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澳城的 ...
-
澳城的清晨来得早,湿漉漉的海雾尚未完全散去,阳光已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在虞以凡新换的囚室里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束。他几乎一夜未眠,神经像绷紧的琴弦,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他惊跳。阿坤那双阴毒的眼睛和忠叔那句“离他远点”的警告,如同跗骨之蛆,让他无法安心。
门锁轻响,忠叔亲自送了早餐进来。简单的白粥小菜,比昨晚的宵夜朴素得多,也……更让人不安。忠叔放下托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沉默地看着他。
“何先生让我转告虞先生,”忠叔的声音依旧平板,但似乎多了点别的意味,“书总那边,有了回应。”
虞以凡猛地抬头,心脏骤紧:“他……怎么说?”
“钱,已经开始筹措。三天内,会有一半到账。”忠叔顿了顿,“至于虞先生提到的那些‘麻烦’,书总说,需要点时间处理。他希望何先生能信守承诺,确保虞先生和顾少爷的安全。尤其是虞先生,不能有丝毫损伤。”
虞以凡听着,心头没有丝毫放松。书独南妥协了,至少表面上妥协了。开始筹钱,承诺处理“麻烦”,这符合何先生的预期,也意味着自己被扣在这里的价值依然存在。但“需要时间”和“不能有丝毫损伤”这两句,听起来更像是警告。书独南在争取时间,也在划底线。
“顾铮怎么样了?”虞以凡问。
“顾少爷很好,有吃有喝,只是暂时不能出来走动。”忠叔回答,“虞先生放心,只要书总那边配合,你们都会平安无事。”
配合?虞以凡心中冷笑。何先生要的“配合”,恐怕远不止是钱和解决麻烦那么简单。
忠叔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何先生说了,他是个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只要书总拿出诚意,以后在澳城,在东南亚,大家就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要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是狼狈为奸,还是引狼入室?虞以凡不敢深想。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忠叔不再多言,退了出去,重新落锁。
接下来的两天,虞以凡的日子在极度的焦虑和表面的平静中度过。一日三餐由忠叔或他指定的人送来,没有再见何先生,也没有再看到阿坤那个煞星。他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间奢华的囚室里,只有窗外变换的天光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赌城的喧嚣,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和处境的危险。
他不敢轻易使用袖口里的通讯器。这里的安保级别远超他的想象,任何异常信号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他只能等待,在寂静中煎熬,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心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第三天傍晚,变故突生。
晚餐时间,来送饭的不是忠叔,也不是平常的佣人,而是阿坤。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的、眼神凶悍的打手。
“虞先生,两天不见,想我了吗?”阿坤靠在门框上,目光像黏腻的舌头,在虞以凡身上舔过。
虞以凡全身的警报瞬间拉响,他后退一步,强作镇定:“阿坤少爷,有何贵干?晚餐放下就好。”
“晚餐?”阿坤嗤笑一声,挥手让打手将托盘放在一边,“今天不吃这个。我大伯在楼下设了宴,专门请你。说是……庆祝和书总初步达成‘共识’。”
庆祝?虞以凡心头警铃大作。何先生那种老狐狸,怎么会突然设宴庆祝?还特意让阿坤来“请”?这分明是鸿门宴。
“我身体不太舒服,恐怕不能赴宴。代我谢谢何先生好意。”虞以凡婉拒。
“不舒服?”阿坤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我看你脸色挺好的。怎么,不给我大伯面子?还是觉得,我请不动你?”
他身后的两个打手也逼近一步,形成夹击之势。
虞以凡知道,躲不过了。硬抗只会吃眼前亏。他深吸一口气:“既然是庆祝,我当然要去。麻烦阿坤少爷带路。”
阿坤得意地笑了笑,示意打手左右“护送”着虞以凡下楼。
楼下餐厅果然布置了一番,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何先生端坐主位,旁边还坐着几个面目陌生、气息彪悍的男人,看样子都是澳城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顾铮居然也在,被安排在末座,手上没再绑绳子,但脸色阴沉,看到虞以凡被阿坤“请”下来,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虞先生来了,坐。”何先生笑容可掬,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今天是家宴,几位都是自己人,不用拘束。主要是庆祝一下,和书总那边,沟通得还不错。”
虞以凡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能感觉到顾铮投来的担忧目光,也能感觉到阿坤落在他身后、那如芒在背的视线。席间,何先生谈笑风生,与其他几人推杯换盏,说的都是些澳城的风土人情和生意经,绝口不提正事。但虞以凡能感觉到,气氛并不轻松,那几个陌生男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审视和估量。
酒过三巡,阿坤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走到虞以凡身边。
“虞先生,我敬你一杯。”阿坤笑得一脸灿烂,眼神却闪烁着恶意的光,“多谢你远道而来,促成了我大伯和书总的‘友谊’。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虞以凡胃里一阵翻搅。他端起面前的果汁,淡淡道:“阿坤少爷客气了,我不会喝酒,以果汁代酒。”
“果汁?”阿坤脸色一沉,“这么不给面子?今天这杯酒,你必须喝!”说着,他竟伸手过来,想要强灌。
“阿坤!”何先生沉声喝止,但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默许的纵容。
顾铮猛地站起:“何老鬼!你什么意思?!”
立刻有打手上前,按住了顾铮的肩膀。
虞以凡在阿坤的手碰到他之前,猛地站起身,后退一步,打翻了面前的果汁杯。橙黄色的液体泼洒在昂贵的桌布上,格外刺眼。
“何先生,”虞以凡看向主位,声音因为强压怒意而微微发抖,“这就是您说的‘家宴’和‘诚意’?如果是这样,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书独南的‘诚意’,恐怕也有限。”
何先生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幽深。他放下酒杯,缓缓道:“虞先生言重了。阿坤年轻不懂事,我代他赔个不是。”他看了一眼阿坤,“还不退下?”
阿坤悻悻地哼了一声,退到一旁,但眼神更加阴毒。
“不过,”何先生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虞以凡脸上,“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我也不妨当着几位叔伯的面,跟虞先生,还有顾少爷,摊开来讲。”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对核桃在掌心缓缓转动。
“书总答应三天内筹到一半款项,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钱,我还没看到。至于他承诺要解决的‘麻烦’,似乎也进展缓慢。‘拂晓资本’在东南亚的几个项目,这两天可是动作频频,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虞以凡心头一沉。果然,书独南的“配合”只是幌子,他是在拖延,是在暗中布局反击!而何先生显然也察觉到了,所以今天这出戏,既是试探,也是施压,更是要当着这些“自己人”的面,彻底将他和顾铮作为人质的价值榨干,甚至可能……撕破脸。
“何先生是信不过书独南?”虞以凡强迫自己冷静。
“不是信不过,是生意场上,讲究个眼见为实。”何先生慢条斯理,“我给了书总时间和面子,但他似乎……不太珍惜。既然如此,有些规矩,就得变一变。”
他朝忠叔使了个眼色。忠叔上前,将一部卫星电话放在虞以凡面前。
“给书总打个电话。”何先生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开免提。告诉他,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第一笔钱到账的凭证,还有‘拂晓资本’在马来西亚那个港口项目暂停的确切消息。否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虞以凡和顾铮,“顾少爷恐怕得留下点‘纪念品’,而虞先生你……恐怕就不能完好无损地参加明天的宴会了。”
赤裸裸的威胁,图穷匕见。
席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虞以凡。顾铮目眦欲裂,却被死死按住。阿坤脸上露出兴奋而残忍的笑容。
虞以凡看着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手心冰凉。打,等于逼书独南立刻做出更危险、更可能激化矛盾的决定。不打,他和顾铮立刻就要遭殃。
就在他指尖颤抖着,即将触碰到电话的瞬间——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仿佛重物撞击的巨响,猛地从别墅大门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混乱的脚步声、呵斥声,以及……零星的、被消音器处理过的、短促的枪声!
“怎么回事?!”何先生脸色骤变,猛地站起。
忠叔反应极快,一把将何先生拉到巨大的实木餐桌后面,同时拔出腰间的枪。席间其他人也纷纷色变,有的找掩体,有的掏武器。
阿坤愣了一下,随即面露凶光,一把抓住离他最近的虞以凡,用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了虞以凡的颈动脉上。
“都别动!谁敢过来,我宰了他!”阿坤嘶吼道,眼睛发红。
顾铮趁机挣脱了压制他的打手,但也被眼前的混乱局面惊住,不敢轻举妄动。
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响起,伴随着玻璃碎裂和建筑坍塌的轰鸣!整栋别墅都在震动!浓烟和灰尘从门口、窗口涌了进来!尖叫声、怒吼声、更多的枪声混杂在一起,瞬间将这座奢华的囚笼变成了战场!
进攻!有人从外部发动了强攻!而且火力极为凶猛!
是书独南?他疯了?!在澳城,在何先生的地盘上,动用这种武力强攻?这几乎等同于宣战!
虞以凡被阿坤勒得喘不过气,匕首的锋刃紧贴着皮肤,传来冰冷的刺痛和死亡的威胁。浓烟刺得他眼泪直流,呛咳不止。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和交火声,视线模糊一片。
他看到忠叔护着何先生,一边还击一边试图往后门撤退。看到席间那几个“叔伯”惊慌失措地寻找出路,有的中枪倒地。看到顾铮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焦急地朝他这边张望。
“妈的!书独南!你个疯子!”阿坤一边拖着虞以凡往餐厅深处的安全屋方向退,一边疯狂咒骂,“你想让他死吗?!我这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撕开弥漫的硝烟,出现在餐厅的侧门入口。那人一身漆黑的战术装备,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和烟尘中,亮得惊人,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踏破尸山血海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常人的视觉捕捉,抬手,扣动扳机。
“噗”一声轻响。
阿坤的额头正中,瞬间多了一个血洞。他狰狞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勒着虞以凡的手臂无力地松开,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温热的液体溅了虞以凡半边脸颊。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阿坤的尸体倒下,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如风般卷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拉入怀中,紧紧抱住。熟悉的气息,混合着硝烟、血腥和汗水,铺天盖地将他笼罩。
是书独南。
真的是他。他来了。用这种最疯狂、最暴烈、最不计后果的方式。
“闭眼。”书独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虞以凡从未听过的、近乎颤抖的紧绷。
虞以凡下意识地闭上眼,将自己完全埋进这个充斥着危险和血腥气息、却又在此刻给了他唯一安全感的怀抱。
书独南一手紧紧搂着他,另一只手抬枪,精准地点射,将两个试图从侧面扑上来的打手击倒。他的动作流畅狠厉,没有一丝多余,仿佛天生为杀戮而存在。
“走!”沈酌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他同样一身战术装备,护着惊魂未定的顾铮,朝他们靠拢。
忠叔和何先生已经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趁乱逃了,还是被解决掉了。餐厅里一片狼藉,硝烟弥漫,尸体横陈。
书独南不再恋战,搂着虞以凡,在沈酌和另外几名同样装扮的、显然是精锐雇佣兵的掩护下,迅速从炸开的缺口撤离别墅。
外面,战斗似乎已经接近尾声。何先生别墅的保镖死的死,逃的逃,几辆经过改装的越野车停在庭院里,引擎轰鸣。
书独南将虞以凡塞进中间一辆车的后座,自己也紧随而上。沈酌和顾铮上了另一辆。车门关闭,车队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尚未散尽的硝烟,驶入澳城凌晨昏暗的街道。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和几人粗重的喘息。
虞以凡蜷缩在座椅角落,身上还披着书独南匆忙给他裹上的一件沾染了硝烟味的黑色外套。他脸上、手上都沾着血污和阿坤溅出的脑浆,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刚才那一幕——爆炸、枪声、死亡、还有书独南如同杀神降临般出现——太过冲击,远超他心理承受的极限。
书独南就坐在他旁边,摘下了战术头盔和面罩,露出那张沾染了灰尘和油彩、却依旧英俊得惊人的脸。他没有看虞以凡,只是紧绷着下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只手却牢牢地、以一种几乎要捏碎他骨头的力道,握着虞以凡冰冷颤抖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还有未干的血迹。
不知开了多久,车队驶入一个偏僻的码头仓库区,停了下来。
沈酌拉开车门,低声道:“船准备好了,十分钟后开。必须立刻离开澳城。”
书独南这才转过头,看向虞以凡。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虞以凡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褪的杀意,有心有余悸的后怕,有失而复得的疯狂,还有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火。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其粗鲁地擦去虞以凡脸颊上已经半干的血污。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惩罚的意味。
“虞以凡,”书独南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谁给你的胆子,私自跑到这种地方来?嗯?”
虞以凡看着他染血的脸和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委屈、后怕,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在一起,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书独南立刻接住了他,将他紧紧按在怀里。那怀抱坚硬如铁,带着硝烟和血腥气,却也是此刻虞以凡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回去再跟你算账。”书独南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低语,然后将他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停泊在码头边、引擎已经启动的一艘快艇。
海风凛冽,带着咸腥的气息。快艇划破漆黑的海面,朝着未知的、但注定不会平静的方向疾驰而去。
澳城的霓虹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沉沉的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