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渡》竹知禾

93、玄雷台 她可是当着

　　玄雷台上，已经打完四个回合了，林轩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吐出一大口血。

　　乾华哭喊着：“已经打了一百二十鞭了，不能再打下去了。”

　　沈昭在天帝和帝尊面前跪下，双手交叠，祈求道：“剩下的让我替神君受吧。”

　　天帝的手慢慢收紧，走下台阶，看着林轩槿，问道：“还能撑吗？”

　　林轩槿抬起眸，周围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乾华的哭声传入他的耳朵。朔岚仙君捋着胡须，站在台阶上注视着自己。

　　今日来的都是神界，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如果能因此，让这十几只穷奇不必畏首畏尾，光明正大地立足世间，这些雷鞭不算什么。

　　他可以服软，只希望事后他们能正视这些穷奇。

　　但不知道雷鞭之后，朔岚仙君还会不会再说些什么，他手上还有十几只穷奇，虽然行刑之前朔岚仙君说那些穷奇在他府邸好生呆着，事后会立刻将他们交出来。

　　除了乾华和昭禾，剩下那些虽然化成了人形，灵力低微之外，性子都没有乾华他们胆大，不知道朔岚仙君带走他们之后，有没有为难他们。

　　对上天帝的目光，林轩槿咬着牙，摇头。

　　真是个犟种。

　　天帝一甩袖子，沈昭呆愣在原地，看向林轩槿，他真的要自己承担一切责罚，或许从一开始，林轩槿就为这一天做好了打算，所以方才在大殿上，他才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那句他们的刑罚，他林轩槿一并受了。

　　他想帮林轩槿，哪怕分担一些雷鞭，但林轩槿不允许，天帝和帝尊又没办法插手，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林轩槿硬扛下三百道雷鞭吗？

　　一炷香过后，下一轮雷鞭又要打下来了。

　　林轩槿闭上眼，还有一百八十道，很快就结束了。

　　但等了许久，雷鞭都没有打下来，听到周围的惊呼声，林轩槿睁开眼，抬起头，他的上空悬着一把剑，周身散发着灵力，直接挡住了打下来的雷鞭。

　　那是顾沅芷的佩剑——月魄。

　　台阶上有几个人舒了一口气，洛音看了眼身旁的洛璃，若有所思。

　　天帝松开攥紧的手，手心上起了密密的汗水，天后的手搭在天帝的手臂上，看着他。

　　天帝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天后的手背安抚。
　　天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舒了一口气。

　　雷鞭打在月魄剑上面，剑身轻微地颤抖着，发出细微的轰鸣，很快，月魄剑扛下三十道雷之后，落下直接插在玄雷台上，打破了台上施的那道结界。

　　下一秒，台上多出了一个人，乾华立刻噤了声。

　　顾沅芷瞥了眼还被紫电缠绕的佩剑，又看向林轩槿，这人平常最喜欢穿带红色的衣服，现在把自己整的满身血迹。

　　她抬眸看着台阶上站着的朔岚仙君，不咸不淡道：“仙君这么威风，几千年来怎么还只是一个仙君啊。”

　　朔岚仙君笑着说：“神君私藏穷奇，小仙也是按律行事。”

　　“都上了紫雷。”顾沅芷指着地上刚坐起来的林轩槿，语气很淡，“若是伤了残了，仙君你负得了责吗？”

　　顾沅芷又说：“仙君掌管凡界淮东一带，不知今年雨落几次，丰收几成？”

　　凡界淮东一带，今年大旱，颗粒无收。

　　朔岚仙君沉默无话。

　　顾沅芷笑着说：“不禀告，无作为，仙君怎么还有闲心管别人的事，本殿听说仙君今年又修缮了一次府邸，可见灵石颇多啊。”

　　台阶上，议论声不绝于耳。

　　宜玄上神拿扇子遮住他和身边的攸白上神，小声说：“殿下是不是来葵水了，火气这么大。”

　　“神仙不会来葵水。”攸白上神看了他一眼，“你如何觉得殿下火气大？”

　　“听出来的啊。”宜玄上神嘿嘿一笑，“你没发现今日殿下说话的语气过于平淡了吗？”

　　攸白上神想了想方才顾沅芷说话的语气，道：“是有点。”

　　“先前偶然听东海皇子说过，咱们这位殿下心情不好或者生气的时候，说话都是淡淡的，有时候甚至都不会理人。”

　　攸白上神说：“单凭这一点如何能说明，你别信穆覃的胡话。”

　　“你别忘了，上回穆覃乱说话被神君抓了个正着。”攸白上神又补充道。

　　宜玄上神挠了挠头，收起扇子，嘀咕道：“但我就是觉得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攸白上神撇了他一眼没说话，因为不止宜玄上神，他也感觉到了，甚至台阶上很多人都能感觉到顾沅芷今日心情不好。

　　因为她出现以后，整个玄雷台突然冷得很，本来碧海神域就不暖和。

　　离顾沅芷最近的乾华和昭禾已经偷偷地挪到了台阶边上，顾沅芷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冷得刺骨，乾华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乾华想问，他们修习寒系的人真的不会觉得冷吗？

　　哪天找顾沅芷问问。

　　台阶上的仙君，神君默默地拢紧自己的衣服，有些还给自己施了一个暖身咒。

　　顾沅芷盯着自己，朔岚仙君感觉背后发凉，他现在还记得这丫头小时候撞见过他一桩秘事，自己居然会被一个一千余岁的小娃娃要挟，甚至为了不让她把这件事禀告给帝尊，朔岚仙君不惜下跪求顾沅芷，顾沅芷让他自罚三十鞭，他也照做了。

　　那件事就这样接过了，事后朔岚仙君一直觉得那个年纪的顾沅芷性子过于沉稳了，而且很有想法，还有，她不惧怕他们这些年长之辈。

　　这让他想到了一个人，三大真神之一的芸夙。
　　或许这丫头会是下一个芸夙，又想到芸夙，只觉得惋惜。

　　左右还是个羽翼未满的丫头，掀不起什么风浪。

　　朔岚仙君开口说道：“用紫雷，二位尊者是同意了的，还有神君自己也是同意了的。”

　　“哦？竟然都同意了吗？”顾沅芷的目光扫过天帝和帝尊，天帝和帝尊咳嗽了两声，她微微勾唇，目光落在林轩槿身上。

　　林轩槿抬头，对上顾沅芷的目光，正要开口，顾沅芷又说话了：“罚也受了一半了，不知诸位可允许本殿插几句话？”

　　台阶上的人自然没异议，他们也想知道顾沅芷要说什么。

　　顾沅芷把佩剑收了，看向朔岚仙君，道：“方才仙君说这是按律行事，可见仙君很清楚神界律令的。”

　　朔岚仙君点头：心里却慌乱起来，因为这句话那一次顾沅芷也说过，只是当时她后一句话是：“知律违律，仙君作为仙界的表率，这个头做的不好。”

　　话外之意是顾沅芷会向帝尊禀告这件事，然后他上万年的努力付之东流，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个位置，他怎么可能轻易舍弃。

　　顾沅芷看着玄雷台一众人：“本殿记得，当初颁布律令的时候，只说若是发现穷奇，交给天帝或者帝尊，没有一个字提到能用私刑。”

　　“而且也没有哪条律令说过，能在除了狱牢的其他地方用私刑。”顾沅芷看向朔岚仙君，笑着问：“仙君此举，于公还是于私？”

　　“殿下有什么证据证明……”

　　朔岚仙君话没说完，顾沅芷一挥袖子，地上出现十几个伤痕累累的人，紧紧挨在一起，身体还在发抖，双手被金环束缚着，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朔岚仙君那里才有的东西。

　　又是一片议论声。

　　乾华冲朔岚仙君怒吼道：“你个老东西居然这么歹毒！”

　　林轩槿想站起来，但顾沅芷在他身上施了术法，让他不得动弹，甚至还给他施了封口术。

　　这架势，是要帮他解决了。

　　“本殿路过仙君的府邸，恰好听见有哭泣声，特意帮仙君查看了一下，没想到在地牢里发现了他们。”顾沅芷说。

　　台阶上，帝尊问：“朔岚仙君，这是真的吗？”

　　朔岚仙君看着众人支吾半晌，点头说是。

　　方才在殿中他说的是，虽然带走了那些穷奇，在自己的府邸腾出了几间空屋子让他们暂时住下，左右还是十几条生灵，没有下达命令之前，不会为难他们。

　　但眼下看来，又不是这么回事了。

　　有人朝朔岚仙君投来质疑的目光。

　　朔岚仙君咽了一口唾沫，故作镇定道：“小仙，小仙确实用金环束缚住了他们，但只是怕他们偷偷跑走，未知底细，小仙只能做出此举。”

　　“如果只是用金环束缚，他们怎么会流血呢？”顾沅芷走过去，拉起一名女子的手腕，布满血痕的手臂展露出来。

　　众人哗然。

　　“这是鞭伤，这样的伤痕其余身上也有很多。”顾沅芷收回手，转过身看着朔岚仙君，“不如仙君给我们解答一下。”

　　朔岚仙君看向众人，慢慢走下台阶，盯着顾沅芷。

　　他没想到顾沅芷会去自己的府邸。

　　他确实对那些穷奇用了刑，但他给那些穷奇都带上了金环，估摸了时辰，林轩槿受完罚之后，他就会施法控制那些金环，金光罩在那些穷奇身上，那些伤痕瞬间就会消失，不是真的想要他们的命。

　　这是他研究了好久才成功的，能暂时掩人耳目，当然还能消除疼痛，想着这样糊弄过去，谁成想，居然算掉了顾沅芷。

　　而这丫头最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眼下，保住自己才是好决策。

　　朔岚仙君跪在地上，双手交叠，道：“小仙的确用了些手段，但小仙确实是为了神界，为了仙界着想。”

　　他将昨夜自己都做了什么原原本本全都说了出来。

　　他额头贴地，双腿发软，毫无方才趾高气昂的样子。

　　乾华心里又把朔岚仙君骂了几十遍。

　　帝尊说：“朔岚仙君上交多得的灵石，在额外出三千灵石安抚这些穷奇，再自领三十鞭紫雷，就回去思过一年，淮东一带让若瑶仙君代为管制。”

　　“是，帝尊，小仙领命。”若瑶仙君说。

　　朔岚仙君谢过二位尊者。

　　顾沅芷将林轩槿一行人带走，半柱香后，玄雷台上又雷鸣轰动。

　　……
　　洛音带着洛璃提前离开了。

　　回到杼桦谷，用过晚膳等洛璃睡下之后，洛音才离开。

　　陈木羽现在在魔界，出入没有先前方便，虽然现在池程墨和朴岩以及魔族几个族长可以自由出入魔界，也包括陈木羽，但他现在身份特殊，根基还不稳，不能擅自离开魔界，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深夜，陈木羽的屋子里，洛音把今日神界发生的事情给他复述了一遍。

　　“她可是当着众人的面护着林轩槿，你都没看见当时是个景象。”
　　陈木羽别过脸，洛音又走到他面前，手指比划着，故意拉长语调，“月魄剑‘嗖’的一下就出现在半空中，直接帮林轩槿挡住了三十道雷鞭。”

　　“你说完了？”陈木羽睨了她一眼。

　　洛音笑着，指尖戳了戳陈木羽的胸口，道：“怒气总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陈木羽冷声道：“与你无关。”

　　洛音也不恼，她又不是第一次碰壁了，若非陈木羽对他们还有利用价值，自己又何必好言好语和他说话，至于为什么会找上陈木羽，自然是因为他的那位好父亲了，让他们损失挺大，又等了几千年。

　　洛音在椅子上坐下，瞥见他放在桌子上像孔明锁一样的东西，旁边还放着在幻境里临摹的册子，她把东西拿起来看了看，感受到了里面的法力，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因为你父亲，不会用这招呢。”

　　陈木羽嗯声：“陈嗪收集的有用的东西，不用白不用。”

　　洛音笑了笑，将东西放回桌子上，道：“我很意外你居然会想到做成物件遮掩起来。”

　　当时他们幻境里，拿到并且学会了陈嗪练的功法，同时还发现了他的一本手札。

　　陈嗪这个人喜欢收集各种功法和秘术，其中恰好就记录了如何应对魔界灵气减弱的秘术。

　　当年陈嗪死后，他的殿宇，连同所有书籍手札全被烧毁。

　　得亏烧了，才让他们发现了这个。

　　陈木羽说：“这样才不会是用的邪术。”

　　洛音虽然笑着，但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也是，但池程墨可不是省油的灯。”

　　“祝你尽快坐稳你右护法的位置。”

　　说完这句话，洛音离开了魔界。

　　她没有急着回杼桦谷，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这里的山被冰封住，越往里走，越寒冷。

　　洛音沿着台阶往下走，一直走到尽头，她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是无尽深渊。

　　崖壁上拴着两条很粗的铁链，幽蓝的火焰在她面前燃烧，没有温度，手刚触碰上就会冻成冰块。

　　火焰上面站着一个男人，双手被铁链束缚着，下半身因为处在火焰里，已经冻成了厚厚的冰锥。

　　洛音说：“兄长最近的反噬越来越重了。”

　　男人睁开眼，看着洛音，声音沙哑，问：“无妨，快要出来了。”

　　洛音问：“不是说等顾沅芷集齐了神器之后就能出来吗？”

　　“还差最后一步。”男人说。

　　先前洛音和顾沅芷抢神器，但顾沅芷拿到第二件神器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丝端倪，束缚住男人的枷锁上的神力似乎减弱一些。

　　但也只是猜测，或许是因为时间长了，施的术法没有先前强劲了。

　　因此，顾沅芷拿第三件神器的时候，他们没有阻碍她，虽然让叶木柯盯着，但叶木柯居然不想帮他们做事了。好在，这个人对他们的事了解不多，即便告诉给顾沅芷，她也要思考些时日去了。

　　洛音等着顾沅芷亲自来找她的那一日，她给顾沅芷准备了一个大惊喜，她很期待顾沅芷知道之后是什么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