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成为残疾总督的Omega后》粥意

56、白鸽教会 那些轻唱圣

　　尤纪离开贫民窟，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蒂亚河畔。

　　周围都是蓬勃生长的荒草，恍惚间，尤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野火所包裹。
　　原来今天早上那个梦是预知梦。

　　日光下的蒂亚河静静流淌，有船只从中穿行而过。
　　一座桥梁横跨整条蒂亚河，那是上个世纪建造的斜拉桥，直达首都对岸的伊凡市。

　　那里曾经是蒂亚国的重工业城市，而现在成为了帝国在蒂亚的工业中心，制造各种各样的工业商品。

　　高大的烟囱鳞次栉比，比从前多了不下三倍。
　　连弛曾经也想过去伊凡市的制造厂当一个工厂工人。
　　工厂工人这类的体力劳动职业当然不在《新人类就业禁止法案》中。

　　但那里的房租甚至比首都还贵，加上尤纪并不想和兄长分居两处，他就没有去伊凡市。

　　尤纪重新把目光移回蒂亚河上。
　　有几艘货轮顺着河流驶向下游，货轮上写着温格里货运公司几个字。

　　尤纪记得连弛说过，这个货运公司的货轮是从蒂亚往帝国运送石油原料的，每两天到港一次。

　　如果没有港口的那场意外，她将与连弛在6月3号伪装成克里拉国的商人，搭载温格里货运公司的货轮前往克里拉国。

　　不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终会走向何处，这都是一趟既定的行程。

　　尤纪抱着双腿，在河边的荒草地上坐下来，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
　　重逢不到24小时，连弛再次下落不明。

　　如果她在路上没有突然的发情，他不会为了得到抑制剂，重新回到地下黑市，与他的前老板做交易。

　　如果她在他去“运货”的时候，挽留他或者制止他。

　　如果她接受他的爱，他也不会自暴自弃到去执行这么危险的工作。

　　哥哥、爱人、丈夫。
　　也不是不可能，不是吗？

　　他们从小生活在一起，长大也未曾分离。
　　他们会成为最亲密的情人，最熟悉的爱侣，不会跟其他长大后才认识的那些爱人一样，为微不足道的琐事和生活习惯的差异而大打出手。

　　连弛说得对。
　　他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的。

　　一切的过往在尤纪的脑海中反复出现，最后变成了那个梦境里，被野火焚烧也一言不发的、默默注视的连弛。

　　他的眼睛太黑了，看不到底，一抹微光照进去，又很快地熄灭。

　　都是她的错。
　　她不理解他的苦心，也辜负了她的期待。

　　尤纪弯腰呕吐。
　　胃里灼热难忍，她想，那簇野火可能烧到了她的胃里。

　　尤纪一整天没有吃东西，再站起身时，眼前一阵发黑，眩晕感铺天盖地。

　　因为低血糖晕过去之前，一双细腻白皙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尤纪抬眼看过去，看到一双并不熟悉的眼睛。

　　那是一切开始之前，麦肯·威尔森带她去服装店挑选衣服时的女店员。

　　她不记得女店员的名字，只记得她大概二十多岁，有一双温柔的褐色眼睛。

　　尤纪还记得女店员帮自己戴上发冠时的柔和动作。
　　那时候女店员帮她盘起用皮筋固定头发时，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后颈的腺体。

　　直到现在尤纪才明白，为什么女店员会如此熟悉omega的身体隐私部位。

　　——原来店员也是个omega，她轻易地看出了尤纪的性别，并且选择了缄默。

　　“你是……尤纪小姐？”女店员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尤纪的名字，关切地将她扶起来。

　　“我是佐拉，安东尼成衣店的女店员，你还好吗？”

　　尤纪微微点头，又微微摇头：“我没事，谢谢你。”

　　佐拉说，她是趁着天气放晴出来，独自来河边野餐的。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自己的话，佐拉从随身的牛皮挎包中拿出一张野餐垫，陪着尤纪在荒草中坐下，还慷慨地和尤纪分享了她自己制作的芝士蛋糕。

　　“我没有想到会遇见别人……”佐拉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只用手帕包好的铁勺，“只带了一把勺子，不过我洗干净了的，不嫌弃的话你可以用。”

　　芝士蛋糕表面光滑，呈现一种奶油般的光泽。蛋糕的香气钻进尤纪的鼻尖，尤纪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尤纪把小饭盒托在掌心，轻声道谢。

　　蛋糕的味道很好，面粉被烘培得松软，勺子挖出芝士时有拉丝，混合着加了牛奶的蛋糕，绵密甜腻的质感立刻充盈整个口腔。

　　尤纪刚吃第一口，就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芝士蛋糕。

　　佐拉静静地注视着尤纪吃点心，又看向河中的船只，说起她为什么喜欢来河边。

　　“我出生的地方是在对岸的伊凡市，我十五岁的时候，父母来到首都做生意，全家乘坐渡船来到这里。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单独留在了首都……”

　　佐拉讲述着她和蒂亚河的过往，讲她在河边看着父母和姐姐乘船远行，每次她想念亲人时，都会来河边散步。

　　她并没有问尤纪为什么会出现在蒂亚河边，正如尤纪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在蒂亚中心区的成衣店当女店员。

　　——蒂亚中心区早就成为了帝国人的聚居地，普通的新人类不被允许进入。

　　佐拉身上有一股甜牛奶信息素的味道，很淡，有点像母亲的温暖。
　　她是个成熟的、具有独特气质的omega。

　　意识到这一点后，尤纪忍不住抱住了她。

　　“谢谢你，佐拉小姐，蛋糕很好吃。”

　　佐拉轻轻抚摸着尤纪光滑的长发，作为她的回应。

　　“没关系，尤纪，”佐拉的声音也像甜牛奶一样在耳边响起，“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这份拥抱的时间并不长。
　　佐拉松开手，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尤纪：“如果你和你的先生闹了矛盾，现在又无处可去的话，可以暂时在和我住一段时间。”

　　尤纪心中立刻警惕起来。
　　她并不太相信别人无缘无故的善意。

　　佐拉又是谁的人？
　　桑雷斯？玛丽安娜？还是反抗军他们？

　　正当尤纪思索的时候，佐拉的下一句话又很快打破了她的顾虑。

　　“这两年，我在河边救下了两个omega……他们都跟你一样，与帝国人或者蒂亚贵族交往后又被抛弃……
　　“没关系的。尤纪，我们好歹活着，不是吗？”

　　这可是个很大的误会。
　　那次麦肯·威尔森带她去成衣店买衣服，佐拉居然误会了她和麦肯·威尔森的关系！

　　尤纪刚想否认，佐拉就撩开她卷曲的棕发，露出她后颈上伤痕累累的腺体。
　　——那是被伪结合素腐蚀的痕迹。

　　“你看，我也一样。”

　　尤纪捂住嘴巴。
　　蒂亚被占领后，很多像佐拉一样没有家人保护的omega都像这样，都成为了那些高官和帝国人豢养的玩物。

　　更加阴暗的、难以让人接受的现实，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尤纪的面前。

　　或许是尤纪眼睛中流露出的不可置信，让佐拉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
　　“我并不强迫你，毕竟大家都是这样经历过的。”佐拉说。
　　“尤纪，你多大了，是不是刚成年？”

　　甜牛奶的味道将尤纪包裹其中。
　　这个味道总是让人想起一些童年的旧事，比如孩童时代母亲的抚摸和父亲的怀抱。

　　在这样甜腻的气味下，尤纪缓缓问她：“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白鸽教会的宿舍里。”佐拉温柔地笑起来，“别担心，慈悲的神父会收留我们这些无家可归的omega的。
　　“教会还会免费提供抑制剂给我们，只要我们信仰白鸽。”

　　白鸽教会。
　　这听起来似乎是个追求和平的教会。

　　尤纪决定一探究竟。

　　——

　　白鸽教会的教堂在蒂亚中心区外的东城区，在战前，尤纪就很少来东边。
　　东边给尤纪的印象，是居民和商业都很少，属于未开发的郊区。

　　而现在，一座尖顶教堂在东城区拔地而起，黑色和白色交错的外饰面更显得庄严和肃穆。

　　教堂之外的广场上盘旋着一群白鸽，三个穿着白色外袍、戴着黑色帽子的人正坐在喷泉边上喂鸽子。

　　佐拉提着裙摆从马车上跳下来，尤纪紧随其后，看着佐拉很熟练地跟白袍人打招呼。

　　走近了才发现，他们都是omega，有男有女。
　　雪松味、桃子味、柑橘味道的信息素交织在一起，莫名地让尤纪感到安全。

　　这是属于omega的、身处群体中的独特安全感。

　　三个白袍人，一个红发的女性omega叫赫拉，两个黑发的男性omega分别叫达里安和比奇。

　　或许是身处教会的缘故，他们的表情看上去都非常平和安宁。

　　赫拉将手上的铁盒递给尤纪，问她要不要也试试喂鸽子。

　　尤纪看着她手上的那个小小的铁盒，又看了一眼广场上或站或飞的、白白胖胖的鸽子。

　　她朝着赫拉点了点头，接过铁盒，将盒子中的玉米和谷物撒向地面。

　　很快，她心中浓烈的伤痛被眼前的景象治愈。

　　日光相当温和地照在黑白相间的教堂外墙上，在广场上投下一片阴影。

　　教堂旁边的钟楼传来敲钟声，正在地上吃谷物的鸽子被声音惊飞。

　　翅膀扑腾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起，似乎在应和着这辽阔悠远的钟声。
　　白鸽们围绕着教堂的尖顶盘旋一圈又一圈，一片白色的尾羽刚还落在尤纪的面前。

　　尤纪弯下腰，把地上的羽毛捡起来。

　　起身时，她的目光和佐拉的眼睛对视上。
　　尤纪露出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或许这就是宗教的意义。
　　暂时忘记一切痛苦和悲伤，从环境中寻找内心的安静。

　　哪怕尤纪从未听过白鸽教会，也不知道这个教会的教义，她也不免对这个宗教产生了好感。

　　尤纪在白鸽广场的喷泉边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钟楼再次传出了钟声。

　　“该吃晚饭了。”
　　佐拉向尤纪走过来，牵起尤纪的手，“吃完饭后，我亲自向神父介绍你。我们的神父姓庞德，你之后称呼他庞德神父就好。”

　　尤纪跟着佐拉走过白鸽教堂的入口。
　　入口的正上方镶嵌着一只石膏雕刻的白鸽，白鸽的鸟嘴中衔了根橄榄枝。

　　两颗绿宝石镶嵌在白鸽的眼睛上，泛起悠悠的绿光。

　　不知道怎么回事，尤纪看着头顶上的白鸽，总觉得它和广场上的那些鸽子不一样。
　　似乎它没有活的鸽子那么……干净。

　　佐拉带着尤纪在教堂中间的长椅上坐下。此时已经有很多omega都坐在了座位上。

　　“唱完圣歌之后就可以领圣餐了。”佐拉说。

　　他们和其他人一样，穿了白色的、宽大的棉质白袍，有的人头顶上戴着顶黑色的窄檐帽，有的则没有。

　　穿黑袍的神父坐在祭坛旁边的钢琴前，弹奏一曲旋律优美的乐曲。

　　omega的信息素味道在教堂内盘桓聚散，高高穹顶上开了一盏彩色天窗，还未落下的夕阳从天窗外透进来，照在黑袍神父弹奏钢琴曲的身影上。

　　信众们低头祈祷，祈求和平、幸福和自由，赞美神之子的博爱和品德。

　　——这本该是个美好的画面，如果白鸽教会的创始人不叫艾蒙·庞德的话。

　　如果尤纪没记错，帝国第一继承人赛琳娜·贝德福的丈夫也叫这个名字。

　　在总督署的那座别墅中，艾尔管家为他讲述帝国的五大家族历史时，刚好讲过旁德家族。

　　庞德是帝国历史最悠久、也最神秘的家族，他们的产业不是商业、工业或者科技，而是信仰。

　　而身为帝国第一继承人的丈夫的艾蒙·庞德，尤纪绝不可能相信他是什么信仰和平的神之化身。

　　想明白这一点后，尤纪再看向祭坛前的神父时，注意到了他帽子下露出来的金色头发。
　　——这位神父也是个姓庞德的帝国人。

　　他的嘴角带着莫名的笑意，黑色神袍像是死神的披风，琴键上翻飞的手指如同飞驰的刀刃。

　　而周围那些轻唱圣歌、一脸虔诚的omega信众们，恰似进入刀刃范围内，无知无觉的白鸽。

　　尤纪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