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福建祖 ...
-
福建祖宅的沉闷空气,被一阵突兀的、充满活力的脚步声打破。书独南极少带外人回来,更别说是这样一个喧闹的小家伙。
书贺风,书独南大哥家的独子,今年不过十岁,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曜石,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灵劲儿和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他是书独南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会流露出些许温和与纵容的亲人。
“二叔!二叔!你说带我来海边玩,怎么一直关在这个大房子里呀!”小贺风一进门,就甩掉脚上的小皮鞋,光着脚丫在地面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跑,声音清脆,瞬间冲散了宅邸里沉积已久的、属于成年人的死寂。
书独南难得没有斥责他的无礼,只是淡淡道:“先去换鞋。”
“不要!”小贺风嘴上硬,眼睛却滴溜溜地转,一下子就瞄到了正安静地站在书斋角落、显示屏上显示着“待机中”符号的0512。
“哇!二叔!这是个什么?机器人吗?”小贺风像发现了新大陆,几步冲过去,小手好奇地戳了戳0512银白色的、光滑的机身。
0512的显示屏上立刻弹出一个“检测到不明接触”的感叹号,机械臂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用那种标志性的、略显滑稽的电子音说道:“小朋友你好!我是家庭服务与陪伴机器人0512,代号小五。根据安全协议,请勿在非操作时段触碰我的感应区。我的主要服务对象是虞先生,次要服务对象是少爷。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小贺风才不管这一套,他本就是被家里宠坏的混世魔王,看着小五那圆滚滚的机身和会变换表情的屏幕,觉得新奇极了。“小五?哈哈,这名字真蠢!你会打架吗?会不会跳舞?能带我去找宝藏吗?”
“根据我的核心程序设定,我的首要任务是保障服务对象的安全与生活品质,不具备格斗模块,舞蹈模块仅限于基础节奏演示,寻宝功能需结合地理信息系统与历史数据库,目前环境不支持……”0512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显示屏上飞快地滚动着数据流和图表。
小贺风听得直撇嘴,趁0512不注意,突然伸手去抓它头顶那个圆形的“脑袋”。
“警报!非授权抓取行为!请立即停止!”0512的显示屏瞬间变成了一个闪烁的红圈,电子音也拔高了八度,底盘轮子飞快地向后滑动,试图躲避,却因为小贺风的敏捷追击而显得有些狼狈。
虞以凡正坐在窗边看书,这是他每日被安排好的“修身养性”课程。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物”的追逐战,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自从来到福建,除了书独南和小五,他几乎没有见过任何外人,更别说是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吵闹的孩童。
书独南走进来,看到这一幕,眉头微蹙,但眼底却没什么真正的怒意。他沉声道:“贺风,别闹。”
小贺风一听二叔发话,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乖乖站直,但眼睛还贼溜溜地盯着那个会跑会说话的“大玩具”。
书独南看向虞以凡,见他神色平静,便对0512道:“小五,带他去后院玩,别跑太远,注意安全。”
“遵命,少爷!”0512立刻切换回标准的服务模式,显示屏上变成一个“OK”的手势,滑到小贺风身边,“小朋友,请跟随我前往后院园林参观,那里有超过三十种珍稀植物,以及两处明代遗留的观景亭台。”
小贺风欢呼一声,立刻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冲虞以凡做了个鬼脸。
看着那一银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虞以凡重新低下头,看着书页上的文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孩子清脆的笑声和脚步声,那是他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祖宅里,从未听过的声音。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暖洋洋地洒在榻榻米上。书独南坐在主位,小贺风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蒲团上,正狼吞虎咽地吃着佣人送来的海鲜面线糊。小五安静地滑在一旁,显示屏上显示着“用餐环境监控中”的字样,机械臂还贴心地适时递上纸巾。
“二叔,这个好好吃!”小贺风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比我家厨师做的还好吃!”
书独南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坐在他对面、安静进食的虞以凡身上。虞以凡吃得很少,动作优雅却机械,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进食”这个指令。
小贺风顺着二叔的目光看去,眨巴着大眼睛,忽然大声道:“二叔!这个漂亮的叔叔是谁呀?是你的新娘吗?”
“噗——”正在喝汤的虞以凡猛地呛住,苍白的脸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书独南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小五却抢先一步滑到虞以凡身边,机械臂灵活地递上温水,显示屏上是一个“急救辅助”的图标,电子音急促地响起:“虞先生,请缓慢饮水,小口吞咽!检测到您心率急剧升高,血氧饱和度轻微下降!根据应急预案,是否需要我为您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机械辅助?”
“我没事。”虞以凡接过水杯,压下咳嗽,声音沙哑,耳根的红晕却久久不退。被一个孩子当众问出这种问题,还是在这种场合,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书独南看着虞以凡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他看向好奇宝宝般的小侄子,淡淡道:“他叫虞以凡,是二叔很重要的人。以后不准乱说话。”
“很重要的人!”小贺风眼睛更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那就是二婶了!我要叫婶婶!”
“不准叫婶婶。”书独南语气微沉。
小贺风立刻瘪了嘴,委屈地看向虞以凡,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一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他毕竟年纪小,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书独南对他而言,是威严的象征,他不敢反抗二叔,只能眼巴巴地看向那个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漂亮叔叔。
虞以凡看着孩子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那片死寂的湖面,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他想起自己那个不争气、爱哭的弟弟虞以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小贺风轻轻点了点头。
小贺风立刻破涕为笑,大声喊道:“谢谢婶婶!”
这一声喊得理直气壮,书独南眉头皱得更紧,但终究没再制止。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虞以凡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也有某种更深沉的、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下午,小贺风吵着要去海边。书独南便带着他和虞以凡,还有尽职尽责跟在后面、显示屏上不断切换着“海滩安全须知”和“潮汐时间表”的0512,一同前往宅邸私属的海滩。
沙滩细腻柔软,海水碧蓝。小贺风像脱缰的野马,光着脚丫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捡贝壳,一会儿追浪花,笑声清脆,回荡在空旷的海岸线上。
书独南牵着虞以凡的手,走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虞以凡穿着书独南为他准备的、质地精良的亚麻衬衫和长裤,在这充满自然气息的海滩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被强行放置在此的精美摆件。
“二叔!二叔!你看我捡到了什么!”小贺风举着一个色彩斑斓的贝壳跑过来,献宝似地递给书独南。
书独南接过,淡淡道:“嗯,不错。”
小贺风又转向虞以凡,仰着小脸:“婶婶!你也来捡贝壳吧!可好玩了!”
虞以凡看着孩子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童真。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点了点头。
小贺风立刻欢呼一声,拉着他的手就往海边跑。虞以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没有甩开。书独南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奔跑的背影——一个是他血脉相连的侄子,一个是他囚禁在掌心、彻底妥协的囚徒。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竟有一种诡异的、名为“家”的温馨假象。
0512紧紧跟在后面,显示屏上正滚动着:“警告:目标虞先生距离海水线过近,有被浪花打湿裤脚的风险。警告:目标儿童奔跑速度过快,有跌倒擦伤风险。正在启动最高级别监护模式……”
它滑得飞快,试图在两人身边建立起一道安全的屏障。
小贺风拉着虞以凡,在沙滩上寻找着漂亮的贝壳。他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自己讨厌数学老师,喜欢科学课,梦想是当一名宇航员。虞以凡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被问到时,会极其简短地回应一两个音节。
但小贺风并不在意,他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自顾自地说着。
“婶婶,你的手好凉啊!”小贺风忽然停下,抓着虞以凡的手,用自己的小手紧紧握住,“我妈妈说,手凉的人,心里比较苦。婶婶,你心里苦吗?”
虞以凡猛地一怔。孩子天真无邪的话语,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地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伪装,直刺那早已麻木却依然存在的痛处。他看着小贺风清澈见底、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书独南走了过来,大手一伸,不容置疑地将虞以凡冰凉的手从孩子手中抽回,握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里。
“小孩子别乱说话。”书独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握着虞以凡的手,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也像是在提供一种不容拒绝的、扭曲的温暖。
“二叔……”小贺风还想说什么,书独南却打断了他。
“天晚了,该回去了。”书独南看向虞以凡,目光深邃,“以凡,回去了。”
虞以凡垂下眼睫,低低地“嗯”了一声。他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沙滩上跳跃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浪,又看了看紧紧攥着书独南衣角、依依不舍的小贺风,心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似乎被这孩子的纯真,划开了一道极细微、极短暂的裂痕。
回去的路上,小贺风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被暮色笼罩的大海,忽然小声嘟囔:“二叔,婶婶好像不开心。”
书独南没有回答,只是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后排角落、面无表情、仿佛一尊精致人偶的虞以凡。
小五安静地滑在虞以凡脚边,显示屏上是一个“情绪分析”的图标,上面跳动着一行小字:目标对象情绪波动指数上升12%,疑似受外部刺激影响。已记录,并上报少爷。
虞以凡闭上眼,将脸转向窗外。
稚虎的闯入,孩童的天真,还有那句无心却致命的“心里苦吗”,都像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小,却打破了这座祖宅千年不变的死寂。
而那枚石子,终究会被更深的、名为“书独南”的黑暗,再次彻底吞没。
他知道,自己只是短暂地、被允许地,触碰了一下那名为“正常”的幻影。
夜幕降临,祖宅再次被厚重的寂静笼罩。虞以凡躺在宽大的床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和身边书独南平稳的呼吸。
黑暗中,墙角的小五,依旧亮着一点微弱的、恒定的蓝光。
像一只永远睁着的、沉默的电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