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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渊薮 “不是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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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见异思迁的贱人!”
隔着戏台,偃师一左一右,操控着两只精美傀儡,口中念念有词。
一室寂静,宽敞无比的戏台外,层层叠叠的枣木靠背椅子如同鱼鳞排列,冷冷清清,雪花却诡异地落不下来。
仇鸾镜单手托着那一只血莲,甄如愿的魂魄养得差不多,她一拿到水月镜碎片,修为自动恢复。
她一把提起最前面的傀儡丢掉,自己坐上去,单手支颐,一脸阴郁冷漠地看着戏台上各类傀儡大乱斗。
一个男人常年在外经商,拈花惹草,便觉得妻子在家中也招蜂引蝶,疑心生暗鬼,时常借故殴打妻子,致使妻子忍无可忍,欲赴衙门写诉状和离。
那偃师咿呀咿呀,唱得阴阳怪气,难听死了。
衙门官老爷三十大板打得那女子皮开肉绽,勒令她回家熟读女戒女则。
北疆这地方就是不开化,只有丧偶没有和离。妻子告丈夫,更是罪加一等。
“我下了阴曹地府,也要告你蛇蝎心肠,跟人私通款曲,被我发现了,居然下毒杀我灭口,好侵吞我家万贯家财!你个毒妇!”
仇鸾镜觉得冷飕飕的,话本戏曲老一套,无外乎偷情私奔谋财害命,她翘着二郎腿,细细抚摸着自己眉尾,有一搭没一搭看着那昏黄无比的戏台。
万籁俱寂,全场只有偃师矫揉造作的唱词。
一刀杀进,鲜血迸溅,女人割下男人的头颅,惊恐之余,被家里儿子看见,一不做二不休,把想要告官的儿子一块砍了脑袋。
那傀儡一身血,衣衫红艳艳的,掩面大笑,提着杀猪刀,疯疯癫癫朝着门外走,一脚踢了两颗人头进猪槽。
“你觉得这个女人会上吊变厉鬼吗?”仇鸾镜问。
“她不会,但有人想她会。”
甄如愿抿着嘴,阴恻恻的白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淤黑长指甲挑着自己一律披散肩头的发丝把玩。
一朵血莲傍地而生,亭亭玉立,莲台艳丽似血,厉鬼从中探出半截身子,双手捧着脸,开叉的猩红舌头垂到半空,她饶有兴致看着那戏台。
唱念做打,嬉笑怒骂,人间百般滋味都如蜘蛛结网,细细盘进戏文里,各式各样的假人被提着动来动去。
那偃师袖中飞出一块黑布,罩住那帷幕之后的夜明珠,她没有脸,顶着一张长方形白麻布,落落大方朝着仇鸾镜跟厉鬼鞠躬感谢。
她笑嘻嘻道:“八方来财四面花开,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都没有呢。”
仇鸾镜阴着脸,不怀好意笑问。
偃师穿着一身白,一脸喜气披麻戴孝中。
腰间插着一杆孝子贤孙纸棒,满腰蹀躞带挂着各式各样的玄门仙牌,她嘻了一下,拍着手大笑。
“那好办,有缘千里来相会,两位娘子不辞劳苦寻我,自然是有缘人,该留下来陪我的。”
她一甩指尖蜘蛛丝,隔着二十丈远,那绵软脆弱的蜘蛛丝,顿时化作利刃钢索。
“小人就在凡间讨生活,承蒙大家厚爱才侥幸有口饭吃,翻来覆去,年年看些老戏旧戏,无甚有趣,不如来出新的,别开生面也好。”
偃师瘦弱如冢中枯骨,一点干瘪的人皮裹着骨头,一用力,皮就破了。
她贪婪无比地看着仇鸾镜跟厉鬼。
“大家都爱美少年,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那蜘蛛丝泛着银白,如同张开的巨大鬼手,一左一右,朝着仇鸾镜灭顶盖下。
仇鸾镜噙着笑,单手一挥,蛛丝节节炸裂,炸成数以万亿纤细的丝缕,被她御水术一控,灌满冷水,瞬间凝结成冰,反手朝着偃师齐齐射去。
炸得戏台寸寸爆裂,竹木瓦片烂了一堆。
偃师被打断了半截身子,仇鸾镜走过去,单手提着她头发,把人从地上拽起。
“不是很能说么,舌头打结了?”
仇鸾镜幽默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脸,脸蛋啪啪响着。
偃师还要开口,忽然她天灵盖转了转,一只雪白无比的大蜘蛛,伸长蜘蛛腿,顶着锅盖一样的头盖骨,露出一排圆溜溜的黑眼珠。
它嘴里吐着蜘蛛丝,接连上偃师的断肢。
“真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偃师贱嗖嗖搓着手,一脸要跟仇鸾镜套近乎,“天寒地冻,我家主人久在山间坐,寂寞得很,她想找两位贵客叙叙。”
仇鸾镜丢开手里空拿的头盖骨,落落大方,“不去,还留着她过年吗,”她扭过头,看着厉鬼,“你呢,去不去?”
“自然要去。”
甄如愿倚着血莲,咯咯笑着,只有黑色眼珠的眼球看不出情绪,脸上表情虚伪得像徒手画上去的。
“二位贵客,请。”
地面哗啦巨响,爆发出蛛网状凸起土石,一层楼高,五人合抱不住的巨型蜘蛛钻出,一排黑珍珠似的眼球冒着垂涎。
偃师扶了扶自己被开盖的颅骨,她笑得怪异。
“主人喜欢怪癖畸形的造物,任何不符合常理之物,都是她心头爱。如果主人问询,还请贵客另辟蹊径回答。”
一行人跟着那一只偃师,脚下踩着巨型蜘蛛。
沿路顺着半空吐出的水晶蜘蛛丝,悬空行走。
底下百姓被妖兽残杀,惨叫声撕裂夜幕。
仇鸾镜朝下看了一眼,血与火,到处都是以人族为食的巨型妖兽。
偃师笑:“主人很喜欢这类的戏,人族傲慢,爱自以为是,就该杀一杀他们骨子里的傲慢。”
“这么说,她不是人?”
“我家主人自然是人,正是因为她是人,所以才会更加讨厌人这种东西,恶心死了。”
偃师单手弯着,朝自己头盖骨拧了拧,咔吧,拧回去了。
她嘻嘻笑:“她挺爱整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谁不理解她,她就要发狂杀人。”
偃师叉着手,覆面白麻布片下露出难得的思考。
“人族的叛徒?我猜底下被妖兽吃的人一定会这样想的。身为同族,主人非但不同类互助,反而还要助纣为虐。”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仇鸾镜素来冷漠无情,以己度人,邪魔外道皆如此。
当然,也没说善待过自己的就不杀。
该出手时就出手,挡路的都要杀。
“到了?”
两只硕大无比的黑蜘蛛停在一家巨型书局前,灯火通明。
所有犯上作乱的妖兽都统一绕过这一家书局,哪怕是一滴血,都不敢溅到此地。
渊薮二字,熠熠生辉。
看起来像是这一家书局的名字。
“到了。只不过到的是后门。”
偃师袖中掏出一面菱花镜,没有脸看,也照来照去。她双手扯了扯衣领,自觉板正,昂首挺胸带着两者蜘蛛朝地面打洞,钻蜘蛛洞进去了。
见仇鸾镜跟厉鬼没跟上,她露出脑袋:“怎么不跟上?”
仇鸾镜:“……”
她一脚踩着偃师头,借力飞到书局屋檐。
那边厉鬼只有半截身子,软骨头依偎在血莲内,莲花平地起高楼,碧绿茎杆朝着屋檐去。
书局大得不像话,寻常亲王府邸都只是五进五出。这书局堪比狡兔三窟,繁杂如蚁巢,数以万计的蜘蛛爬拉爬去。
仇鸾镜翻进来时,正瞧见一群孵化出来的小蜘蛛破开一个清秀少男的腹部,探出细细尖利的爪子。
“掉进蜘蛛窝了。”
厉鬼打了个哈欠,“好重的血腥味,一群读书人半夜不睡,真是好有意思。”
“可能半夜写稿子灵感更多吧,盗墓者也爱晚上办事,”仇鸾镜抬手一掌啪死不长眼的毒蜘蛛,啪的爆炸,朱红院墙发出滋滋腐蚀怪叫。
两人徐徐踱步,仇鸾镜几乎不用看,她都能闻到那股子味道,跟勾栏主身上一样的味道。
整个北疆夜空飞舞的乌鸦都跟她共享视觉,徐凤台出来的时候,她立马知道了。
徐凤台也来了这里。
夜风里到处都是怪味,仇鸾镜掏出怀中折扇,朝四周腥风一扇,顿时空气清新,神清气爽起来。
“稀客稀客,”一不到五岁的孩童跪坐堂前,一树海棠飘欲暖,甜丝丝的香风掸都掸不开。
她扎着利索圆髻,天寒地冻,却不穿足衣,浑身露出青紫色,指甲泛着淤青,纯黑眼珠转了转,露出孩童特有的天真微笑。
“贵客远道而来,我特意摆下筵席,还请不要嫌弃。”
这女童腰侧别着一支长约一寸的纯金毛笔,穿着打扮,也同北疆士子无二,一袭青衣,朴素至极。
她拍了拍手,空旷无比的棠梨庭瞬间摆满酒食,一队身量窈窕的歌伎翩翩起舞,鼓瑟吹笙,芙蓉玉碎。
屋外大雪纷飞,室内却温暖如春。
那庭前的海棠树仿若假物,自顾自开着繁花。
仇鸾镜不同她客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块打散的活字印刷术铅字。
“你这书局养着几千号人,叫他们停下抄书写书的活计,全部过来认字。”
“不吃饭吗,我以为你们会饿。”
女童仍旧天真可爱,凑近看,她脖颈上封着蜈蚣腿似的黑针线,头跟身子几乎保持一个固定姿势,很少,几乎不转动。
“一个时辰内认不全,我就把你们全杀了,连带所有能动的都杀了。”
仇鸾镜就近找了一只软垫子,抛给厉鬼,又自己另外找了一只盘腿坐着。
她拈起一片雪花,削断堂内焚烧的香,正好一个时辰。
女童似乎不怕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反而更加贴着仇鸾镜。
“什么字呀,为什么要拆开呢。我在这里开了三千年书局,外人都叫我无不晓,仙京上,幽冥池下,凡是世上已有之事,无我不晓。”
仇鸾镜单手按住她天灵盖,皮笑肉不笑:“几千年的老妖精就别装嫩了。”
女童气鼓鼓,跟河豚无二,她推了推仇鸾镜的手臂,发现推不动,干脆坐在仇鸾镜膝盖上。
“哪里有,”她乌漆墨黑的眼珠没有丝毫的畏惧,真是表里如一,袖子里爬出一只雪白蜘蛛,立在她脖颈一侧,“真的不吃饭吗,我可是准备了很久,那位大人说有贵客到,嘱托我好好招待。”
仇鸾镜一把推开这女童,端详一二,忽然道:“天命书在哪。”
天命书掌管人间所有凡人气运跟命数,由仙京上司命神官掌管。
阴曹地府负责凡人死后轮回转世。
“这个呀,自然还是在仙京上,”女童腰侧黄金笔缩小,变成一支发簪,“贵客要改命吗,这宝贝在我这,随时随地都可以改哦,只需要找到你要改的那一页。”
女童热情帮忙,但很快她皱着眉头。
“可是从古至今没有人改成功过,嘻嘻,客人不如想个更切实际的主意。”
“你啰嗦了。”
仇鸾镜一掌打得她陷进地板里,周围炸开一个人形坑。
接回脑袋的偃师大惊失色,鬼吼鬼叫,急吼吼跑进来扯她家老板。
女童发丝都不带乱,她依旧笑嘻嘻跪坐在仇鸾镜对面。
“叫他们都停笔,帮一帮这位客人。”
也不是信不过,仇鸾镜靠着棠梨庭一侧墙壁 ,好整以暇看着这一群男人忙前忙后,照着各类邪门典籍对照字词释义。
“她在哪里?”
女童佯装不知:“谁呀。”
“再装一下小孩,脑袋给你拧下来当球踢。你死都死了三千年,做鬼都能被鬼喊太姥姥,就别学小孩说话的语气,恶心死了。”
仇鸾镜最不喜欢小孩。
“可是我死的时候就是这么大呀,变鬼也是这幅样子最舒服。”
女童撅着嘴巴,跟鸭子似的,她哼了一声。
“那位大人不在这里,她刚刚走了。上一次我见到她,已经是三千年前,她变了好多,我也不知道她会去哪里。”
仇鸾镜沉眸,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一只断尾蜃妖。
修为一回来,擒拿这类妖物都无需她亲自动手,威压一放,蜃妖自动找到她跟前。
“她到底要做什么?”
“不如说,时隔多年,人族到底想要做什么。永远知道错了,但永远死不悔改。”
女童撇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庭内,不管外界多烦扰,她这一间名叫渊薮的书局都屹立不倒,清净自在。
三千年不改,全仰仗那位大人。
“人族给了你什么好处吗。”
仇鸾镜挑眉,“谁准你在本尊面前提问?”
元婴巅峰的修为,放眼整个北疆仙门,只有巅峰期的徐凤台能与她一较高下。
若非邪魔外道有损心性,无情峰大围剿她也不会死。
女童嘻嘻笑:“那就是没有好处了,天道恒常,我觉得所有人族都好恶心了,像长在地面的肉瘤子,还会走,繁殖速度快得要命,比虫豸生的还快。”
“那位大人如何想的,我尚且不知。不过我的话,我挺希望人族灰飞烟灭的,一丁点痕迹都不要留。”
她扶着自己脖子,笑着说道。
“还有三刻钟。”
仇鸾镜盘腿,她不爱打坐,数打坐最无聊,“替我算一卦,迦乌何时复生。”
女童很为难:“迦乌已经死了。”
“轮回蛾一族没有死的概念,她没死。”
女童又道:“我乌龟壳弄丢了。”
“我可以现杀玄武。”
女童又道:“铜板也不见了,得要帝幽年间的铜板。”
“梵榷那里多得是,不要再推三阻四,我的话就是圣旨,你照办就是,办不好就是人头落地,你自己掂量。”
女童哭丧着脸:“我真的不能算。”
仇鸾镜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具活了三千年的尸体。
“你现在可以替自己准备棺材,三个月后,现杀的玄武送你门口,算不出来,我怎么杀玄武,你就怎么被杀。”
她看了一眼香,温馨提醒:“还有半刻钟,叫他们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