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寒带》至叶

45、第 45 章 盛夏的

　　盛夏的暑气被顶级的中央空调隔绝在别墅之外，室内恒□□。午后，书独南去了地下室的私人靶场，那是他处理积压压力的习惯。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虞以凡一人。

　　他穿着书独南今早为他挑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棉麻T恤，斜倚在宽大的羊毛地毯上，手里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植物图鉴。阳光透过防紫外线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小五。”虞以凡放下书，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久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弛。

　　0512立刻从待机角落滑了过来，显示屏上是一个元气满满的“(｡•̀ᴗ-)✧”颜文字，机械臂灵活地递上一杯冰镇好的柠檬气泡水，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虞先生下午好！今日室内PM2.5指数极低，负氧离子含量极高，非常适合进行脑力放松或轻度运动！检测到您心率平稳，脑电波处于Alpha波区间，处于极佳的休息状态！”小五的电子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机械臂还贴心地比划了一个“点赞”的手势。

　　虞以凡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舒服地喟叹一声。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面对小五的聒噪感到窒息或荒谬。现在，他把小五当成一个不会背叛、不会施加压力、只会机械执行“陪伴”指令的、有点傻乎乎的电子宠物。

　　“小五，你会玩剪刀石头布吗？”虞以凡忽然心血来潮，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温润的笑意。这是被彻底重塑后的日子里，他极少主动提出的、近乎“游戏”的提议。

　　0512的显示屏瞬间炸开一堆乱码和闪烁的星星，像是在进行超高强度的运算，几秒后，跳出一个“(≧∇≦)ﾉ!!!”的兴奋颜文字。

　　“当然！这是经典的策略博弈游戏！我的数据库中有超过十万种出拳策略模型，包括基于概率论的蒙特卡洛树搜索算法！虞先生，请选择先手还是后手？或者，要我为您讲解最优策略吗？”小五滑到他面前，两只机械臂高高举起，分别比划出剪刀和布的手势，显示屏上还同步滚动着复杂的出拳概率图表。

　　虞以凡被它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逗乐了，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弧度。

　　“不用那么复杂。”他放下水杯，也学着小五的样子，抬起手，“就随便玩玩。三局两胜？”

　　“收到！启动娱乐模式！(ﾉ≧∇≦)ﾉ”小五立刻进入状态，显示屏上的颜文字变成了一个戴拳击手套的卡通小人，机械臂灵活地收放，随时准备出招。

　　第一局，虞以凡出了“布”，小五出了“剪刀”。

　　“哈哈！我赢了！剪刀剪布！”小五的显示屏上弹出一个巨大的“WIN”字样，还模拟出了欢呼声。

　　虞以凡也不气馁，兴致盎然地抬起手：“再来。”

　　第二局，虞以凡出了“石头”，小五出了“布”。

　　“我又赢了！布包石头！(ノ^o^)ノ”小五的机械臂还得意地晃了晃。

　　虞以凡看着小五那副乐不可支的样子，笑意更深，那是一种纯粹、干净的快乐，像夏日里的一缕清风，吹散了这座别墅里常年沉积的、无形的压抑。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小五冰凉光滑的金属“肚子”。

　　“小五，你好笨。”

　　“检测到‘笨’字，但根据上下文语境分析与情感数据库比对，判定为‘友好的调侃’！开心指数上升20%！(｡•̀ᴗ-)✧”小五立刻滑了一圈，显示屏上冒出一串粉红色的爱心泡泡，还模仿人类的样子，用机械臂“拍了拍”虞以凡的肩膀。

　　两人——或者说，一人与一机，就在这空旷的客厅里，旁若无人地玩得不亦乐乎。虞以凡的笑容一次比一次明亮，那是书独南从未见过的、卸下所有伪装和顺从后的、真正属于“虞以凡”这个人的轻松。

　　地下靶场的门无声滑开。

　　书独南一身黑色训练服，额发微湿，身上还带着硝烟和冷冽的金属气息。他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的射击，心头的那点郁气本已散去大半。然而，当他走上楼梯，透过半开的玻璃门看到客厅里的景象时，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到虞以凡坐在地毯上，笑得眉眼弯弯，正伸出手指，亲昵地戳着0512那圆滚滚的金属机身。

　　而那个该死的、只会说废话的铁疙瘩，正围着虞以凡转圈，显示屏上炸开一堆他看不懂的、花里胡哨的颜文字，机械臂还不知廉耻地“拍”着虞以凡的肩膀。

　　那一瞬间，书独南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某种极其陌生的、尖锐的刺痛感，直冲天灵盖。

　　那是他的。

　　那是他费尽心思、用爱意与暴力共同雕琢、终于彻底驯服的珍宝。那温润的笑意，那放松的姿态，那毫无防备的亲昵，都应该是只属于他的。

　　凭什么，一个只会执行低级程序的铁皮罐头，能享有这份殊荣？

　　书独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他大步走进客厅，沉重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那片轻松愉悦的氛围。

　　虞以凡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书独南阴沉的脸色，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顺的、习惯性的柔和。

　　“回来了？”虞以凡轻声问，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轻快。

　　书独南没理他，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个还在“嗡嗡”转圈、显示屏上依然挂着“(｡♥‿♥｡)”颜文字的0512。

　　“小五。”书独南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0512立刻一个急刹车，显示屏上的爱心瞬间变成了惊恐的“(⊙ˍ⊙)！”，机械臂僵硬地立正：“少……少爷！检测到您的高强度运动心率与低气压情绪指标！是否需要我为您播放舒缓音乐，或进行筋膜放松按摩？！”

　　“滚去充电。”书独南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杀气，“立刻。别让我说第二遍。”

　　“遵……遵命！少爷！”0512像是被吓破了胆，显示屏上的颜文字瞬间变成灰色的“(；へ：)”，底盘轮子发出急促的摩擦声，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进了角落的充电坞，显示屏迅速变黑，彻底没了声息。

　　偌大的客厅，瞬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书独南这才转过头，一步步走向还坐在地毯上的虞以凡。他身上未散的硝烟味和冷冽的汗意，混合着他此刻身上那股骇人的低气压，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牢笼，将虞以凡牢牢笼罩。

　　“玩得挺开心？”书独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虞以凡熟悉的、令人胆寒的暗流。

　　虞以凡仰着头，看着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方才那点轻松愉悦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习惯性的顺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他温顺地垂下眼睫，低声道：“只是……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书独南俯身，单手撑在虞以凡身侧的沙发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对着一个铁皮罐头笑？嗯？虞以凡，你是不是忘了，你的笑容，你的时间，你的一切，都是谁的？”

　　他的指腹用力，在虞以凡光滑的下颌上摩挲，带着惩罚的意味。

　　“是我的。”书独南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狠狠砸在虞以凡的心上，“连你呼吸的空气，都只能是因为我允许。谁给你的胆子，把这种表情，给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看？”

　　虞以凡被迫迎视着那双充满占有欲和阴鸷的眼睛，心中那片被小五逗出来的、短暂快乐的涟漪，瞬间被冻结、粉碎。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温顺地认错：“我错了。”

　　书独南盯着他这副彻底驯服、毫无脾气的模样，心头的火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他讨厌虞以凡这种毫无保留的顺从，因为这代表他真的已经放弃了自我，甚至不需要任何反抗，就能轻易地将自己交付出去——哪怕是交付给一个机器人。

　　这代表，他已经彻底死心了。

　　“错了？”书独南冷笑一声，猛地将他从地毯上拽起来，紧紧扣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确认所有权。

　　“光说没用。”书独南低头，咬住他的耳垂，气息灼热而危险，“我要你记住，你是谁的人。每一寸，都是。”

　　说完，他不再给虞以凡任何说话的机会，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而深入，不容拒绝地扫荡着口腔的每一寸，像是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覆盖掉刚才所有不该有的快乐痕迹。

　　虞以凡被迫承受着，双手无力地抵在书独南坚实的胸膛上，却不敢真正推开。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一点点湿意。

　　角落里，0512的显示屏依旧漆黑一片，安静得像个死去的幽灵。

　　窗外，蝉鸣依旧聒噪。

　　而在这座豪华的囚笼里，一场因无聊游戏引发的、微不足道的醋意，再次化作最残酷的烙印，将那个试图探出头来的鲜活灵魂，狠狠地摁回了黑暗的泥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