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杀猪盘，有胆你就来》姬玉京

82、王台 从那天以后

　　徐婩人小鬼大，特别有主意跟想法，她鬼精鬼精唆使小男孩打先锋，自己留守后方，美其名曰指挥全局。

　　但架不住人家真喜欢她，哪怕知道她是故意使坏，也当做是考验，心甘情愿去了。

　　小男孩望着边上的徐婩，“你开心我就开心。”

　　徐婩朝他点点头，一挥手，“快去吧快去吧，我等着你好消息。”

　　小男孩走到蜂巢边，他捏着手指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那些蜜蜂碰到他，全都死在地上，留下几只腿在垂死抖动。

　　他朝着徐婩展颜一笑，花树落英缤纷，虽然跟小花猫似的，但是徐婩笑话他的下一瞬，他又换了一身新衣衫，脸色干干净净，只是少了之前的胭脂。

　　正是阡陌美少男，初见长成之后的俏丽。

　　他想听徐婩夸他漂亮，迦乌道内所有教徒都夸赞过他姿容绝世，来日必定是北疆美男之冠，可是徐婩只看着那些虫豸。

　　没想到那些蜜蜂那么容易死掉，徐婩还是想要弄到那些蜂蜜，她现在犯不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他愿意听他差遣，徐婩不用白不用，她跟个将军似的使唤跟前的小卒。

　　等木制蜂箱被缓缓打开，里面菱形蜜蜡色的蜂巢露出来，一些没有被熏死的蜜蜂，在蜂饼上爬来爬去，徐婩一个脑瓜崩，把它们都弹走，揪着一把小刀，屏气凝神，沿着木框架一点点切割蜂巢。

　　被徐婩单方面当做小卒的小男孩老老实实捧着一尊琉璃鼎，装着徐婩取下来的蜂蜜，他问徐婩：“平生，你喜欢吃甜食吗。”

　　可是之前待在伽蓝的时候，徐婩只吃过辣味的饭菜，点心酥糖都没碰过，他只以为徐婩口味偏辣，不爱吃甜的。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给我接稳了这些蜂蜜，要是弄倒了，我要你好看！”

　　徐婩全神贯注在弄蜂巢，忽然瞧见一只比其他蜜蜂都要硕大许多的蜂来，她好奇地戳了戳对方的腹部，肥大臃肿，一鼓一瘪，翅膀也没有寻常蜜蜂那样灵巧，居然不会飞。

　　她拨弄了这一只蜜蜂许久，蜜蜂也不太爱动弹，就当徐婩以为它老了，老到动不了的时候，身后小男孩开口：“如果平生以后还想继续吃蜂蜜的话，可以把它留下来，它是蜂王，所有蜜蜂都是它繁殖出来的后代，只有蜂王在，蜂群就不会散。”

　　徐婩手指一捏，抓起来那一只蜂王，但边上一个褐黄色小凸起，被里面的小虫顶开了蜂蜡盖子，同样臃肿肥胖的蜜蜂，顺着小土丘爬出来，它显然翅膀还没有完全舒展开，暂时不能飞，它在断壁残垣的蜂巢上爬来爬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徐婩想抓它到手上看看，这一只蜂，居然能飞，徐婩立马丢开手里老掉的那一只，双手合拢，腾的一下跃起，灵敏迅速将那一种蜜蜂捕获。

　　“快去找个罐子，我要把它关起来研究研究。”徐婩使唤小男孩已经十分顺畅，对方也是十分乐意被差遣，屁颠屁颠找了一只玫瑰琉璃罐。

　　原先是神台上供奉神的蜡烛罐，徐婩觉得漂亮，洗干净留着，她丢了蜜蜂进去，又撕了小男孩身上一块粉色披帛，蒙在琉璃罐上，又透气又漂亮。

　　“这个是什么？”
　　徐婩以为小男孩懂得很多，指着那一个小土丘问。

　　小男孩却很茫然，仿佛没听见徐婩的话一样。

　　徐婩盯着他，她在这一具躯壳里看见了另外一个魂魄，黑黑的，像一缕蜡烛燃烧殆尽的黑烟。

　　那个古怪的东西附着在小男孩身上，被徐婩看见了，祂也没大发雷霆，祂操控者小男孩的身体，摸了摸那一一块小土丘，同样的小土丘，蜂巢里还有很多个。

　　祂指着那些小土丘，笑嘻嘻道：“这是属于蜂王的‘王台’。你手里抓着的那一只是未来的蜂王，这一笼蜂巢里的蜜蜂本来是在分家。新王已经孵化，那一只衰老，没有繁殖能力的老蜂王被族群淘汰掉了。”

　　那些被叫做王台的小土丘，又有其他蜂王爬出来。徐婩看着这一群新孵化出来的蜜蜂彼此厮杀，打到剩下最后一只。

　　“你不是想要蜂蜜吗，抓一只蜂王养起来，它会源源不断为你生产你需要的蜂蜜，”祂一手指着地上垂死挣扎的老蜂王，一手指着徐婩手里的琉璃罐，“还有两个竞争蜂王位置的对手，新蜂王得杀掉自己的母亲 ，才能真正意义上坐在王座上成为新王，被蜂群簇拥。”

　　蜂群新老交替，通常会有两种模式，王台里孵化的新王们互杀，杀到最后一只，它在干掉老蜂王，顺利登基。

　　另外一种模式则是分巢，新王带着一部分原始蜂巢的蜜蜂，重新筑造一个新蜂巢。

　　徐婩看着最后三只蜂王，“新的比旧的好看，买新不买旧，我应该抓新蜂王。但是，新蜂王是老蜂王生出来的，能生蜂王，新蜂王好，那是不是能生新蜂王的老蜂王更厉害？”

　　虽然老蜂王快要死了。

　　“新蜂王也能繁殖下一代蜂王，同样的事，新老蜂王都可以做到，就不能当做你选择的参考。你母亲厉害，不代表你一厉害，但是你厉害了，也不代表你母亲也厉害。”

　　祂嬉笑着跟徐婩讲解，徐婩望着那一缕黑烟，弯曲延伸，漫到自己身上，企图摸摸她的头顶。

　　徐婩闪身躲开了，她不喜欢陌生人摸她脑袋，“你放屁，我母亲最最厉害，不许你乱说话。”

　　那黑烟一抖，似乎被骂懵了，随后又摆出一个笑脸给徐婩看。

　　“可是蜂巢只能有一只蜂王，你存在，你母亲就要死掉，新生取代老去，循环往复，天道恒昌，这是自古不变的道理。”

　　徐婩脸色阴沉，她不笑的时候，很像仇鸾镜，阴着个脸，也不知道谁得罪她，压着一脸煞气。轻易碰不得，一碰就跟爆竹开花似的，炸得满天飞舞。

　　“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祂蛊惑着徐婩，“你只是想要老蜂王继续活下去而已，很小很小的一个愿望，对于我而言，微不足道。”

　　那团黑烟散开，笼罩着徐婩，“只要你开口许愿，我就可以替你实现一切愿望，你只需要付出一丁点代价足矣。”

　　徐婩没说话。
　　她从能看见这些魔物开始，就知道它们绝非善类，巧言令色，她梦见过母亲死掉的夜晚，凌过羽杀掉了母亲，母亲复活之后，又被另外一个凌过羽杀死。

　　徐婩捏着琉璃罐，她其实觉得记忆很混乱，似有若无，一会儿自己好像长大了，成为了北冥宫下一任掌教，一会儿她又只是一个孩童，跪在母亲灵柩跟前，周围是各类穿着白色丧服的族亲。

　　原来母亲在世上还有亲人。
　　徐婩一直以为姥姥她们都死掉了。

　　她望着那些人，想要拉住她们，问她们母亲这一次死去，何时会再次复生，那些人却纷纷离开，徐婩拼命抓着她们，不让她们离开，只抓住了她们脱落下来的羽衣。

　　那时她们也说，蜂王快要老死了，新王孵化出来，也就不需要老蜂王了。

　　徐婩再次揭开母亲的棺材，赫然发现母亲变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蜜蜂，外面裹着的尸衣被撑破，变成了一些碎布。

　　覆盖在棺椁上的招魂幡也无火自燃，绿油油的鬼火舔上丝缕纺织出来的帛卷，精美华丽的招魂幡从黄泉地府，一路烧到人间生前，徐婩看着自己母亲在人间遗留下来的一切痕迹被烈火焚烧殆尽，她想要扑灭鬼火，却始终抓不住，手指穿透那些火焰，只能徒劳碰到地面。

　　人间的一切都身死销毁，一只伴随着母亲的那一只巨型白蛾却如同活物一般，在火焰中扇动翅膀，从人间飞向仙京。

　　徐婩看着那满天神官，三千宫观林立的仙京，祥云片片，仙鹤成行，唯独没有看见她母亲的魂魄跟随着指引亡魂的神兽前往极乐。

　　她低头，只看得见手里的招魂幡余烬。

　　墓室里的墙壁上绘制着穿着羽衣的鸟人，祂们个个戴着鸟嘴面具，锋利无比的鸟喙如同上下合在一起的匕首，这一群似魔非魔的怪物在墓室壁画里载歌载舞，围绕着一个空掉的王座。

　　所有怪物都齐刷刷朝着空王座下跪。

　　她再看去，她自己正整整齐齐端坐在王座上，脚底下是各类妖魔邪祟，甚至是幽冥血海里的魔物也纷纷曳尾而来。

　　群魔乱舞，黄昏鬼唱，夕阳像涂满血的画，徐婩看着自己的手指一点点生出墨绿色蛇鳞，身下的双腿也逐渐合拢，变成一条硕大无比的蛇尾。

　　那一群妖魔鬼怪，朝着她抬来无数凡人炼制的仙丹，她附身一看，蜿蜒数千里的魔物都抬着进贡的圣物，正络绎不绝赶往她身边。

　　徐婩吓得从那一场噩梦里醒来，从那天以后，徐婩就发现自己再也长不大了，身高，体重，甚至是牙齿，永远维持在八岁时候的样子。

　　她以为自己是害怕死后复生的母亲遗忘她的样貌，不记得她，才暗暗祈祷自己会被母亲永远记住。

　　没想到神听见她的许愿跟祈祷，居然是这样实现的。

　　各色光怪陆离的梦，母亲被坏人杀死一次又一次。她被坏人从母亲身边剥离，她当时说了什么，徐婩回想起那些分不清现实跟梦境的过去。

　　她好像在神仙跟前喃喃自语过。
　　她给神仙祭祀过。
　　她给神仙塑过金身过。

　　……

　　徐婩听见母亲在叫她乳名，猛地从回忆里惊醒，她吓得后背湿漉漉的一片，猛地一巴掌挥开那团黑烟，言辞坚定道：“我没有许愿，你骗不到我！快滚开！别打搅我跟母亲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