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清月》莯野

6、我喜欢你。 三月初

　　三月初的御花园，残寒还未完全褪去，春意已怯生生地漫了进来。澄瑞亭畔的垂柳刚抽新绿，细叶如眉，被晚风拂得轻晃，倒映在亭下池水中。墙角迎春开得正盛，廊下青瓷盆中，新供的几枝初绽红梅，淡淡的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酒气，在微凉的空气里缠缠绕绕。
　　沈清璇随父亲刚至园门，身上那件皇上亲赐的绯色蟒纹袍便引来了周遭齐刷刷的目光，这袍服依女子身形裁制，领口缀着东珠，束发的发冠亦是皇帝专为她这位女驸马所备。周遭的目光让她感觉不自在，身后便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二皇子温景曜快步近身，目光在她袍服上转了圈，笑意促狭地搭上她的肩：“清璇，这身新衣裳够气派！昨日切磋枪法，你让我输得那么狼狈，等会可得罚你多喝几杯！”
　　“二哥说笑了，分明是二哥让着我。”沈清璇无奈道。昨日温景曜非要拉她比枪，结果被她用“缠丝枪”缴了械，此刻还耿耿于怀。
　　“还嘴硬？”温景曜挑眉，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穿这绯色好看，配知夏的月白宫服正好。”说着便朝身后望去。
　　沈清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温知夏站在三皇子与太子身侧，身后跟着青禾。她一袭月白暗绣缠枝纹宫装，领口滚着银线，衬得肤色愈发莹白，鬓边一支白玉簪在渐亮的宫灯下轻轻晃动。她正低着头，似是心不在焉，听见动静倏然抬头，四目相撞的刹那，又慌忙垂下眼，耳根红得像浸了胭脂，急忙带着青禾往席位走去。
　　“愣着干什么？”三皇子不知何时走来，语气平淡却含着笑意，“驸马的位置在公主旁边，还不快跟过去？”
　　沈清璇这才留意到，公主席位旁新设了一张案几，案上玉杯与温知夏那只纹路相合，显然是特意安排的“驸马位”。她脸颊也微微发烫，快步跟上去，刚走到温知夏身边，便见一位身着宝蓝锦袍的少年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傲气。
　　“臣弟见过皇姐。”少年向温知夏行礼。
　　沈清璇有些疑惑，她并未见过这位皇子。不远处的温景琰等人也注意到他，快步走了过来。
　　“景泽不必多礼，快起吧。”沈清璇见他叫景泽，这才反应过来，他应该就是现皇后所生的五皇子温景泽。
　　“这位是五弟，景泽。”跟过来的温景琰对她介绍，“景泽刚从皇陵祭祖回来，这一月都不在宫中。”
　　温景泽闻声转头，拱手道：“景泽见过大哥，二哥，三哥。”
　　温景琰对他道：“五弟快起。”其余两位皇子也点头示意。沈清璇察觉他语气很平淡，不像对其他皇子一般。
　　温景泽抬眼，目光在沈清璇身上打量一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淡淡道：“看这身打扮，想必就是知夏姐姐的驸马清璇姐姐吧。”随即拱手，“景泽见过清璇姐姐。”
　　沈清璇有些不知所措，温知夏向她靠了一步，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沈清璇侧头，见温知夏对她点头，立马会意：“五弟快起，不必多礼。”
　　“那景泽就先入席了。”
　　几位齐齐点头。待他走远，温景曜开口道：“这温景泽，真是越来越傲慢了。”
　　“毕竟是后党的人。”温景琰说着，转头看向温知夏，“知夏，温景泽刚回来，我怕他会找清璇的麻烦，你暗中留意些。”
　　温知夏点头应下，几位皇子便各自入席了。
　　温知夏想对沈清璇说些什么，转头却见她低着头望着袖口，脸上泛着薄红，手指还时不时摩挲着袖口布料，那是她刚才拽的位置，温知夏见状，嘴角忍不住弯起，轻唤道：“清璇？”
　　沈清璇听到这两个字，瞬间抬头，脸颊顿时红透：“公……公主……”
　　温知夏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往席位走，转头道：“还叫公主呢？”沈清璇一时语塞。
　　温知夏拉着她入座，沈清璇一坐下便低了头，从脸颊到耳根全红透了，紧紧攥着方才被温知夏牵过的手。温知夏看她这模样，只觉得可爱。
　　几位皇子在不远处看见了这一幕，相互对视一笑。
　　“陛下、皇后、太后驾到——”苏公公的唱喏声传来。
　　百官连忙起身躬身，温知夏悄悄瞥了眼沈清璇，见她此刻脸色如常，动作利落，丝毫不见方才脸红的痕迹。“这……是什么特技吗？”温知夏不禁暗自感叹。
　　“都平身吧。”景和帝的声音带着笑意，扶着太后在主位坐下，又朝沈清璇的位置看了一眼，对太后道：“母后，这便是朕跟您说的沈毅之女，沈清璇。是朕为知夏选的驸马，您觉得如何？”
　　太后眯眼打量着沈清璇，忽然笑着朝她招手：“过来让哀家瞧瞧。”沈清璇走到太后席旁，行礼道：“臣女沈清璇，参见太后。”太后又招手示意她走近，执起她的手细细摩挲，又打量一番，笑道：“是个好孩子，看这个子，跟景琰差不多，身子也结实。”
　　她又看向沈清璇的脸：“这模样更是俊朗中带着秀气，哀家看，跟知夏很配！”
　　“臣女多谢太后夸赞。”沈清璇的掌心被太后的玉扳指硌得微痒，心里却暖暖的。
　　“瞧着确实妥帖，这绯色袍服是皇上赏的吧？穿着更显英气，与知夏的文静正好互补。”说话的是皇后柳芷。
　　皇后又转头对太后道：“臣妾听说，清璇是以武举状元的身份被陛下赐婚的，想必武艺更是高强。”
　　“哦？武艺还这般高超，这孩子，哀家喜欢得很。”太后又是忍不住的赞叹，沈清璇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皇后向丞相柳大人递了个眼神，柳丞相立马出列道：“陛下，沈驸马武艺高强，今日既是庆功宴，何不请驸马露一手，为太后与陛下助兴？”
　　后党官员纷纷附和，四皇子温景轩也慢悠悠道：“臣弟这几日不在，错过了武举，也想见识见识，能让父皇赐婚的本事。”
　　景和帝看向沈清璇，眼中带着期许：“既是助兴，便露一手吧。今日是宫宴，舞刀弄枪也不合气氛，不必张扬，射一箭便好。”随即对内侍道：“去取弓箭和靶子来。”
　　沈清璇在四周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株红梅上，又转头看了眼温知夏，开口道：“陛下且慢。”皇上抬眼望着她，她继续说：“臣女只要一副弓，箭和靶子就不必了。”
　　“这没有箭和靶子，如何射？”皇上疑惑道。
　　“臣女自有办法。”皇上虽不解，还是依言吩咐。
　　内侍很快奉上弓，沈清璇接过，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转身走向温知夏。众人皆是一愣，只见她在温知夏面前站定，轻声道：“公主，借发间簪子一用。”
　　温知夏虽不知她要做什么，还是取下鬓边的白玉簪递给她。簪头的莲花纹还带着她的体温，被沈清璇轻轻捏在指尖。
　　柳丞相似是明白了什么，开口道：“难不成沈驸马想以发簪为箭？”
　　“丞相说对了。”沈清璇应道。
　　“发簪怎能当箭用？”
　　“真是闻所未闻……”
　　“我看啊，沈驸马这回怕是要出丑了……”
　　大臣们的议论声不断，连沈毅也微微皱起了眉。温知夏也一脸疑惑地望着她，沈清璇只对她弯唇笑了笑。
　　她转身走到场中央，将玉簪搭在弦上，随即张弓。但簪子太短，搭不到箭枕上。
　　“沈驸马还是放弃吧，今日是您的庆功宴，若是丢了脸，可不好看。”柳丞相的话里满是嘲讽。
　　晚风忽然卷起池边柳丝，沈清璇将簪子前端微微翘起，又将弓斜过些许，使簪子前端避开了箭枕，凝神瞄准亭外的红梅，朗声道：“柳丞相多虑了。”话毕，手一松，玉簪破空而去，精准地穿过花苞中心，将整朵花带落，稳稳落在青瓷盆中。
　　满殿之人此刻是大气都不敢出，景和帝向内侍递了个眼色，内侍连忙取来青瓷盆中的簪子与花，呈给皇上。景和帝看了一眼，又示意内侍将花与簪子举起，让大臣们细看。
　　场内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红梅花瓣完好无损，簪子也没有损坏。
　　秦老将军更是起身鼓掌：“好！”沈毅脸上也满是欣慰。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一个‘以簪代箭’！”后党众人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沈清璇接过花与簪子，看了眼温知夏，将红梅收进袖中，走到她面前，亲手将簪子为她戴上，又轻声道：“多谢公主了。”
　　温知夏的脸颊顿时发烫，却仰头望进沈清璇的眼底，那里正清晰地映着自己的模样。
　　宴席后半段，沈清璇被几位皇子与秦老将军等武将轮番敬酒，二皇子也依他所言，罚沈清璇多喝了几杯，饶是她酒量不错，也渐渐有了醉意。身上的蟒纹袍厚重，更添了几分燥热。趁着众人互相敬酒的间隙，她起身往外走，想吹吹夜风醒醒酒。
　　温知夏见她有些醉了，便想跟上去看看，却被身后的青禾叫住：“公主，您不是想知道沈驸马对您的心意吗？我看现在就是好机会。”见温知夏疑惑，青禾补充道：“酒后吐真言呀。”
　　沈清璇走到御花园的池塘边，身后传来轻唤：“清璇。”
　　温知夏追了上来，裙角被夜露打湿了一小块。
　　“公主？”
　　温知夏看向她的脸，见她神色平静，也没了之前与她说话时的紧张，心头不由一紧，缓缓向她走去。
　　她走到沈清璇身边，望着她平静的脸，想起青禾的话，顿了顿，开口问道：“你为什么参加武举？”
　　“什么？”沈清璇似没听清。
　　温知夏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参加武举？”她忍不住抬头，见沈清璇仍是一脸平静，便又低下了头，心头泛起一丝刺痛。
　　沈清璇愣了几秒，朝她走近，拉起她的手。温知夏被她一拉，也抬起了头。沈清璇比她高出一个头，她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她的脸，她仰头望去，不止能看到她的眉眼，还有满天星尘，正与她此刻的眼眸一样明亮。
　　“喜欢你。”沈清璇轻声道。
　　“什么……”温知夏怔住了。
　　沈清璇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温知夏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猛烈的心跳。“你问我为什么参加武举？”她望着温知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喜欢你，知夏，我喜欢你。”
　　温知夏听着她清晰的话语，这次换她红了脸，她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心跳，与眼前人一样急促。
　　腰间忽然一紧，沈清璇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她望着怀中人脸红的模样，嘴角勾起笑意，伸手拂过她的脸颊，又从袖中取出那朵红梅，亲手别在她的耳边，轻声道：“鲜花配美人。”惹得温知夏连耳朵都红了。她又顺着花瓣拂过她的耳垂：“刚才人多，不好给你戴上。”
　　温知夏感觉心跳快的像要冲出胸膛，脸颊比沈清璇脸红时还要滚烫。她伸手摸了摸耳边的红梅，忽然想起什么，取下那支被沈清璇用作箭矢的白玉簪，亲手插进了她的发间，她想这便是她的“定情信物”了。
　　沈清璇用余光瞥见玉簪垂下的流苏，月光洒在她微醺的脸上，平日里的英气被柔和的醉意取代。她望着温知夏鬓边红梅与月白宫装相映的模样，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胀得发疼。
　　“知夏……”她喃喃着，伸手扶住了她的后颈。
　　温知夏呼吸一滞，刚要说话，唇上便覆上了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梅香。
　　她彻底愣住了，连挣扎都忘了。沈清璇的吻很生涩，带着少年人般的莽撞，却又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她拉过温知夏的手，让她勾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拉得更近，随即轻轻破开她的齿关，与她在唇齿间缠绵。吻渐渐加重了力道，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直到温知夏喘不过气，才稍稍退开。
　　温知夏靠在她怀里大口喘气，沈清璇又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知夏，我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温知夏觉得自己快要疯了，猛地推开她，转身逃走了。
　　沈清璇没有去追，她取下温知夏亲手为她插上的玉簪，紧紧贴在胸口，回味着刚才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