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008章·斜纹软呢的秘密     离 ...

  •   离开地下室时,夜已经深了。

      塞纳河的风裹着新翻的泥土香吹过来,程砚秋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车筐里塞着那本《追忆似水年华》。

      苏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根连接两个时代的线。

      “在想什么?”

      程砚秋突然回头。

      苏黎望着他眼镜片上的反光,笑了:“在想,下次读书会,我能带块真丝绡料来吗?”

      “当然。”

      他从车筐里抽出本书,封面是《营造法式》的法译本。

      “我还想借你本建筑图册

      ——里面有宋代屋顶的'举折'图样,或许能帮你改进活褶。”

      月光漫过圣日耳曼区的屋檐,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苏黎摸了摸兜里的杂志,照片上的曾祖母正对着她笑。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内侧缝着的活褶

      ——那些褶皱在月光下泛着珍珠光,像句没说完的话,藏着1927年的针脚、1965年的灯光,还有无数个关于“存在“的秘密。

      “程砚秋"

      她轻声说,

      “你知道吗?时尚和文字,真的都在证明存在。"

      他停下脚步,转身时自行车的铃铛轻响:“所以我才带你来读书会——因为存在需要见证,而见证需要彼此。”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敲了十一下。

      苏黎望着左岸的灯火,突然明白:所谓穿越,不过是在某个时刻,与另一个时空的自己相遇。而此刻,她正握着这双手,踩着这方土地,把曾祖母的针脚、祖父的铜熨斗、程砚秋的建筑图册,都缝进1965年的春风里。

      自行车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里,苏黎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历史的呼吸,终于合而为一。

      五月的巴黎像块被揉软的蓝丝绒,晨雾还未散尽,玛黑区的石板路已被晒出淡淡的金斑。苏黎蹲在工坊角落的木凳上,正用软毛刷清理一匹藏青真丝绡料

      ——那是前日贵族夫人定制晚礼服剩下的边角料,褶皱在刷子下渐渐舒展,像朵被温水泡开的茉莉。

      “阿黎!“

      祖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点急促。

      他抱着个粗布包裹,布角沾着星点线头,是刚从仓库翻出的旧物。

      苏黎抬头,看见他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突然想起前世在医院陪护外公时,老人也是这样,总把重要的东西裹在旧布里,说“老物件有老物件的魂”。

      “夏帕瑞丽的助理来了。”

      祖父把包裹搁在裁缝台上,“说是要选块料子改改,你跟我去搭把手。”

      苏黎站起身,膝盖撞在木凳上,发出轻响。她拍了拍裙摆的褶皱

      ——那是今早试穿新改的斜纹软呢时留下的,此刻被阳光一照,像道温柔的疤痕。

      工坊的门被推开时,风卷着梧桐絮涌进来。

      穿卡其色套装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顶草编帽,发梢沾着几缕碎絮。她的目光扫过满墙的布料,最后落在苏黎膝头的真丝绡料上:

      “这就是苏黎小姐?”

      “我是安德烈,夏帕瑞丽女士的私人助理。”

      女人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摸面料的薄茧,“上次您改良的斜纹软呢套装,夫人说像'被春风吻过的盔甲'。”

      苏黎握住她的手,触感温暖。

      前世她在时尚杂志社实习时,也见过类似的助理——永远带着职业微笑,却能在三秒内判断出面料的价值。

      “安德烈女士要看什么料子?”

      祖父从包裹里取出匹斜纹软呢,深灰底色上织着菱格纹,摸起来像块硬石头。

      安德烈接过面料,在指尖轻抖两下:

      “这是香奈儿小姐去年的旧样,她嫌菱格纹太硬,想改改。”

      她抬头看向苏黎,“听说您最擅长让'硬邦邦的东西变软'?"

      苏黎的指尖轻轻抚过菱格纹。前世她在奥赛博物馆看过香奈儿的旧作,那些菱格纹确实像被冻住的波浪

      ——漂亮,却不够生动。

      “菱格纹本身没问题,”

      她轻声说,“但亚洲人的肩宽比欧洲人窄3厘米,硬挺的菱格会在腋下卡出褶皱,像道不自然的疤。”

      祖父的眉毛皱成了川字:“胡闹!这是香奈儿的经典,改了就不是香奈儿了!”

      他拍了拍面料,“当年你曾祖母给霞飞路的太太们做旗袍,也说过'老规矩不能破'。”

      苏黎想起前世在档案馆看到的老照片:

      1927年上海霞飞路,穿月白旗袍的曾祖母站在裁缝铺前,怀里抱着个襁褓

      ——那是祖父。

      照片背面写着“阿芸·霞裳绣庄”,而“霞裳“的招牌,正是以“活褶“工艺闻名。此刻祖父的话,像根细针扎在她心上

      ——原来有些坚持,本身就是矛盾的。

      “可夫人昨天试穿时,”

      安德烈突然开口,”抬手时腋下的布料鼓成了小包。”

      她从随身带的牛皮纸袋里抽出张照片,“您看,这是夫人的助理拍的。”

      照片里的斜纹软呢外套挂在衣架上,腋下位置果然鼓着块不自然的褶皱,像只鼓胀的蝉蜕。

      苏黎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和她前世追拍的那卷蕾丝照片里的瑕疵一模一样,当时她举着相机想拍细节,却被保安喝止。

      “把菱格纹改成隐纹,”

      她指着照片,“用细针把菱格的棱角挑开,藏进面料里。腰线再内收1.5厘米,让线条更贴合胸型。”

      她伸手比划,“这样抬手时,布料会跟着动作自然流动,像......像春天的溪水漫过石头。”

      工坊里安静得能听见缝纫机的滴答声。

      祖父盯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料边缘。苏黎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微微发抖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和父亲一模一样。

      “隐纹?”

      安德烈的眼睛亮了,“您是说,把菱格的立体感藏进面料的呼吸里?”

      她转向祖父,“苏师傅,您觉得呢?”

      祖父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菊花:“我年轻时也这么想过。”

      他从抽屉里摸出本旧账本,翻到某页,“1935年,我师父让我改件英国勋爵的西装,他把菱格纹全拆了,重新锁边。结果勋爵夫人说,'这才是为我量身做的'。”

      他把账本推给苏黎,“你看,这是当年的设计稿,和你说的'隐纹'差不多。“

      苏黎接过账本,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铅笔线条却依然清晰。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师父的批注:

      “老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衣服要穿在人身上,不是供在玻璃柜里。”

      安德烈突然从包里掏出个布包,打开后是件未完成的西装:

      “这是我按您的想法改的样衣。”

      她递给苏黎,“腰线内收了1.5厘米,菱格纹用细纱线重新勾了边。”

      苏黎接过西装,指尖触到面料的瞬间,仿佛被电流击中

      ——这是香奈儿的经典面料,却在她手里变得柔软。

      她抬起手,模拟抬臂的动作,布料顺着她的动作流淌,没有一丝卡顿。

      “夫人要是穿上这个。”

      安德烈轻声说:

      “连镜子都会爱上她。”

      祖父突然站起身,走向窗边的老缝纫机。

      他踩下踏板,“哒哒“声里,苏黎看见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像株在风中舒展的老树。

      “阿黎,”

      他头也不回地说:

      “去把你的活褶针脚拿出来。”

      苏黎愣住,随即明白过来。

      她跑到阁楼,从樟木箱底取出个红布包

      ——里面是她改良的“活褶“工具:细如发丝的铜针,染着靛蓝的丝线,还有曾祖母留下的《苏绣与高定》残页。

      当她回到工坊时,祖父正拿着安德烈的样衣比划。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肩头洒下一片金斑,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碰到苏黎的红布包。

      “把隐纹和活褶结合起来。”

      他说:

      “让硬邦邦的菱格变成会呼吸的云。”

      安德烈鼓起掌来,手都拍红了:“这才是时尚该有的样子——既尊重传统,又不被传统困住。”

      她看了眼手表:

      “我得赶回香奈儿,把这个消息告诉夫人。”

      她抓起外套,走到门口又转身,“对了,夫人说,要是改得好,下季高定系列给你们留三个位置。"

      门“吱呀“一声关上后,工坊里安静下来。

      祖父摸出块桂花糖,塞进苏黎手里:

      “你曾祖母当年也这么馋甜的。”

      苏黎含着糖,甜味在舌尖漫开。

      她望着祖父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在医院,外公临终前也塞给她块桂花糖,说:

      “阿桐,要活得像糖,甜得有滋有味。”

      “爷爷”

      她轻声说:

      “我想把'活褶'技术写进《苏绣与高定》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