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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心理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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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室的短暂宣泄,像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扩散后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虞以凡依旧沉默,依旧消瘦,依旧在每个夜晚被书独南不容拒绝地拥在怀中入睡。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比如,他开始不再完全抗拒周医生每周一次的“聊天”,虽然大部分时间仍是周医生在说,他只是沉默地听,偶尔在那些温和的引导下,泄露出只言片语关于童年、关于孤独、关于被掌控的窒息感。又比如,他对书独南那些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安排”,不再仅仅是麻木地承受,眼底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清醒。
书独南显然察觉到了这种细微的变化。他没有点破,只是将那份掌控包裹得更加“温情脉脉”。他开始在晚餐时,不再只是谈论公事或顾铮沈酌的趣闻,偶尔会问起虞以凡今天看了什么书,临帖可有进益,甚至试着讨论几句虞以凡正在读的、那些晦涩诗歌里的隐喻。他的博学令人惊叹,观点往往一针见血,但这种“交流”在虞以凡听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另一种形式的“矫正”——你看,我能理解你试图沉浸的世界,所以我依然掌控着你思想的边界。
虞以凡多数时候只是简短地回应,不置可否。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观察着书独南试图“修复”他们关系的种种努力,心里却一片冰冷的了然。这不过是驯兽师在鞭子之后递上的糖果,目的是让野兽更加驯服,而非给予自由。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并未停止涌动。虞以凡从周医生偶尔提及的、关于“压力应对”和“创伤后应激”的案例分析中,敏锐地捕捉到,书独南近期承受的压力可能远超他表现出来的程度。他深夜书房亮灯的时间越来越长,电话里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带着冰冷的戾气,身上烟草的味道也重了些。虽然财经新闻被严格过滤,但虞以凡从书独南与顾铮、沈酌越来越频繁、气氛越来越凝重的会面中,能感觉到外界局势的紧绷。
许辞并没有因为一次“处理”就偃旗息鼓。“拂晓资本”在城西地皮受挫后,转而将矛头对准了书氏集团海外扩张的几个关键项目,利用其广泛的国际人脉和灵活的资本操作,频频设障。同时,关于书氏集团资金链“健康度”和某些海外投资“合规性”的质疑声,开始在一些专业的金融分析圈子里悄然流传,虽然尚未见诸报端,但已足够引起部分机构投资者和合作伙伴的警觉。
书独南应对得雷厉风行,反击也足够狠辣。但虞以凡能感觉到,这种全方位的、有备而来的缠斗,正在消耗书独南大量的精力和资源。这位习惯了掌控一切、以力破巧的王者,遇到了一个同样精明、且不按常理出牌的难缠对手。
这天下午,书独南又去了公司处理紧急事务。虞以凡独自在书房临帖,心思却有些飘忽。周医生上次的话在他脑中回响——“有时候,我们感到被困住,不仅仅是因为外部的牢笼,也可能是因为我们内心给自己设定的界限。打破它,需要勇气,也需要……契机。”
契机?虞以凡停下笔,看着宣纸上自己临摹的、却总显得有形无神的字迹。他的契机在哪里?许辞递来的,是裹着蜜糖的陷阱。书独南给予的,是带着锁链的囚笼。他自己……还能有什么契机?
就在这时,书房的内线电话罕见地响了起来。通常,只有书独南或管家会通过这个线路联系他。虞以凡皱了皱眉,走过去接起。
“虞先生,”管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少有的迟疑,“楼下前台……有一位姓沈的先生,沈酌先生,他说有急事,必须立刻见您。他说……是关于顾铮少爷的。”
沈酌?关于顾铮?虞以凡心头一紧。顾铮是书独南为数不多的挚友之一,性格跳脱张扬,但为人仗义,对虞以凡也一直保持着一份不算亲近但绝无恶意的距离。他出事了?
“让他上来。”虞以凡没有犹豫。沈酌亲自找来,提到顾铮,事情恐怕不小。
几分钟后,沈酌被带到了小会客室。他依旧是一身深色西装,神色冷峻,但眉宇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看到虞以凡,他微微颔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顾铮出事了。”沈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他在澳城赌场,被人下了套,欠了笔巨额债务,对方来头不小,扣着人不放。阿南已经知道了,正在调集资金和关系捞人,但对方摆明了是冲着他来的,条件开得很苛刻,短时间内很难解决。”
澳城?赌债?下套?虞以凡瞬间明白了。这绝对是针对书独南的阴谋。顾铮是书独南的死党,动了他,不仅能打击书独南,还能扰乱他的心神。是谁?许辞?还是书独南其他的敌人?
“我能做什么?”虞以凡立刻问。顾铮虽与他交情不深,但毕竟是因书独南受累,他无法坐视。
沈酌看着他,冷峻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和某种复杂的情绪:“对方点名,要见阿南,当面‘谈’。但阿南现在不能去,去了就是羊入虎口,谈判筹码会更少。对方也知道这点,所以给了另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们同意,让你去。”
虞以凡瞳孔骤缩:“我?”
“对,你。”沈酌点头,“你是阿南现在‘最重要’的人,这是公开的秘密。对方认为,用你去交换顾铮的暂时安全和谈判空间,阿南会考虑。当然,这只是对方一厢情愿的想法,阿南绝不可能同意。但……”
“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稳住对方、争取时间的方法。”虞以凡接过了他的话,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让他去?去那个龙潭虎穴?对方摆明了是拿他当人质,进一步胁迫书独南。这比许辞的算计更加直接,更加危险。
“很危险。”沈酌直言不讳,“对方是澳城的地头蛇,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阿南如果知道你去了,会发疯。但我需要时间,需要阿南集中精力调动资源和对方背后的势力周旋,而不是被顾铮的事拖住脚步,甚至被逼到绝境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他看着虞以凡,目光锐利:“我来找你,不是替阿南做决定,也不是逼你去。我是把情况告诉你,让你知道顾铮现在的处境,和阿南面对的压力。至于怎么选,在你。”
沈酌的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他将选择权抛给了虞以凡,也将巨大的风险和责任压在了他身上。去,可能自身难保,成为对方要挟书独南的利器,甚至可能激化矛盾。不去,顾铮危在旦夕,书独南腹背受敌,心神大乱。
虞以凡站在原地,指尖冰凉。他不是救世主,他甚至自身难保。但顾铮是无辜被卷入的,书独南……那个将他禁锢、惩罚他,却也在他父亲病危时伸出援手、此刻正面临巨大压力的男人……
他想起了周医生的话——“打破界限,需要勇气,也需要契机。”
这算契机吗?一个可能将他推向更危险深渊,也可能……打破某种僵局的契机?
“我去。”虞以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沈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你想清楚了?那里不是S城,阿南的手不一定能完全伸过去。而且,一旦去了,会发生什么,我无法保证。”
“我知道。”虞以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顾铮是因为书独南才出事,我不能看着。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沈酌,“你也说了,书独南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对付背后的势力,不能被这件事拖垮。我去,至少能暂时稳住对方,给你们争取时间。”
沈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的审视褪去,多了几分复杂的、类似认可的东西。“好。我会安排。但你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旦情况不对,我会立刻让人带你走,哪怕计划失败。阿南那边……”他皱了皱眉,“我会尽量瞒着他,但瞒不了多久。你最好……给他留个讯息。”
虞以凡点了点头。他知道,瞒着书独南私自行动,尤其是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事急从权。
沈酌迅速交代了接头的时间、地点和暗号,并给了他一个微型定位和紧急通讯装置,让他贴身藏好。“一个小时后,地下车库B区,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尾号779。司机会直接送你去机场,有专机等在那边。到了澳城,会有人接应你,带你去见对方。记住,少说话,多观察,一切以拖延时间和自保为主。”
虞以凡将沈酌的话牢牢记住,回到卧室,快速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他看着镜中面色苍白却眼神沉静的自己,忽然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不久前,他还是个连站都站不稳、只能依附于书独南的囚徒,现在,却要独自前往龙潭虎穴,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便签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该写什么?解释?告别?保证?似乎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写了寥寥数字:“我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别担心。——凡”
将便签压在书独南常看的金融杂志下,虞以凡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了他许久、却也给了他某种扭曲“安稳”的顶层牢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个小时后,他坐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车子无声地滑出车库,汇入傍晚的车流。虞以凡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景,掌心微微出汗,那枚微型的通讯装置紧贴着胸口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
他不知道此行是吉是凶,不知道书独南发现后会作何反应,更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奇怪的是,在做出决定、踏上这条路之后,心中那片沉寂了许久的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汹涌的、带着恐惧却也带着一丝奇异“生机”的波澜。
他不再是只能被动承受的囚鸟。至少在此刻,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迈出了主动的一步。
哪怕这一步,可能通向更深的黑暗。
车子朝着机场方向疾驰而去,将那座高耸入云的“天际”公寓,连同里面那个掌控他一切的男人,渐渐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