将话说得明白些。”

      荀九卿道:“你想要开天斧,我便告诉你它在何处。”

      李季川抬眸看他,便闻他接续道曰:
      “五百年前界域混战,开天斧被仙域祭出,却因力量不稳一分为三,斧刃化作盘古幡,斧背化作太极图,斧柄化作混沌钟。”
      “盘古幡与太极图不在我手中,但于你而言却也并不难寻,至于混沌钟……”

      荀九卿弯唇言道:“被我布设障术,藏入了镇守八荒阵法的东皇钟器灵中。”
      “也便是说,如今的八荒法阵,有九处阵眼。八真、一假。假的那处,即为开天斧分化而出的混沌钟。”

      听闻此言,李季川哪里还不明白今日的闲谈小坐用意为何。她不由钦佩拊掌,道:“不愧是三十三重天首席提刑,不愧是天帝心腹!当真布得一手好局,竟不惜以身做焚,还要我往你的火坑里跳。”
      “也不怪八荒法阵的变幻如此莫测无常,原来是有个混沌钟在搅局。”

      夜风将藤花拂落几瓣,荀九卿抬手捻去,白皙手腕上的暗红血线在泠泠月光下更显得刺目。

      “所以魔尊,眼下你不该再浪费宝贵时间与我闲谝。”他道,“七情蛊已成,乃魔尊亲手种下。待我毒发身亡,魂魄归入东皇钟,其力量会在顷刻间翻至数倍,搅碎混于其中的混沌钟,让开天斧再无机会合三为一。”
      “当然,若你太过心急,屡次猜错混沌钟阵眼开启的方位,导致我因东皇钟的反噬而魂飞魄散,混沌钟并不会随我而湮灭。只不过天地间若缺了我,东皇钟的归属便会被转移至我徒儿鱼枕荷手中。到那时,魔尊可再拿她的命来试错。”

      “呵。”李季川嗤笑,“若要让鱼枕荷知晓,她心心爱爱的师父却拿她当作一颗要挟我的棋子,不知又会作何想法?”

      “我并不喜算计。”荀九卿望她,“人之性命何其珍贵,所做权衡,不过是凡事以大局为重。”

      李季川还是笑,只不过笑意比刚才更冷:“荀提刑,我大抵不是第一个如此提醒你的人,鱼枕荷幼时已被人负过一次,众叛亲离、满城通缉,险些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如今她再愿意全心全意相信你,你便莫要做第二个负她的人。”

      话落,她便起身离座,独留荀九卿一人长睫垂覆,沉默无言。

      ……

      依照积分,第二回合结束后又被筛掉小半数人,参赛门生只剩下四千有余。
      第三回合的积分由第二回合的结算分数延续,由于鱼枕荷是被单独安插的晋级名额,她的积分数被拉到了最低过线分。因此,为避免这轮赛事过后再次被筛出去,她无疑要比其他参赛门生积攒更多积分。

      “本届仙盟群英会第三回合将持续一日半,同时进行两项比试。”浮空台上,主持长老照例宣读比试规则。

      “同时进行两项比试?”看台有人惊疑,“还能这样比的吗,为什么不拆开两天?”

      “是呀,好奇怪啊。怎么同时进行,抽签分批次吗?”

      “……”

      夜兰若侧眸望向鱼枕荷,后者面上并无多余表情,好似对这场比试的特殊布置早有预料。

      主持长老继续道:“第一项,自由触发制积分争夺赛。”
      “开放场域内设有竞技场若干,到达指定人数便可触发积分规则。根据不同竞技场规则,部分竞技场可重复开放,部分竞技场只开放一次。诸位可选择自由组队,抑或是等待其他仙友一同开启竞技场。”

      顿了顿,他继续道:“第二项,抽签寻物。”
      “除却积分,部分竞技场内还存在竹签的获取途径。获取竹签,投入场域内设置的抽签筒,签筒内签数每累计到四百,我将会全场播报一条额外的积分线索。”

      “比试场域即刻开启,愿诸位仙友皆能有所收获。”

      七彩云烟于四方腾升,金光烁动的半透长阶自下往上架入参赛看台,连通比试场域。
      相比之第二回合,第三回合并不会因人数而导致每个人所获积分增多减少,反而是必须达到固定人数才能开启竞技场,因而这轮依旧是鱼枕荷与应灼玉并行,贺霜烬被原地放生。

      比试场域显然被精心布置过,到处皆是前一日不曾有的陈设机关,亟待有人触发竞技场规则。

      鱼枕荷走至一片圆形灰石地,中央是一个背对着她的华衣女子。
      层层叠叠的华丽衣裳委地,红白交错,似是戏袍,头面点缀珠玉发钗,长流苏垂在肩头,从背后看便是个淑婉美人。

      哪想应灼玉探究地绕至华衣女子身前,却是被惊得大叫一声:“啊!”

      他赶忙后撤回鱼枕荷身旁,后者瞧见应灼玉反应,同样绕至他方才落定的位置,抬眸看去。

      这并非真人,而是个木雕偃偶。

      偃偶的脸被不均匀的白粉涂得毫无血色,细眉弯眼,两颊打了极其夸张的腮红,有种怪异的可怖感。
      鱼枕荷定定看了它一会儿,发觉它暴露在外的脖颈、手腕处皆有可活动关节。

      这片灰石地坐落在比试场域很前头的位置,只过去了约莫半刻钟,便陆续又有数十个门生到达场地。
      一群门生将偃偶团团围住,好奇地上下打量,还有的直接动手去拨弄偃偶头面上的流苏。

      终于,在进入圆形灰石地的门生达到五十人后,偃偶蓦地动了起来!

      “见鬼!”为首的门生吓了一大跳,赶忙收回摆弄偃偶发饰的手。

      在他身后不远处,腰配药葫芦的醒心宗门生也一个瑟缩,似乎对这种似人非人的物什感到害怕。

      偃偶从内至外发出咯咯的木头碰撞声,粉墨雕绘的微笑面容无法做出其他表情,殷红嘴唇毫不动弹,声音却是从腹腔内传出——

      “欢迎大家来到【木头人躲猫猫】!本轮竞技游戏开放五十人!”
      童趣可爱、满腹情感的女童音调传至在场众人耳中,然而偃偶的木头躯壳一定程度上阻隔了声音的传播,导致女童的说话声徒添几分空灵怪异。

      鱼枕荷视线扫向灰石地外。

      偃偶的声音并不算轻,然而自它开始说话后,敞开的灰石地便再未有门生进来过,甚至无人往他们这处望来一眼。
      看模样,竞技场一旦满足人数被触发开启,四围便会被笼罩起障眼法术,叫其他场地之外的人无法察觉竞技开始。

      偃偶还在用腹语讲述规则——
      “【木头人躲猫猫】,顾名思义,【木头人】游戏加上【躲猫猫】游戏!”

      “游戏开始后,我的身体会随机转向一个方向,并低头数数。这段时间里,大家可以通过走路的方式靠近我,只能走路哦,御剑、符纸,都在规则禁止的范围内。”
      “当然,我抬头的时间是完全随机的哦!并且在抬头期间,我可以在全场范围内走动,直到再次回归中心位置低头数数。”
      “如果大家不擅长玩【木头人】游戏,也没有关系!游戏过程中,地面会随机开启【安全屋】,进入【安全屋】后,我就找不到你啦!”

      偃偶咯咯地笑:“获胜的规则也很简单哦!第一个取下我发间凤钗的人,可得三百积分;第二个取下我发间凤钗的人,可得二百四十积分!”

      三百积分和二百四十积分!

      第三回合刚开赛就寻到如此阔绰的竞技场,在场所有人的眼眸中都闪烁着激动的光。
      只是【木头人】和【躲猫猫】,听着似乎也没有什么难度啊!

      众人振奋之时,偃偶恰到好处地插话说道:“游戏开局就不能退出了哦,现在离场还来得及!”

      此话刚出,分布在灰石地各处的参赛门生便纷纷发出质疑声:
      “这可是三百积分,傻子才会想要离场呢!”
      “那肯定!不过如果我能取下两支凤钗,可不可以全部的五百四十分全部归我?”
      “我打小就爱和同门玩【木头人】和【躲猫猫】,这局竞技赛简直是我主场!”
      “……”

      应灼玉毕竟比他们知道很多内幕,他没有多做反应,第一时间看向身侧的猫娘子。

      鱼枕荷敛着眉目若有所思。

      【木头人】和【躲猫猫】么……
      从前她也喜欢玩这两个游戏,过去是和鱼栖戚,后来是和九卿师父。
      偶尔她心情不好藏起来,也喜欢在小角落装作个没有灵魂的木头人。鱼栖戚倒晓得她到了饭点会主动出现,索性次次晾着她。反倒是师父每回都费一番工夫寻她,颇像是将她当作不稍加看管便会撒手没的小孩子。

      “我有一个问题。”

      清浅的声音传出,全场门生的目光都落在鱼枕荷身上。
      经过昨日震撼人心的一战,如今诸派门生皆对无常关第七十三代的印象改变颇大,听她开口,也没有人欲图打断。

      偃偶笑容僵硬的白粉木头脸转过来,说道:“请畅所欲言!”

      鱼枕荷于是问道:“【安全屋】的开启是在你低头时还是抬头时?如果是低头时,它的突然出现会不会让原本不想进入的人踩空掉下去?”

      “好问题!好问题!”
      听言,偃偶笑嘻嘻回答道:“【安全屋】的开启时间完全随机哦!请放心,它会避开大家在移动期间可能踏足的地面范围,如要进入【安全屋】,需主动靠近它哦!”

      得到此般回复,鱼枕荷垂首沉默半晌。

      有人打头提完问题,很快就又有门生讶然道:“居然还能问话啊!”他望住华服金贵的木雕偃偶,“那要是被你抓住了会怎样?”

      偃偶欢快道:“当然是受到惩罚啦!”

      惩罚?
      腰配药葫芦的醒心宗门生眸色微闪,赶忙追问道:“什么惩罚?”

      偃偶回:“不告诉你!不告诉你!”

      见偃偶对所谓“惩罚”缄口不言,众人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
      毫无疑问的,收益高,风险自然也高,出手便是三百积分和二百四十积分的竞技场,想来也不可能真是场闹着玩的游戏。

      另一边,鱼枕荷低声对身侧的应灼玉道:“应宗主,你擅长【木头人】吗?”

      应灼玉摇头,略显羞愧地道:“我打小被我爹盯着练功,导致后来只要被人直勾勾盯着就会紧张,更不要说还是个这么恐怖的木偶人,我肯定不是手抖就是腿抖……”

      鱼枕荷轻拍他的肩膀,道:“没事的,一会你就躲在我身后,我想偃偶不会在刚开始时便想着绕过前面的人,去找后面的麻烦。”

      应灼玉道:“实在不行的话,我就先找个【安全屋】望望风吧。”

      他这般说着,却没想鱼枕荷毫不犹豫否决了他的想法。
      “不可以。”她咬定说道,“【安全屋】不能进。”

      “啊?”
      应灼玉困惑。

      二人谈话间,等待了片刻的偃偶已然再度开口:“没有人选择离场吗?太好了!”
      “那么……游戏开始!”

      空灵的木头摩擦声从偃偶的腹腔传出,似是笑声,又像陈旧木板的摇晃声。
      它木制的脑袋飞快地旋转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从脖子上脱落,让人辨不清它最终将会面朝哪个方向。
      没过多久,它脑袋的转动速度趋近平缓,然后低下头去,一边转着,一边缓而慢地报起数来:

      “一、二、三、四……”

      在场门生都是经过了前两个回合的人,此刻见偃偶宣布游戏开始,立马便进入聚精会神的状态,个个谨慎地挪动脚步,一点点向着偃偶挪动,以免偃偶一抬首便与他们相撞。

      与此同时,地面陆续出现三个约莫一尺二寸见方、可供一人跃下的方格子。方格子表面覆着一层浮动的金光,叫人看不清下方景象,想来,这便是偃偶口中的【安全屋】了。

      只不过竞技场刚刚开启,暂且并未有人想要进入【安全屋】,仍在靠近中央的偃偶。

      “十八、十九……二十!”
      偃偶飞快抬起头,没有高光的黑眼珠望住视线范围内的全部门生。

      一时间,被看见的、不被看见的门生全都不约而同地屏息凝神,钉在原地丝毫不动弹。

      偃偶的脑袋缓慢转动,环视周围与它距离参差不齐的参赛门生,然后选定其中某个方向,拖曳着委地的华丽衣裳,一步一步,朝着那处的两个门生靠近。

      正是鱼枕荷与应灼玉所在方向。

      鱼枕荷:“。”
      她果然还是幸运儿体质。

      应灼玉双目紧闭,一动不敢动地畏缩在鱼枕荷身后,双手抓住她的肩。少女的衣裳泛着清浅的菡萏皂香,还沾了些微甜的藤萝熏香,两种香气彼此交融,清甜而不觉腻。

      偃偶咯咯笑着逐步逼近,鱼枕荷为观察其动向未有闭眼,此刻只得瞪着眼睛不敢眨动。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咦、完全没有动啊。”
      从腹腔内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不知不觉间,偃偶距离鱼枕荷只剩下了不足三步的距离。
      那惨白的面容,画上去的五官,眼睛下如血刺目的腮红都能看得分外清晰,甚至可以瞧见偃偶白粉底下的木质纹路。

      分明是假的眼睛,鱼枕荷却能感受到来自偃偶的强烈注视感,令她浑身发毛。

      它在观察自己。

      趁着偃偶盯上鱼枕荷,其他方位的参赛门生开始继续往灰石地的中央挪步。
      反观鱼枕荷,她已然感觉眼睛开始酸胀,忍不住地想要眨眼。

      ……早知会是气运最差的,第一次数数就该闭着眼睛。

      不对。
      按照她的气运,说不准闭着眼睛的时候偃偶不会针对她,但只要在中途的哪次睁开眼,就会迅速被盯上。

      天可怜见,在鱼枕荷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偃偶的头飞快转了一个大弯!
      下一刻,它如电般闪至某两个因疾步前行,故而来不及收住动作的门生面前,咯咯直笑道——

      “我看见你们了!我看见你们了!!”

      两位结伴门生惊惶失措,转身欲跑,谁料双脚都还没挪出去半步,偃偶一挥宽大的华丽袖袍就将他二人完全笼罩住!

      “啊——!!”
      两声整齐的惊慌惨叫,待到偃偶再收回手……

      那两个门生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
      在场诸位都是修仙门派的正统弟子,此前哪里见过这么邪乎的东西,心脏皆是在胸膛内怦怦直跳。

      消失了?
      死了吗?
      虽说仙盟早便标榜了“死生不论”,可他们难道真的要把一场群英会做得那么腥风血雨?这是否丧失了本有的初衷?

      要知道,今日能站在这片比试场域的,都是来自各门各派精挑细选的内门弟子,甚至不乏宗门天骄,个个性命珍贵得很,哪里是说取命就能取的?

      可事实就是如此,无人知晓方才那两个淘汰门生的生死。

      兴许是解决了一个人,偃偶心满意足地回到灰石地中央,重头报起数来:
      “一、二、三、四……”

      鱼枕荷飞快眨了好几下干涩的眼睛,这才继续领着应灼玉靠近偃偶。

      【安全屋】还在不断打开又关阖,西边角落的一个门生心生畏惧,犹豫良久后还是跳了下去。
      鱼枕荷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并未有其他动作。

      “十、十一……十二!”
      计数声骤停,众人也差些心跳骤停。

      鱼枕荷仍旧没有闭眼,但其他不少上一回合没有闭上眼的门生,在见到鱼枕荷的经历后都选择在这一回合紧闭双眼。

      好在偃偶这次抬头,没有第一时间往鱼枕荷的方向来,而是自东到西飘忽而过,墨笔勾勒的黑眼珠扫向那片静止不动的门生,同时兴奋大叫道:
      “我发现你了!我发现你了!!”

      被他盯上的门生抱着侥幸,仍旧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然而现实不尽如人意,偃偶袖袍一挥,毫不留情地将他笼了进去!

      又一个门生消失不见。
      而他方才分明一动未动!

      是呼吸。鱼枕荷心想。
      哪怕闭上眼睛可以防止眼睛因干涩而眨动……

      那呼吸呢?

      如若始终被偃偶面对面死死盯着,作为活人也不可能永远不呼吸。
      还是说,其实偃偶并不会毫无时限地只守着一个门生,到了仙门设置的临界点,就必须挪开视线?

      已知信息太少,鱼枕荷根本推断不出更多线索。

      在那个门生身旁,便是腰配药葫芦的醒心宗门生。他面上的恐惧毫不掩饰,却还紧咬着唇不敢动弹。
      反倒是相反方向某个背对着偃偶的门生,因震惊而瞪大了眼睛,脚下本就不稳的步子不受控地一晃。

      偃偶像是背后也长了眼睛般,脑袋瞬间扭转过去,然后飞速冲到那个门生面前,童趣欢快的声音响起:“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你了!”

      门生大叫一声就欲逃跑,奈何还是躲不过偃偶异常宽大的袖袍,难逃宿命地被笼罩进去,成为第四个消失不见的人。

      这哪里是群英会竞技场……

      分明是收人性命的鬼门关!

      怪不得游戏开始前,偃偶还询问他们是否考虑提前退出。
      那时众人对这句提醒不以为意,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片竞技场有多么危险。

      若非不敢出声,在场至少有半数的人要仰头痛骂万法仙盟。

      但不等他们心中腹诽多久,偃偶很快又回到灰石地中央,愉快报起数:“一、二、三、四……”

      环绕偃偶前行的门生们彼此对视一眼,又有四人决定跳进【安全屋】,暂时避一避风头,顺带缓解四肢因恐惧而导致的僵硬酸麻。

      “猫娘子……”
      背后,应灼玉用气音唤鱼枕荷。

      “快要过半程了,别怕。”鱼枕荷同样用气音回他,脚下仍在向前挪步。
      圆形灰石地并不算巨大,约莫三四个比试擂台的大小。眼下鱼枕荷走到超过三分之一的地段,还有胆子比较大的,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半程。

      “六、七……八!”
      偃偶猛地抬头!

      时间又缩短了!

      这一回,偃偶直接抓住了三个门生。

      莫不是每回重新开始计数,时间都会缩短?
      那倘若到了最后一秒,还没有人成功取下偃偶头上的凤钗,又会怎样?

      鱼枕荷这般想着,偃偶又开始低头计数。

      周遭又有四个门生选择跳入【安全屋】。
      前一轮进入【安全屋】的门生尚未回归,或许是已经放弃了竞技的胜利,只想等到竞技结束后安稳离开。

      鱼枕荷视线往西处看,那名药葫芦门生分明是表现得最为胆小的,比之应宗主还不如,可他即便浑身打颤,也依旧没有进入【安全屋】,而是拖着沉重的步子坚持前行。

      万幸的是,偃偶第四回的计数,一直数到了“九”才抬头。
      虽说留给门生前进的时间依旧很短,但至少也说明了,计数不会随着回合而逐次减少。

      发现这一点,也算让在场门生多了几分可怜的慰藉。

      然则,偃偶接下来的行为,却又让一众人的心情跌至谷底。

      “咯咯咯……”偃偶腹腔发出沉闷笑声,逐步逼近东边方向的某个门生,然后停步,就这么定定“看”住他。
      哪怕此刻尚是白日,可怖莫名的偃偶却还是让所有人自脚底蹿起寒意。

      最不想看见的一幕,还是发生了。

      在那些还睁着眼睛的门生视线中,偃偶仿佛根本不会动弹般伫立于选中的门生面前,一直等、一直等。
      众人都见识过偃偶的脑袋转得有多快,在它抬头时完全不敢动弹。这会儿门生独自一人在东边极其靠后的角落中,根本无人上前搭救。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流逝。
      度秒如年。

      终于,面色泛白的门生憋气到了极限,忍不住吸吐出气。

      刹那间,偃偶发出刺耳而喜悦的女童声音:“我发现你了!我发现你了!!”然后一挥袖笼走门生。

      这还没完,只见偃偶闪现到第二个门生面前,重复方才的做法,继续一瞬不瞬盯住他。

      门生闭着眼睛,却似乎感应到了偃偶的到来,面色铁青地死死屏着呼吸。

      又是漫长的等待。
      趁此时候,鱼枕荷飞快地吸了一大口气。

      直到这轮的第二个门生也因憋不住气,而被偃偶带走,大家还揣着一丝希望。

      可惜,偃偶如法炮制地带走了第三个、第四个门生。

      众人心中的希望彻底被浇灭。

      根本没有什么到了时间便回到原处的规则!
      并且,偃偶想自由活动多久、想盯着一个人多久,全凭它的意愿!

      场上还剩下三十一人。

      偃偶咯咯笑着,终于向着鱼枕荷的方向移动而来。
      应灼玉用力攥紧鱼枕荷肩头的衣物布料,后者双眸紧盯着偃偶,大脑疯狂运转。

      不对、不对……
      不能动弹、不能呼吸,偃偶的活动时间不固定,这几乎是必败的局。

      此刻偃偶已经站定在鱼枕荷面前,显然将她当作了准备在这一轮收割的第五个门生。

      恰在这时,偃偶后方传来两道疾跑的声音!

      鱼枕荷眼珠无法动弹,余光却瞥见来自不同门派的两个门生正飞快朝偃偶的方向跑来,似乎欲图直接抢夺凤钗。

      偃偶还在咯咯地笑,就在那二人靠近它不足三步的距离时,它的脑袋飞快扭转,广袖一笼,瞬间吞噬了他们!

      “我看见你们了!我看见你们了!!”

      荒诞、可怖。

      只要靠近,就必然会被吞噬。

      那么……等到他们之中,有人终于走到灰石地中央的时候,偃偶又是否会像刚才那样忽然抬头,然后吞噬掉那人?

      包抄会有用么?鱼枕荷想着。
      大家同时前进相同的距离,让偃偶不知道该盯着谁看?

      她的这份设想并未存续多久,因为在第五回合,便有四人几乎同时抵达偃偶四方、距离不过七步的位置。
      其中一名门生小幅打了个手势,示意包抄。另外三人微微点头。

      “四、五……六!”

      计数声停。
      四个门生同时扑向偃偶,欲抢夺它头发上的两支凤钗。

      然而下一秒,恐怖的事情发生。

      只见偃偶的整个木雕脑袋如陀螺般疯狂旋转起来,速度之快就连五官也模糊不清!
      一边转,它还一边兴奋嬉笑道——
      “我看见你们了!我看见你们了!!”

      双臂挥舞广袖,四个门生顷刻消失无踪!

      鱼枕荷心下一凉。

      包抄没有用。
      或者说,根本没有人能够靠近偃偶。

      只要它开始疯转脑袋,四面八方所有人的动作就都能被尽收眼底!

      再往残酷直白了说,如若它想,第一轮的时候便足以将所有参与游戏的门生尽数收割!

      对此,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大抵是有了四个门生主动送上门来,偃偶这回没有再在灰石地内打转,便重新低下脑袋,女童甜美的声音如厉鬼索命,萦绕在每个幸存门生的耳畔——

      “一、二、三、四……”

      尽管对今年仙盟群英会的事态发展早有预料,但鱼枕荷毕竟是首次参与大型仙门赛事,偏偏走霉运,撞上这等特殊时间段引发的特殊赛事类型,说不闷气是不可能的。

      藏于袖中的手缓缓攥紧,她深呼一口气。

      这到底是哪个仙盟长老一拍脑袋想出来的“竞赛游戏”!

      日子太清闲就下山降妖除魔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我看见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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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9.2留: 最新章有万字呀 开学要封闭军训半个月,外加美术考试,忽然变得很忙很忙…… 有空就会更新哒,不过具体情况还要看学校安排w —— 内涵元素可查询文章标签 习惯边写边修(基本是扣小细节,不影响剧情连惯性),也可以囤一囤分卷完结/全文完结(鞠躬) —— ps:重新设计了更贴合角色的形象,旧版之后就不用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