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秋战国 公元前 ...
-
公元前523年的春天来的猝不及防，新郑城外的麦田刚泛出嫩黄，李陶是被村口的铜锣声惊醒的。他摸着炕边妻子素娘的手，那双手昨夜还在油灯底下搓着麻线，李陶轻轻抚上素娘手上被麦秸划破的细小伤口，李陶怔怔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是征夫的事了。”素娘的声音裹在被子里，像只受惊的兔子。李陶拍了拍素娘的手，披上打满补丁的麻衣，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村口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二十多个精壮汉子，里正手里的竹简泛着陈旧的黄，念到名字的人要上前领一块刻着“郑”字的木牌。
“李陶，二十有三，丁壮。”
李陶接过木牌，指尖触到那冰冷的木牌，慢慢的将它攥到手心里，木牌算不上特别光滑，上面的小木刺扎着李陶布满厚茧的手，有点痒。他的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刻字，一时竟有些愣神。
这时，素娘追到门口，眼睛一下就看到了在槐树底下愣神的李陶。如同心灵感应般，李陶回过神来回头看见了向他快步走来的素娘，素娘塞给他一个麻布包，里面是三个掺着野菜的窝头，还有一块用灶灰包着的盐巴。
“我在家等你回来，我会照顾好阿母，到时候……”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催行的鼓声打断。李陶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素娘眼眶中噙满了泪水，又望向自家土坯房的烟囱冒出笔直的青烟，素娘的身影被晨光钉在门槛上，像幅没干透的画。
军营在颍水南岸，帐篷是用破旧的船帆改的，夜里能听见河水流过鹅卵石的声音。同帐的有个叫赵五的流民，胳膊上纹着只歪歪扭扭的狗，说是去年在蔡国边境被抓来的。“咱们就是些填沟壑的，”赵五啃着李陶分给他的窝头，“去年鄢陵之战，我亲眼见着车辙里全是断手断脚，分不清是楚人的还是晋人的。”听到赵五描绘的画面，帐中汉子们也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在这乱世中，谁能独善其身呢。一方天，一座屋，一片田，一家人，这种安稳生活是他们出生起就从未有过的。
李陶的爹就是在十年前的泌城之战没的。那天素娘刚把染好的靛蓝布晾在院子里，就见两个兵卒抬着口薄皮棺材回来，棺材缝里渗出来的血把新布染的发黑。那时他才十三，攥着爹留下的那把青铜短刀，刀鞘上刻着“保家”两个字，那两个字一看就是被刀的主人摩挲过很多次，泛出亮光。如今那把刀也被李陶贴身带着了，他将那把刀贴身带着，想家的时候就隔着衣服摸着刀身，仿佛摸着田里麦子的麦秆，家中素娘的手指，门前老槐树几支垂下来的枝桠。
李陶明白了刀鞘上“守家”的意义，他们都是平头百姓，在这乱世中，想要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国家荣誉是什么，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那事情是王孙贵族应该考虑的事情，怎么样才能够维护自己的权利。而他们，仅仅想要活着罢了。可是纷扰的战事，如何安稳生存又何谈家国？李陶知道，只有为国而战，才能保护那一间土房，一颗槐树，一个母亲，一个倩影，为了素娘，为了那句“我等你回来”，他必须战。他望着天上的月亮，一时失了神。
那那些贵族们呢，依旧躲在深宅之中，用一个又一个百姓来维护他们的利益，因为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为他们效力的可怜虫罢了。若不是至亲至爱与这些王孙贵族同在一国，谁会为他们上阵杀敌？
是夏，这天夜里雨来的又急又猛，楚国人的袭营就在这样的夜里。李陶是被喊杀声惊醒的，赵五已经提着矛冲出去了，李陶提起身旁放着的长矛，也冲了出去，却被一个披甲的身影撞翻在地。那人的头盔掉在泥里，露出张少年的脸，看上去才十六七岁，眼里的惊恐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别杀我……”少年的声音被雨水泡得发颤。李陶的矛悬在半空，看见那少年脖子上挂着一根细小的麻绳，向下看有一块玉佩露出了一角，看上去是只衔着花的鸟——素娘的嫁妆里也有一块类似的，只是质地稍微差些。远处传来营房倒塌的巨响，他将少年扶起，将他的那块玉佩往里塞了塞，然后把少年推出去：“往南跑，别回头。”
第二天清人数时，赵五没回来。李陶在河边找到他那只纹了只狗的胳膊，李陶忽就想起刚同赵五在同一帐中时，赵五所讲的故事。他拿起那只胳膊，把它埋在了柳树底下，又怕路边野狗给刨出来吃掉，又将那只胳膊埋的深了一点。随后他用石头垒了个小小的坟包，又想起赵五说过的，他家的地在黄河边，能种出最好的谷子，等太平了以后，他就回家安安稳稳种地。
秋分时，军队行至陈国边境。李陶成了伙夫，因为他会用陶罐做出带着甜味的野菜汤。有次他给将军送饭，听见帐中人们在议论——晋国的使者带来了玉璧，要郑国背弃楚国，转而加入联盟。“百姓死活，哪有玉璧值钱。”一个谋士模样的人笑着说，将军捋着胡子，面带笑意，没有说话。
夜里，他收到了素娘托人带来的信，是用炭笔写在麻纸上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村里唯一一个识字的断臂老汉教她写的。信末画了只笨拙的兔子，是素娘最擅长的。可是李陶自己也不识字，他把信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衣袋，那里还藏着块从赵五坟前捡的鹅卵石。他准备明天给将军送饭的时候让他帮自己看一看上面写了什么。他望着月亮，笑了笑，回到营帐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李陶照例去给将军送饭，将饭碗放下以后，他毕恭毕敬的将那信拿出来，求将军帮他看一看信里的内容，可是将军看也不看他，只自己吃着饭，一口又一口，吃得极慢。李陶的手此时已经举酸了，这时副将进来了，看到李陶举着信，而将军在慢条斯理的吃饭，他看懂了是怎么回事。
副将出声道：“干什么呢，没看见将军吃饭呢吗，先出去。”李陶听后，还是举着那信一动不动，副将又一次催促他，李陶偷偷从手臂缝间看了将军一眼，发现对方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他也只好不甘地退出了帐房。
午时，李陶还在苦恼应该找谁帮他看一看那信，这时有人和他说副将传唤他，让他去副将帐中。一路上，李陶想了很多，是不是哪里惹到这位副将了，要不就不去了直跑了算了，可是周边也有重兵把守，发现逃兵更是直接处死。李陶心一横，大跨步朝着副将营帐走去。
到了副将营帐口，李陶深呼了一口气，走了进去。一进去，副将看到是李陶来了，连忙扶他起来没有让他行礼。此时李陶十分不解，副将让他坐下，然后问道：“早上是不是有事找将军，能跟我说说是什么事吗？”李陶赶忙把怀里揣着的信呈给副将，毕恭毕敬的对副将说道：“小的家里寄来封家书，但是小的不识字，烦请将军帮我看上一看，内容是什么。”
副将拿过信，一边看一边读给李陶听：“麦子收了三石，够吃到开春。阿母的咳嗽好了些，只是总念叨你。”
听完副将说的，李陶心里生出一股暖意，郑重地向副将行了礼，双手把那信接了过来，揣进了怀里。
副将看着他，笑了笑，说：“无妨，你的家人很牵挂你，我们一定会平安归家的。”
李陶应了下来，再次行礼退出了副将的营帐。李陶离去以后，副将盯着他的背影许久，喃喃自语道：“我定让家国和睦，百姓安康。”
转年开春，军队终于要撤回新郑了。路过洧水时，李陶看见岸边有人在浣纱，笑声顺着水流飘来，像极了素娘的声音。他悄悄脱离队伍，沿着河边跑了里许，却只见到几个陌生的身影。一个老妪说，前几日确实有个姓素的妇人在此地等丈夫，后来被抓去修城墙了。
李陶的心猛地沉下去，像块被扔进冰水里的石头。他摸出那把青铜短刀，刀鞘上的“保家”二字已经模糊不清。当晚，他看着残月，望可很久很久，终于，他下定决心，趁着夜色逃出了新郑，村口的老槐树又抽出了新芽，只是他的土坯房塌了半边，院子里的艾草长得比他人还高。
邻居说，素娘去年冬天被征去修城墙了，冻饿死在工地上了。里正让人把她埋在城南的乱葬岗，连块木牌都没立。
李陶在乱葬岗找了三天，这三天有两天断断续续下了好多场春雨，李陶的全身沾满了泥，脸上由于擦汗沾染上了手上的泥土，就是不知为何那脸上的泥土中间有两道沟壑，或许是细雨绵绵导致吧。最终，他只看见 野狗啃剩的骨头，还有半截染着靛蓝色的麻布——那是他亲手染就的布。素娘总说要做成新衣裳，让他平时穿着。
他回到家，在倒塌的灶台里找到个陶罐，里面是素娘藏的半罐粟米，罐子底下压着块玉佩，正是那只衔花的鸟，只是被人摔出了到裂纹。李陶把粟米倒进锅里，添上水，却忘了生火。窗外的月亮再次升起来，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也照在李陶空荡荡的心里，他怔怔地望着月亮，忽然想起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素娘坐在门槛上，给他缝补麻衣时说：“等打完仗，咱就生个娃，叫‘安’可好？”他笑着应了下来。
是深秋，李陶听说有一位深受士兵爱戴的副将莫名其妙的死在了自己的营帐里面，大家都为之唏嘘。李陶听后，默不作声，只是加大了手下干活的力度。
公元前506年，吴军攻破楚郡的消息传到新郑时，李陶正在给邻村的孩子做木车。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左手的小拇指缺了半截——那是前年帮人抬石头时被砸断的。孩子们围着他拍手，说要学他做会跑的木车。
"车子要走直路才稳当。"李陶削着木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铜锣声。他抬头望去，夕阳把新郑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巨蟒。有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从路上走过，腰间挂着块刻着"郑"字的木牌，跟他当年那块一模一样。
年轻人问他城里还有没有空客栈，李陶指了指街角那间挂着"迎客"幡子的土屋。"我妻子以前在那卖过浆水，"他说，"味道很清。"年轻人道谢后匆匆赶路，腰间的木牌随着脚步摇晃，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李陶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轮。木屑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像层薄薄的雪。远处的铜锣声还在响，只是这一次，他听着像首没唱完的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秋战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