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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鱼儿 …… ...
……
人间、玄庚十四年,春分。
杭州府的白昼天水汽蒙蒙,清早便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珠。在外的客乡人不是暂避于青瓦檐下,便是在小亭内观湖听雨。
西湖边的杨柳枝下,一身雪青衣袍的少年蜷在树干前,将脸埋进双臂之间,任由雨水划过柳藤,再落到自己雪青的衣袂,晕开一片深色。
俄顷,落于身上的雨点消失不见,少年微微抬起眼眸,便见一柄油纸伞遮在自己上方。伞面是粉青交映的十里荷花,在细雨中朦胧清美。
执伞之人是个看着年纪极轻的小少女,一袭青白相间的半袖罗裙,斜挎包上刺绣粉荷,一对明亮的眼眸正好奇地望着柳下的少年。
“雨要下大了,你不回家吗?”她问道。
少年眼眸中还蒙着一层水雾,他仰头望向撑伞少女,长睫轻轻一眨便有水珠落下。
“欸?那个,你不开心吗,别难过啊……”少女心下一紧,一时间手足无措,只得用没有撑伞的那只手在身上左翻翻右找找,却发觉自己什么能派上用场的物什都没有带。
她没有其他办法,便蹲下身,贴近了少年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呀,和家人吵架了吗?”
少年微微摇头,抬袖蹭掉脸颊上的泪珠,沙哑开口:“没有、没有吵架,我已经快一年没有回过家了……”
“为什么啊,你在很远的地方念书吗?”
少年先是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少女困惑地眨两下眼睛,似乎不明白少年的意思。
少年吸了吸鼻子,甫一张口,泪花子又扑簌簌落下:“师兄……师兄嫌我没有用,不许我回宗门……还有师父,师父也不管我……”
“我想回宗……我不会写判牍……真的不会写……”
“啊?”少女听得万分不解,语调也带上些忿忿,“怎么可以这样,哪里有学得不好就不让回宗门的道理,这也太蛮横了吧。”
“你是哪宗哪派的门生,我带你去找他们要个说法。”
“我……”
少年摇摇头,重新将脑袋埋进臂弯:“是我没有用……”
“哎呀。”少女搁下伞,倾身过去,双手捧住少年的脸颊,温声细语道,“往后的时日还长呢,哪里有现在就打定自己没有用的道理。”
“你那些师父师兄的也太不招喜欢了,要是人人都是不需要人教的天才,还要他们开宗立派做什么?”
“不喜欢的话就不要听了,不难过了好不好?”
少年挂着水珠的长睫微颤,还泛着红的眼睛望住少女,接着又垂眸瞥向被丢在一旁的油纸伞,瓮声瓮气地道:“你也要淋湿了。”
“没事的,一点点小雨而已,你不介意我也不介意。”
少女满不在乎地弯眼笑着,少年凝望她良久,忽而抬手,覆在她发顶。
在少女心中冒出疑惑的同时,蕴藏灵气的浅光自少年掌间溢散,如清风般轻拂过少女全身,所及之处皆卷挟走了雨水的潮湿。
不仅如此,这道几不可察的浅光像是给二人镀了一层透明屏障,任雨水下坠也再落不到他们身上。
见状,少女颇感新奇地叠手置于脑袋上方,惊觉是真的淋不到雨了,而后又瞄向少年收回去的那只手。
“避水诀。”似是察觉出少女的探究,少年低声回应道,“我有一点修为在,不容易生小病,但你会着凉。”
少女开心笑道:“谢谢你啊,你好厉害。”
“这只是个大街小巷皆能买到替换符箓的小法术。”
“那也很厉害。”少女说道。她收起油纸伞,另一只手朝还窝着的少年伸出,“既然淋不到雨了,想四处逛逛吗?”
闻言少年犹豫半晌,带着鼻音轻“嗯”了一声,任由少女将自己从地上拉起来。
他没有将咒诀会持续耗损法力的事说出口,左右对方并不涉猎这些,而且一点避水诀的消耗其实也相当于无。
少年的紫衣袍似乎有些宽大,袖袍垂落时能完全遮住整只手。少女牵住少年的手往下滑落,最终揪住后者的一截衣袖,与他并肩行于西湖堤岸。
没有了雨水落在身上,目之所及便是濛濛烟雨、春水映柳,草木浅香掺在湿润的空气中,湖堤的水洼倒映出一袭青白罗裙、一道雪青公服。
层叠山峦隐于薄雾,远眺宛若铺展开的水墨画卷。断桥无人,此刻却是春分,可惜赏不见断桥残雪的名胜美景。
“其实我不住在这里。”少女说道,“我家在临安,这次是跟着老师来钱塘采采西湖灵气,所以不太熟悉这里有哪些好玩的,只能带着你随处乱走了。”
少年说道:“对岸的码头,有专为雨天开设游湖的乌篷船。”
“是嘛。”少女微笑道,“那你要与我一起去吗?”
听到这话,少年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又是神色不清地沉吟良久,这才再度道出一个声音微弱的字:“好。”
……
烟水空濛,浴荷酥雨。
少女坐在乌篷船边缘处,双手枕着船舷观赏西湖夜景。
正眺着望着,前边摇橹的船夫忽将船停下,原是乌篷船刚巧擦过一片荷花荡。少女伸手撩拨过清凉的湖水,又抚了如同擦抹胭脂般薄粉的花瓣,转而蜻蜓点水、用指尖触上未开的花苞。
“西子湖呀,果然好漂亮。”
少年不知从哪处变幻出了吃食和果水,整齐摆置在乌篷内的小案上。
待少女揣着两蓬荷叶重新坐回船心,就听少年低垂着眼帘说道:“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是麻烦呢?”少女道,“你是我在钱塘的第一个朋友……唔、是朋友吧……总之认识你很开心,我也想你能开心。”
她往一蓬叶心斟了果水,递给少年,末了自己也斟上一蓬,有模有样地举荷齐眉,学着酒客的模样,仰头将果水一饮而尽。
少年唇边噙着笑,也学少女方才的动作拢住荷叶,饮尽叶心果水。
他转头望向乌篷外,船只已然渐近岸边。再度转回头的时候,又是叫对案的少女一愣。
“欸……?”少女着急忙慌凑近了,抬袖去印掉少年将落未落的眼泪。
“怎么了嘛……”
“我要走了,我不能在这里躲太久。”少年哑声道。他盈着水光的眼眸凝望向目露忧色的少女,“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能呀、能呀!”少女赶忙应声道,“你来临安找我,我去钱塘找你都可以。”
念及今乃春朝,少年道:“若有断桥残雪,我还想与你一同看。”
“嗯嗯、那就我来找你!”
“嗯……”少年思忖着,最终启唇言道,“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少女毫不犹豫便回答道:“我叫鱼栖戚。”
“七七?”
“是栖迟的‘栖’,还有国戚的‘戚’。”少女纠正说道。
“好、栖戚。”少年浅笑道,“很好听的名字。”
“唔……?”少女有些愣神,“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悲戚吗?就像‘凄凄惨惨戚戚’……”
“有么?”少年温声说道,“鱼栖水,鸟憩林,虽曰清净,欢戚相依。”顿了顿,他补充说道,“你若不喜欢,我便不念这二字了。”
少女眨了眨眼:“那唤什么?”
“嗯……”
“鱼儿?”
……
“鱼儿。”
荀九卿轻唤一声,微微蹙起眉头。
鱼枕荷目光偏转,然后果断松开荀九卿,坐直了身体。
“是她!”
“上官,一年多以前那个碎尸案!就是她!我当时在门外亲眼所见!”
“鱼大师啊,我以前还找她算过运势呢,说一定能挺过去的病不出三个月全都好了。明明这么好的一个姑娘,还有大好年华的,唉……”
“可这也是个小孩啊,真能做出那种事来?你们真没记错?”
“官廨挂着像呢!”
“……”
碑木前,鱼枕荷耷着脑袋不发一言。
荀九卿视线扫过周围聚集而来的衙府差役、以及零散几个青石镇上的人,最后又落回到鱼枕荷身上,温声细语地言道:“初来时的那片热闹地段,还想再去走一走么?”
周围闹声一响,鱼枕荷脑海里乱糟糟的,也来不及思量,就那么颔首应了一声。
细弱得几不可察的声音很快消融于风中。
荀九卿无言思忖半晌,末了只是轻轻叹了声息,不多置一词。
紧接着一道流光闪过,身后众人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眼前的山脚下便只剩下了一块碑木和五颜六色的供果。
“哎?人怎么没了?”有人惊疑道。
另外有人扫他一眼,道:“这明显是逃跑了呀,你看不出来?”
“旁边那个头一次见啊,长得挺端正,结果带着个杀过人的通缉犯跑了,奇奇怪怪的……”
“要不然这事就算了吧,谁知道这小丫头和鱼大师之间发生了什么过节,这不还给人带供果了,看着不像个会乱杀人的。”
“……”
与此同时,青石镇外的街巷。
毫无征兆地就被灵光卷走,几秒过后又抛下,鱼枕荷落地时险些没站稳。就在即将要一脑袋栽下去的时候,旁侧的荀九卿及时抬手让她撑住。
这处是街巷的拐角,注意到二人的行客并不多。鱼枕荷纠结许久,才慢吞吞憋出一句话来:“师父,这算不算是……徇私?”
“我并不认为现在让你以命抵命,魔域的那位还会让往后的杭州城留有一座青石镇。”荀九卿说道,“你如今是无常关的门生,我对你有凌于临安县廨之上的处置权。”
鱼枕荷低着头,视线却是往上瞥向荀九卿,试探地问道:“丢鳄鱼池吗……?”
“……”
无常关没有鳄鱼池,天庭也没有。
荀九卿有些无奈,但碍于今日是小徒生辰,总唉声叹气的实在煞风景,只好言道:“什么事都过了今天再谈罢。”
这般看着,鱼枕荷好像没有将方才的插曲放在心上,她往远处眺去,而后不及荀九卿再多说什么,就再一次跑出他的视野范围,没了踪影。
等到荀九卿于一家小食铺内寻见鱼枕荷,后者两只手里大盒小盒挂了一串又一串。后来实在拿不下了,还是店主帮着将糕点挨个端到柜台算账,再你一盒我一盒地全部塞进芥子袋。
付好账,鱼枕荷蹦蹦跶跶地迈出店门,便见着了外头的荀九卿。她仰起头,一对烁亮的眼眸望住师父,开口道:“这家店的吃食好像有点贵,但外皮实在很漂亮。不好意思让师父破费了,今日过后徒儿一定在修行上用心更甚。”
荀九卿闻言莞尔,在鱼枕荷随他走出青瓦檐后言道:“修行之事急不得。你能有这份心意,师父便已经很高兴了。”
鱼枕荷笑眼弯弯地点头,发上簪着的青碧小花瓣叶轻晃,一如江南烟柳景色的盎然。
同行这一路,鱼枕荷如同响导般在荀九卿耳边念念叨叨不停,一会儿是这家铺子有杭州的特产吃食,一会儿是那家店有独一无二的饰品工艺,每步路都能牵扯出全新的话题来。
事实上,鱼枕荷也不记得自己是否曾来过这片地方,但临安的风景无论哪一处都有异曲同工之处,所以眼下丝毫不妨碍她在九卿师父面前,勉强当一回并不怎么可靠的“响导”。
“师父从前来过杭州城吗?”鱼枕荷好奇问道。
荀九卿回想起方才鱼枕荷的絮叨模样,侃言道:“是来过,但远不及你熟悉。”
就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物什般,鱼枕荷绕至荀九卿身前,道:“那师父一定要跟紧徒儿!”
杭州本土话似乎有些难懂,虽然鱼枕荷没有体会,但其他地域的师兄师姐们却皆有此感。于是除了响导以外,鱼枕荷还另外充当了译官一职。
“上头讲个是济公传说儿,侬只要出杯茶铜钿,就好坐落去听。”
“茶楼在说书呢,济公传说,是杭州本土的神话传说,付杯茶水钱就可以进去了。”
“格批伞面儿,才是大师傅一笔一划画落去个喏,每把伞儿你寻不出第二把来咚个唻!”
“店主说这里的每一柄伞都是手工绘制独一无二的。好漂亮……但是撑不了欸,雨一淋上面的山水全都该化开了。”
“欸、挑柄扇子回去吧,姜掌门应该会喜欢的。”
“喔唷,后头格个小后生长得蛮登样个喏!倷两介头啊,是阿哥阿妹嘞,还是介个套啦?”
“啊?”像兄妹吗?
鱼枕荷愣了愣,扭头看了满脸困惑的荀九卿一眼,紧接着回望向提着一篮筐鲜花的妇人,同样用吴语笑答道:“勿是个喏。不过嘛,也同家人一样个。”
妇人好奇的视线挪向荀九卿,荀九卿则浅笑颔首,不置一词。
逛吃逛喝过去一个上午,到了日央,鱼枕荷抬头遮过眉梢,抵挡住势头稍起的天光,低声呢喃道:“奇怪……还不来吗?”
“来什么?”荀九卿问道。
鱼枕荷刚张嘴欲答,随即便往斜角处瞥到了什么,眸光蓦地一凝。
霎那间,层层环绕嵌套的浅蓝色灵光法环自地面浮起,笼罩住她与荀九卿二人。
寰宇星辰般闪烁的阵法凝聚成型,灵光如蜉蝣般点点上升,湮灭又重现。
鱼枕荷微一敛眉,很快端正了神色,道:“灭口的人。”
浅蓝阵法生效流转,须臾向上卷曲,如圆球包裹着将在场二人卷入其中,只余留一城江南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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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阅读指南在第1章作话,随时翻新! :对不起更新超级慢……脑子很不好,为了修bug经常给文章动大刀,介意的话可以囤一囤等分卷完结/全文完结再看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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