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错来人间别》芝雨

11、第十一章 别忘了我们

　　云沐带着哭腔道：“苍大哥，你不知云溪这些年多辛苦。她本不识字的，为了给周大娘治病，每日做完活还要请公主教她认字，就为了能看懂医书。她每日熬夜看书，自己都快瞎了。公主给的银子她一分不敢多花，全买来给周大娘抓药，你今日将周大娘治好，等于是救了云溪一命。”

　　话到此处，又是一片哭号，墨玉抓着苍遥手臂，眼含热泪道：“苍大哥，真的……真的谢谢你。”

　　苍遥道：“举手之劳罢了，我出去喘口气。”

　　墨玉跟着出去，对苍遥讲述这些年发生在云溪身上的事。云溪刚出生不久，她爹便死了，周大娘每日抹泪，便哭瞎双眼。

　　周大娘眼睛瞧不见，既做不了活，又带不了云溪，好在邻居家的夫妇也刚生了孩子，便帮着她喂养云溪。

　　那对夫妇便是卢笙的父母。后来周大娘慢慢习惯了，便开始帮卢家做些粗活。

　　在云溪五岁时，卢笙之父进城卖米，回家时见一孩童落水，他跳水营救时，却被水草钩住了脚，最后将那孩童救下，自己却没游上岸。后来卢笙之母思念成疾，没两年便也病逝。

　　那年卢笙七岁，自行料理了母亲的后事。之后他便扛起重担，一边做着农活，一边捕些鱼虾卖进城里。

　　从那时起，云溪便给卢笙打下手，直到有一日二人一同进城，遇见偷跑出宫的墨玉，墨玉与云溪投缘，央求父皇将云溪收入宫里，云溪拿了宫里的补贴，卢笙和周大娘的生活才得以改善。

　　墨玉道：“苍大哥，你知不知道，云溪这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周大娘的眼睛能好。一方面是希望周大娘能重新看看这世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卢笙能轻松些。”

　　苍遥道：“卢兄是条好汉。”

　　墨玉打趣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五百多岁，还叫别人‘卢兄’？”

　　苍遥笑道：“那怎么办，谁叫我在二十岁时便修成长生术。顶着这样一张脸，叫人家小朋友也不合适。”

　　墨玉嗤嗤笑个不停，苍遥道：“玉儿，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你真的都信么？”

　　“当然。”

　　“你就不问问，你的每一世转生，我都是如何找到的？就比如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你’？”

　　墨玉黯然道：“是有些好奇，但我不想知道。”

　　苍遥惊愕道：“这是为何？”

　　墨玉摇摇头，挤出笑道：“你神通广大，自有一些方法。”

　　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得越多，她心里便越难过。

　　卢笙和云溪一齐从家中走出，二人向苍遥再度表达感激后，强留苍遥吃饭。

　　几人在屋中忙活，周大娘本要请墨玉和苍遥进屋，云沐却道：“大娘，饭做好了再叫他们。”

　　苍遥与墨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绝口不提远嫁之事。墨玉问了许多在画册中看到的事，苍遥一一解答。

　　“这世上有鬼么？”

　　“当然有。”

　　“那有没有地府？”

　　“也许吧，我没去过。”

　　“那神女大人——”

　　“不认识，没见过。”

　　“苍大哥，我认为你不仅不信神女大人，甚至对她有些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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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遥望着远方，缓缓道：“我认为，只有能够救赎别人的，才配称之为神。就比如你皇兄凭一己之力阻止战争，使宁国百姓安居乐业，他便是宁国的神。”

　　墨玉瞪大眼睛，她万想不到苍遥对九天神女嗤之以鼻，却对墨朝烽评价如此之高。

　　苍遥道：“在这五百多年里，没有一位君主能同你皇兄一般勇武且仁慈，机敏且宽厚。”

　　墨玉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倒也不是如此，历史上宁夏两国还是出了很多人才的……”

　　苍遥道：“很多人都被后人美化了，甚至有的人都是被杜撰出来的。仅我知道的人里，你皇兄排第一名，比你父亲要强得多。”

　　“啊，你认识父皇？”

　　苍遥道：“你父皇和凌如海我都认识的。墨曲仁慈有余，机智勇武不足。凌如海嘛，滑头一个！”
　　墨曲便是墨玉与墨朝烽的父皇，凌如海则是当今夏国皇帝。

　　墨玉道：“父皇是很仁慈，宁国过去有很多严酷的刑罚，都是他主张废除的。”

　　苍遥道：“正是，若是和平时期，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君主，但在战时，他便很难做出超人的决断。好在他懂得用人，夏国虽屡屡进犯，也未能得逞。”

　　墨玉道：“嗯，我也知道一些的。那时的大将军名为游重，也就是燕将军的老师，若非他治军有方，我大宁早已被夏国吞并。仔细想来，我随燕将军学剑，他还是我的祖师爷呢。”

　　苍遥长叹一声道：“这家伙倒是能打，只可惜是个死脑筋。”

　　“啊？此话怎讲？”

　　苍遥道：“罢了，他已去世多年，我不该背后说人是非。”

　　“切，我看你根本就不认识人家，在我面前假装深沉。”墨玉的好事之心已被吊起，只想再激苍遥讲讲前人之事。

　　苍遥闭口不提，墨玉道：“罢了，那凌如海倒还活着，你讲讲他吧，此人如何滑头？”

　　苍遥忽然想到，墨玉若嫁去夏国，便成了凌如海的儿媳，沉吟一阵道：“玉儿，如果我说这个人不好，你会因此不嫁到夏国么？”

　　墨玉眉眼一低，摇了摇头。

　　苍遥道：“其实我是真的不想你去。但我也明白，这种事由不得自己的性子。咱们初见的时候，我知道你是公主，真的好高兴，但现在真希望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苍大哥，你到时可以护送我去夏国吗？”墨玉忽然萌生了这般想法，她抬头看着苍遥，眼里充满期盼。

　　“当……当然！”自墨玉告诉他结亲一事后，苍遥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只觉能在远处瞧着她便满足。此时叫他送亲，他只觉得是莫大的恩赐。

　　“拉勾！”

　　二人小指勾住，拇指相印，夕阳洒向大地，苍遥先红了脸，墨玉望着他的眼眸，柔波无限。

　　“别腻歪了，快进来吃饭。”云沐叫喊着二人，打断了这份恬静。

　　墨玉羞耻道：“别乱讲话！”

　　几人围坐在桌前，充满喜色。苍遥不可避免地被众人奉承一番，墨玉提议以茶代酒，敬苍遥一杯。

　　苍遥端起茶杯道：“我已经很久没和别人一起吃过饭了，今天谢谢大家。”

　　云溪笑道：“苍大哥，很久是多久？”

　　苍遥道：“十六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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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墨玉外，没人知道苍遥是五百多岁的人，他顶着副青年的面孔说出这样的话，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墨玉心中忽地一酸，心道：“我深居宫中，有云溪云沐相伴，也时常觉得孤单。可苍大哥十几年来，竟无一人在他左右……”

　　云沐认真做起了算术，她忽地惊奇道：“我的乖乖，十六年前，公主才刚出生呢。”

　　苍遥微笑道：“还早一点点。”

　　云沐道：“苍大哥，你们修道之人是不是都显得年轻些，你老实说，你今年多大年龄了？”

　　苍遥道：“到明年元月，我便五百二十二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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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兴这么骗人的。”云溪笑道。

　　墨玉道：“是真的，苍大哥学了长生术。”

　　“长生术？？？”

　　传说照进现实，而苍遥，便是活生生的传说。

　　“总之，这件事讲起来很费劲，你们若不信也没关系的。”苍遥摆摆手道。

　　“我信！苍道长，你说你是神仙我都信！”卢笙笃定地站起，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周大娘也道：“我也信，若不是苍道长神仙下凡，我的眼睛怎么会好？”

　　云溪道：“我也是！”

　　众人齐齐看向云沐，云沐道：“在见识苍大哥的本领之前，我说什么都不信的。现在的话……只能说我过去孤陋寡闻。”

　　苍遥笑道：“沐姑娘，我同你一样，对于没见过的事，打死都不认。”

　　墨玉怕他再当众说出亵渎神灵的话，忙打岔道：“罢了罢了，总之我们为了周大娘能够重见光明，干杯！”

　　众人欢声笑语，时间一晃便到了夜里，云溪忽然惊道：“糟糕！”

　　墨玉笑道：“怎么？”

　　云溪道：“咱们今日出来，可没向皇上请假！”

　　墨玉几人的笑容瞬间凝固。

　　“快，快回去！”云沐站起身便朝门外走去，云溪继而起身，向周大娘和卢笙匆匆告别。

　　墨玉坐着不动，任云溪云沐催促，她也只是发呆。

　　“苍大哥，你去哪里？”墨玉不舍道。

　　在这几百年来，苍遥总是随着自己的心意前行。他常常都是漫无目的，走到哪算哪，早习惯了以天作被，以地为榻的生活。“你去哪里”这样的问题，他已许久没听人问起。
　　苍遥鼓起勇气，轻抚墨玉的脑袋，缓缓道：“我有住的地方，你快回去吧。”
　　在他眼里，天地之下都是他可以住的地方，这倒也不算欺骗墨玉，墨玉继而问道：“你在哪里住？”

　　苍遥顿了顿道：“离你不远就是了。”

　　“好，那我们先回宫了，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墨玉勾了勾小指，对苍遥笑盈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