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塔莫尼卡昏睡》十七化涩

1、Eureka Kiss-01 炙热日光蒸

　　美国加州。

　　在寸土寸金的大洛杉矶地区，飞机从三万英尺高空迅速飞掠，留下一道优雅的尾迹云。

　　山脉从望不到的地方延绵，同漂泊着白云的蓝天融为一体。

　　公路上汽车嗡鸣声呜呜作响，满地尘沙被扬起又落下。

　　一辆经过同一个路口许多遍的奔驰大G终于舍得停驻于高大的绿色路牌前。

　　绿色标志路牌上印着这辆奔驰主人已经看见不下五次的“Willow Spring Rd”。

　　车窗被缓缓摇下，露出车主那张乖顺但闷郁的脸，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连唇角都耷拉着，像没有精气神的小动物。

　　如果有怜香惜玉的外国人在，一定会忍不住上去充满关切地询问一句“Oh，What happened？My honey.”

　　可荒无人烟的四周和满地的尘沙，无一不在说明这里是个高沙漠地区。

　　没人能帮他。

　　车主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呆滞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痛苦，用额头砸在方向盘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着额头龇牙咧嘴。

　　“我去你的！”宁以攸狠狠踹了一下奔驰大G的内饰板，“什么破导航，关键时候失灵了！”

　　他从车窗中探出头，看了眼附近的环境，又望着失去信号的手机，彻底陷入迷茫。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这里的，只记得自己在去父母在加州房产的路程中导航失灵。起初是在市区，莫名其妙就开到了沙漠区。

　　等他察觉到自己走错路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他根本记不得他怎么开进来的。

　　最关键的是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他甚至不能给他远在国内的父母发消息询问到底该怎么走。

　　真正的绝望不是大吵大闹。

　　宁以攸想。

　　但停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宁以攸只能再次启动车子，沿着路继续随便开。

　　五分钟后。

　　奔驰大G又一次缓缓停在标着柳泉路的绿色车牌下。

　　天地安静，不需多说就能感觉出来车主的无言以对。

　　一切仿佛重新来过，宁以攸跟被安装脚本一样反复摇下车窗。

　　周围还是没有变，又好像有哪里变了。

　　这附近的山、附近的沙都更凄凉了。

　　这不由得让宁以攸想起小时候用来卖惨的打油诗：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人疼。

　　现在可以完美地替换成：小白菜，心仿徨；迷路了，人悲凉。

　　宁以攸的诗兴大发并没有安抚好他自己破碎的情绪，他满身疲惫，叹了口气将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拿起放在副驾驶上的手机。

　　没有信号的手机跟一块废砖没有区别。

　　他将屏幕解锁，点开微信的置顶联系人，输入了一行字。

　　随后便直勾勾看着最上面的信号栏，眼也不眨地盯着。

　　就在一瞬间，突然出现了三格信号，宁以攸眼睛一亮，指尖迅疾地将消息发送出去，直到看见消息转了个圈显示发送成功以后他才缓了口气。

　　只不过就在他把消息发送出去的下一瞬，手机立马又变宝为废，成了一块无法使用的臭砖。

　　宁以攸只好放下手机，胳膊肘抵着车窗撑着下巴往外看，看着这片一眼望不到底的沙漠。

　　平心而论，这片沙漠区是好看的。

　　远处尽是连绵起伏的岩山峰峦，接连它的是平铺在地面的沙砾。在白昼烈日之下，从东方飘来的白云徜徉在这些山峰之间，风在沙上留下波浪状的纹理。

　　寂静生命在这片荒芜中振响。

　　可宁以攸确实无心欣赏这风景，他现在只想快点脱离眼下的困境。

　　他小时候跟着父母在加州住过一段时间，可那时候才四五岁，随着家里的产业转移回国，他也就跟着回国了。在父母每年来加州小住的时候他都懒得跟去，因为他不爱运动旅行，甚至不爱出门，所以也就再也没来过加州。

　　哪里还能对每条路有印象。

　　他本来好好地宅在家里创作音乐，但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灵感了。

　　知道这件事后，宁以攸的亲妈秦澄心女士连夜给他买了去加州的机票。

　　宁以攸本想以卖惨抗拒，可又在微博上看见一条关于“论：旅行能带给人的感受是无穷的”的视频。

　　如果说音乐是自由随心变幻的风，那他想创作的就是将各种风吹起的序。

　　可他创作不出来了。

　　等宁以攸看完那个视频，满脑子就是那个博主的最后一句话“感谢旅行，我对自己人生的编程有了新的看法。”

　　他心动了。

　　他也想要对音乐有新的看法和理解。

　　所以宁以攸最后还是来了加州。

　　其实在飞机降落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可想到灵感枯竭的痛苦深夜，宁以攸只能强压下这股在陌生地区的不适应和悲伤感，咬牙下了飞机，租了一辆奔驰大G。

　　结果导航又半道失灵，开到了沙漠里。

　　人怎么能这么倒霉。

　　他收回身子，将头靠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舒缓了一会崩溃到极点的情绪才重新抬起头。

　　随后一脚踩下油门，梅开N度开始前行。

　　许是老天爷也心疼他了，宁以攸这次并没有看见和前几次一样已经让他刻骨铭心的场景，而是开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宁以攸透过前挡风玻璃终于瞧见了和这片高沙漠区不同的风景。

　　就在他的前方出现了坐落在苍凉壮阔沙漠中的栅栏，能透过那不算高的栅栏看见里面是一条很长的道路，像在沙漠中盘旋的灰色巨蟒。

　　他可算能把吊起来的心放下了一点。

　　宁以攸再度踩下油门，朝着那唯一可能存在鲜活人类的地方驶去。

　　大G重新启动，缓慢在沙漠中挪动着自己笨重的身子。宁以攸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处栅栏上，以至于他彻底忽略了一旁不那么显眼，甚至有些饱经风霜的陈旧的路牌。

　　上面印着一行英文。

　　Willow Springs International Motorsports Park.

　　译名，柳泉国际赛车场。

　　这里没有华丽的看台和舒适的设施，有的只是呼啸的风沙、炙热的阳光和引擎的咆哮。

　　此时此刻，大柳泉主赛道上。

　　一辆锃光瓦亮的法拉利赛车猛地转弯停下，红色在日光下闪耀。

　　“1 hour，4 minutes and 32 seconds。”站在一旁高大的男人按下计时表，看着上面的时间念了出来。

　　他刚说完，那辆红色赛车就下来了一个身材比例堪称完美的车手。

　　用中国话来形容，就是宽肩窄腰大长腿。

　　车手戴在头上的头盔被他那双指节分明的手摘下，黑色发丝因为头盔的摩擦和吹来的风翘尾扬起。他微微甩头抱着头盔将手靠在车身上。

　　做完这一切，车手抬起头，露出那张利落风流又骨骼感分明的脸庞。

　　“YU，你的车技又进步了。”刚刚负责计时的西方人抬步走到男人身侧，笑着夸赞。

　　他口中的YU，就是如今在F1赛事上法拉利车队的正式车手——余驰闻。也是柳泉国际赛道F1赛车最快记录的保持者。

　　就在上一秒，他又打破他自己的记录了。

　　虽然柳泉国际赛道在F1级别赛事上没什么参考价值，也不在现代F1的竞技版图内，但能开出这个成绩，足以说明余驰闻的实力。

　　而说话的这位西方人，是隔壁梅赛德斯车队的前正式车手尼肯，已经退役，算是余驰闻选择正式成为F1职业选手的启蒙人。

　　“还好吧。”余驰闻宠辱不惊，似乎没什么惊讶。

　　尼肯看着眼前仿佛将一切都置身事外的男人，还是忍不住开口用他蹩脚的中文询问：“真的不想开下去了？”

　　余驰闻掀起眼，张开薄唇淡淡应声：“嗯。”

　　“Why？”尼肯显然还是不愿意相信，“你现在的赛车技术正在巅峰期，为什么要放弃呢？”

　　普遍F1赛车手都有一个黄金十年，那就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六岁之间。

　　余驰闻今年甚至还差一个月才满二十五岁，他刚在去年年底举行大奖赛的亚斯码头赛道上代表法拉利车队赢得冠军，名声正旺。

　　他在法拉利战队签的是2+1的合同，意思就是一份两年期的保障合同，附带车队或车手第三年的优先续约选择权。

　　这给了双方最大的灵活性。

　　前年他就天赋异禀，以极年轻的22岁被签入法拉利车队作为预备车手。

　　第二年，他展现出了繁盛的爆发力，恰好原正式车手退役，余驰闻便顶了上去。

　　原本没人期待这个新生代车手能一举夺冠，可余驰闻做到了。

　　最近是他和法拉利车队合同结束的时期，车队自然想让这个给他们带来冠军并生命力强大的选手留下。

　　可不知道为什么，余驰闻却不想开了。

　　由于合同后者的1是双方选项，高层并不能强迫余驰闻留下来。

　　于是他们便给余驰闻放了一个月的假，让余驰闻好好想想。

　　在放假的第一天，余驰闻就飞来了加州。

　　“就是不想了呗。”余驰闻含糊回答，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取下自己手上的黑色半掌手套，视线掠过尼肯的肩膀后移，突然蹙起眉头。

　　“怎么了？”尼肯见他这幅表情，问。

　　问的时候他也跟着回头，就瞧见原本应该空荡荡的车道附近多出了一辆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车。

　　在很远的地方，几乎缩小成了一个缩影，但他视力好，还是看见了。

　　“这是哪来的车？不要命了？”尼肯也皱起眉，抬步就想过去怒斥车主。

　　就在他起身的下一刻，却被那只带着手套的手拦住。

　　余驰闻重新戴上了手套，他的视线落在那辆车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声说道：“我去吧。”

　　尼肯对外人脾气不好，容易得罪人。而且今天不是比赛日，除了来练习的车没什么人了。

　　更何况目前除了余驰闻来练车也没人了。

　　尼肯顿了顿，迟疑片刻，说：“好。”

　　奔驰大G内。

　　宁以攸方才在外面看见了一处被风吹掉的栅栏，便顺着那个洞口开了进去。

　　刚开进去，他就察觉自己好像来错了地方。

　　这片黑得发亮的道路安静地伏在金色的沙砾之间。

　　远处那些风化的岩山，在蒸腾的热浪中微微扭动。

　　他看见一排低矮的房子上面涂着些他看不懂的赞助商标志。

　　总之，看上去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烦死了。”宁以攸现在浑身都累得厉害，精神已经彻底没了。

　　他只好通过前挡风玻璃观察四周，也没看见什么人影，毕竟这条道路太长。

　　连着走错这么多路，宁以攸已经生出了自己今晚在这过夜的想法。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着方向盘休息。

　　反正怎么开都开不对，还不如休息一会。

　　就在他快要靠着睡着的时候，车窗被“叩叩”敲响。

　　是指关节敲击玻璃的声音，稳定、清脆。

　　宁以攸瞬间清醒。

　　是人。

　　是不是发现他很无助了？

　　宁以攸连忙直起身子，摇下紧闭的车窗。

　　车窗外，逆着沙漠刺眼的夕阳，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宁以攸的视线恰好注意到一只戴着黑色半掌手套的手，这只手还随意地搭在车窗框上。

　　余驰闻垂头，发丝小幅度晃动，他的眸子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青年仰着头，他的栗色发丝盖住车身线条，和身后平辽地面生出的岩山交汇相融，因为距离而缩小很多倍的山尖像两个挂在他脑袋左右边的小猫耳朵。

　　是中国人，而且还挺年轻。

　　看着眼前熟悉的亚洲面孔，余驰闻想说的顿时堵在喉口。

　　最后的最后，他原本打好的腹稿在舌尖打了个转，经过唇瓣转变成了一句警告不像警告、询问不像询问的话：“小同志，车技不太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