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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0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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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2的出现,像一颗投入虞以凡死寂生活的、带着滑稽噪音的石子,虽然激起的涟漪荒诞,却也短暂地搅动了一潭绝望的死水。然而,虞以凡并未意识到,或者说,他不愿去深想,这台被书独南“送来”陪伴他的机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书独南掌控欲升级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体现。
书独南不再满足于仅仅将虞以凡的身体和精神禁锢在这座郊外堡垒。他开始更深入地、以一种近乎微观管理的方式,介入虞以凡生活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从根源上塑造、修正、最终完全“拥有”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只属于他的“虞以凡”。
这种收紧的网,首先体现在信息的彻底过滤。以前,虞以凡还能从财经报纸的边角缝隙,或书独南偶尔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外界风雨的零星回响。现在,连这零星的回响也被掐断了。送来的报纸被替换成内容“纯净”的艺术期刊、旅行杂志和园艺指南。平板电脑上可浏览的内容被严格限制在几个指定的、绝无“杂质”的文化艺术网站。电视信号被屏蔽了所有新闻和时事频道,只剩下一些老电影和纪录片。
虞以凡成了一个彻底的信息孤岛。他不知道“拂晓资本”和书独南的战争进展到了哪一步,不知道虞以桉和他母亲在南方的“疗养”是真是假,甚至不知道S城最近是晴是雨。他被浸泡在一个由书独南精心调配的、无菌的、充满“美感”和“修养”的信息温床里,目的是“陶冶”他,也是要彻底断绝他与那个复杂、危险、充满“变数”的外界之间,最后一丝可能的、精神上的联结。
其次,是对虞以凡“课程”和“兴趣”的进一步引导与规划。秦教授的绘画课、茶道老师的指点、古乐器教学依旧继续,但书独南开始提出更具体的要求。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虞以凡“学”了,他开始要求“成果”,要求虞以凡的作品符合某种他认可的“品味”。
比如绘画。书独南在看过0512扫描存档的几幅虞以凡那些充满阴郁、扭曲线条的画作后,某天晚上,他带着虞以凡去了别墅里一间从未开启过的收藏室。里面挂满了各种风格的画作,从古典写实到现代抽象,无一不是名家手笔或价值连城的古董。书独南停在了一幅色调明亮、构图和谐、描绘春日花园的油画前。
“喜欢这幅吗?”书独南问。
虞以凡看着画面上灿烂的阳光、怒放的鲜花、和仿佛能闻到芬芳的田园气息,沉默地点了点头。画是美的,技法也精湛,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毫无阴霾的“美好”,让他感到一种不真实的眩晕,甚至……一丝本能的排斥。
“以后,多画点这样的。”书独南的手指抚过画框,语气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指令,“明亮一点的,温暖一点的。那些灰暗的东西,看多了,对你心情不好。”
他不是在商量,是在下达美学旨意。他要虞以凡的画笔,只描绘他允许看到的“美好”,只表达他认可的、积极健康的情绪。那些潜藏在虞以凡心底的黑暗、挣扎、痛苦,不允许出现在画布上,甚至不允许在心底过多停留。
虞以凡垂着眼,低声应了“是”。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在绘画中找到真正的宣泄了。每一笔落下,都要先经过书独南无形的审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操纵的提线木偶,连最后一点私人情绪的表达,都要被规训,被修剪。
音乐和茶道也是如此。书独南开始指定曲目让他练习,要求他泡出“符合规范”的茶汤,甚至对他插花时花材的选择和造型的意境提出意见。这些“意见”通常以建议或“我觉得这样更好”的方式提出,但虞以凡清楚,那是不容违背的意志。
最让虞以凡感到窒息的是,书独南开始将这种控制延伸到他们的日常相处,甚至是最私密的领域。
他要求虞以凡在晚餐时,必须坐在他指定的位置,用餐的姿势、速度、甚至对每道菜的评价,似乎都落在他无形的评估体系中。他要求虞以凡在有人来访时,必须待在他身边,保持安静柔顺的姿态,眼神不能长时间游离,更不能主动与旁人有过多的、未经他“允许”的交流。
而在床笫之间,书独南的掌控变得更加细致和……具有“仪式感”。他不再仅仅是索取,而是开始“教导”和“要求”。他会指定虞以凡穿什么样的睡衣,用什么样的姿势,甚至在某些时刻,要求虞以凡看着他的眼睛,重复一些特定的话语——那些话语无关情欲,更像是某种忠诚的宣誓和所有权的确认。
“说,你是谁的人?”
“你的……”
“我是谁?”
“书独南……”
“完整点。”
“我是……书独南的人。”
每一次这样的重复,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虞以凡早已摇摇欲坠的自我认知上,又狠狠地锉下一层。他开始在深夜惊醒,茫然地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陌生。这个与他有着最亲密身体接触的人,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试图从内到外,将他重塑成一件完全符合其心意、失去独立意志的专属物品。
0512的存在,在这种收紧的掌控中,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色彩。一方面,它依然是书独南延伸的耳目和工具。它会忠实地记录虞以凡的作息、饮食、情绪波动(通过体表数据和声音分析),并定期生成报告发送给书独南。它会严格执行书独南的指令,比如提醒虞以凡“少爷希望您今天练习那首《春江花月夜》”,或者“少爷吩咐,晚餐后需要您去书房一趟”。
但另一方面,0512那套滑稽的、时常出错的逻辑和它程序中对“服务对象愉悦度”的追求,又让它偶尔会成为虞以凡对抗这窒息掌控的、一个极其微小且无意识的“漏洞”。
比如,当书独南要求虞以凡临摹一幅他指定的、色彩甜腻的静物画时,虞以凡画得心不在焉,笔触僵硬。0512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显示屏上出现困惑的符号(・_・?) ,然后滑过来,用机械臂指了指画布上一个色彩混合不太均匀的角落。
“虞先生,根据我的色彩分析,您这里赭石和黄褐色的过渡,出现了0.7%的色相偏差,导致视觉上产生了一丝……嗯,类似陈旧血迹干涸后的沉闷感。这可能与您调色时笔刷含水量不足,或心绪不宁导致的运笔力度不均有关。需要我为您重新校准调色盘,或者播放一段舒缓的阿尔法波音乐,帮助您集中注意力吗?”
它用最技术化的语言,精准地点出了虞以凡画中那丝无法完全掩饰的、与“甜美静物”格格不入的“沉闷”,甚至将其形容为“陈旧血迹”。这无疑违背了书独南要求“明亮温暖”的旨意。但0512的本意,只是在进行“技术分析”和“提供优化建议”。
虞以凡看着0512屏幕上那认真的表情符号,又看了看自己笔下那幅失败的作品,心中五味杂陈。连一台机器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和“心绪不宁”,书独南会看不出吗?或许,书独南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幅完美的画,而是他“服从指令”这个过程本身。
“不用了。”虞以凡放下画笔,有些疲惫,“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的,虞先生。”0512立刻应道,开始熟练地收拾画具,“检测到您今日作画时长比平均减少18%,但脑力消耗指数却上升了12%。建议您稍后进行轻度伸展运动,并补充水分。需要我为您准备您最喜欢的蜜桃乌龙茶吗?虽然按照《茶经》记载,午后饮乌龙需注意冲泡手法以免影响夜间睡眠,但我们可以适当降低浓度和冲泡时间……”
它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用它的数据库知识来“关怀”他,试图用各种方式“提升”他的体验。虞以凡听着那熟悉的、略带滑稽的电子音,看着它忙碌的银白色身影,心中那点因掌控收紧而愈发沉重的窒息感,似乎被这荒诞的、机械的“关心”稍稍冲淡了一丝。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书独南的网正在越收越紧,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只会让缠绕的丝线更加紧固。
而0512,既是这张网的一部分——一根传递信息、执行指令的“丝线”;同时,又因它那笨拙的、程序化的“存在”,成了网上一个微小、无害、甚至能带来一丝荒诞慰藉的“结点”。
在这张日益收紧的巨网中,虞以凡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被吞噬,被消化,被重新塑造成书独南想要的模样。他的抵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内化,变成心底一片无声的、绝望的嘶喊。
只有偶尔,在与0512那荒诞的、无意义的对话中,在它那滑稽的、出错的“关怀”里,他才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虞以凡”这个独立个体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痕迹。
但这痕迹,又能在这张日益收紧的巨网下,存在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被拖向一个更深、更暗、更无法挣脱的深渊。而那个将他拖下去的人,正用最温柔也最冷酷的手,编织着这张名为“爱”与“占有”的、令人窒息的网。
夜色,再次降临这座寂静的堡垒。虞以凡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身后,是0512安静待机时,那一点微弱的、恒定的蓝光。
前路茫茫,网罗重重。
而他,似乎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