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诉》乔隅

4、汉代 长安城的晨

　　长安城的晨雾还没漫过渭水滩，老张已经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了。他望着自家那三亩粟田，新苗刚没过脚踝，嫩得能掐出水来。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混着邻舍舂米的木杵声，像串在丝线上的珠子，滚过景帝前元三年的春日清晨。
　　老张还记得高皇帝那会儿，他爹带着全家躲在芒砀山的石洞里，听着外面兵戈相撞的脆响，怀里揣着的半块糠饼能攥出冷汗。到了惠帝年间，他跟着里正去修长安城的城墙，三个月才能见着娘一面，回来时妹妹已经瘦得像根芦苇。
　　如今可不一样了。去年秋收后，他往仓里装了整整二十石粟米，墙角还堆着十五捆麻。里正来登记田产时，用骨筹在竹简上划了三道，说他家的余粮够支应三年。这话听得老张媳妇夜里总往仓房跑，摸着粟袋上的纹路笑，说做梦都能闻见新米的香。
　　前几日县上的啬夫来巡查，骑着匹黄骠马，却没让随从进屋翻箱倒柜。他只是站在田埂上看了看苗情，问老张："今年打算种多少菽豆？"老张说留半亩地种菽，剩下的全种粟，啬夫点点头："粟米纳租，菽豆留着自家用，倒是会盘算。"临走时还撂下句："秋里若有闲，去县城看看新立的市楼，买卖公平得很。"老张朝着啬夫应下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如今朝有食暮有所，温饱问题根本都不用担心，每年都有盈余，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去年冬天老张去赶集，用两匹麻布换了个陶瓮，比三年前多换了半尺布。市吏站在木楼上盯着秤星，哪个商贩敢缺斤短两，立马就被摘了幌子。还有耍百戏的，那人从一块手帕里能掏出许多玩意儿，他还看见个西域来的胡商，摊前摆着亮晶晶的葡萄干，用三升粟米就能换一小包，给小儿子尝了尝，那娃吧唧着嘴说比蜜还甜。
　　月头上，里正来通知要征发徭役，老张心里咯噔一下。谁知里正摆摆手："别怕，今年轮着修河渠，离家才十里地，自带干粮就行，官府管饭。"更稀奇的是，里正还说服役期间，家里的田由里中互助会帮忙照料，误了农时官府给补种子。
　　他去河渠工地那天，媳妇往他粮袋里塞了六个麦饼，每个都掺了芝麻。工地上果然管饭，早晚各一碗粟米粥，中午还有块肉干。同里的王二麻子跟他说："你看那监工的，手里拿着鞭子却不打人，谁累了歇会儿，他还递水呢。"老张低头扒着粥，看见碗里浮着几粒米糠，突然想起文帝爷下的诏书："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修渠的活儿干了四十天，回家时他揣着三枚五铢钱——那是官府给的误工补贴。刚进院门就听见娃哭，媳妇笑着迎出来："你走后第三天，县尉带着太医来给娃种痘，现在烧刚退。"他摸了摸儿子光溜溜的额头，看见窗台上摆着个新瓦罐，里面盛着半罐清油，媳妇说："是里正送的，说你服役辛苦，给娃补补。"
　　夜里他睡不着，就着月光翻那本磨破了角的《急就篇》。这是前年用两捆麻从教书先生那换的，他认得上面"粟""麦""桑"几个字，正想教儿子认。窗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敲了三下，不疾不徐，像在数着安稳日子。
　　初夏的桑园最是热闹。老张媳妇带着邻舍的几个妇人采桑叶，指尖沾着绿汁，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去年养的蚕结了三十个茧，缫出的丝换了匹素绢，给女儿做了件新襦裙，走在巷子里，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像朵飘动的云。
　　女儿今年七岁，跟着里中唯一的书馆先生识字。先生是个老儒生，据说在京城见过晁错大夫。他教孩子们念"休养生息"，念"轻徭薄赋"，念到"民为邦本"时，总会捋着胡子叹口气："高皇帝打天下，文帝守天下，到了咱们这代，才算摸着好日子的边。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但是也不能忘了旧时的苦啊。"
　　麦收时节，里中开了个"藉田宴"。里正从自家仓里取出两石新麦，煮了一大锅麦饭，还杀了只羊。席间有人说，南边的会稽郡今年稻子丰收，官府派人送来新米，皇帝尝了都说好。还有人讲，匈奴那边派使者来了，带着几十匹好马，说要跟汉朝和亲，以后边境上再也不用打仗了。听完以后，大家都拍着手说好。
　　老张喝了两碗米酒，脸红扑扑的。他望着湛蓝的天空，一望无际的天下是连绵的麦田，风吹过穗子，一阵一阵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这声音里有他爹的叹息，有他年轻时的担忧，还有孩子们将来的笑声。他想起昨天去给祖坟上坟，添了把新土，插了束刚开的野菊。坟前的草长得很旺，想来父亲在地下，也该安心了。
　　秋分那天，县太爷亲自来里中巡视。他没坐马车，跟着几个小吏步行，脚上的草鞋沾着泥。走到老张的田边，他蹲下来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这土肥得很，明年准是个好收成。"老张赶紧递上碗新酿的米酒，县太爷接过去喝了口，舒爽的呼出一口气，说："朝廷有令，今年的田租再减一成，你们只管安心种地，别惦记着赋税的事。"老张咧着嘴笑了，一边招手一边说：“县爷去鄙人舍中坐坐吧，内子正在做饭，县爷吃了饭再去巡视吧。”
　　县爷摆摆手，说：“不了，还有一片要巡，不得误了时辰，你这饭等我下次再来吃吧。”老张笑着，告别了县老爷。
　　傍晚收工时，老张看见儿子在晒场上追蝴蝶，女儿坐在桑树下看书，媳妇在灶房里蒸新麦馒头，蒸汽从烟囱里冒出来，在夕阳里化成淡淡的金雾。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卖余粮的十枚五铢钱，沉甸甸的，像揣着块小太阳。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媳妇在灯下缝补衣裳，针脚密得像撒在布上的星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敲了四下，天快亮了。明天要去给粟田除草，还要翻晒今年的新麻，活儿多得像田埂上的草，可老张心里踏实——这些草底下，埋着的都是好日子的根。
　　他想起书馆先生教的那句"仓廪实而知礼节"，以前不懂，现在算是明白了。当粟麦堆满仓，当绢帛挂满墙，当孩子们能安安稳稳地识字，当邻里间能笑着分享一碗麦饭，这日子，就像田里的庄稼，扎下了根，顺着地脉，往深处长，往高处长，长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青纱帐。
　　鸡叫头遍时，老张又醒了。他摸了摸炕边的锄头，木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移动。新的一天开始了，像地里的新苗，带着露水汽，带着精气神，朝着太阳的方向，慢慢生长。
　　老张知道，今年又会是一个好收成。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因为我觉得总是写古代的有时候会有点千篇一律，所以我决定写三章左右就更新一篇现代篇缓解一下疲劳，下一章是第一篇现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