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羽花往事录（一） 天选之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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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婴儿在三岁之前是没有记忆的，灵狐和人类一样，不过灵狐的寿命可长达几百年，于是这么一算来，三十岁之前，灵狐没有记忆。
可羽花清晰地记得一切。在天光入她眼之前，她一直身处于一大片黑暗混沌之中，似乎永无边境，她越想看清身边的环境，可越睁不开眼，眼前迷迷糊糊的，那是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身体十分的疲惫，仿佛下一秒脑子就要宕机了，整日在昏昏沉沉中。更要命的是，身体无时无刻不被千刀万剐般的阵阵疼痛所一次又一次地疼醒。那一段时光，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一缕光降临。
待羽花睁开眼时，却像梦醒了一般，除了混沌和疼痛，什么也不记得了。她发现自己身处于山间的一片草丛中，旁边有一间寺庙。她不见自己的父母，几番寻看后未果，她这才开始观察自己，她身上的毛还未长齐，确是雪白的皮毛，可瘦的骨头依稀可见，一改一根的分明着。羽花只觉得腹中饥饿，她不知该怎么办，只是与普通婴儿一样，从早哭到晚，哭着哭着，没了力气，嗓子也火辣辣的。羽花也尝试过吃土吃树叶，但进了口，怎么也咽不下去。她实在没有办法，便挨到晚上，偷溜进庙里偷贡品吃。夜间的佛像十分唬人，也唬狐，佛像面目狰狞，偶尔有和尚敲着木鱼打坐一整晚，羽花便趁着小和尚恍恍入睡，叼下几个实心馒头，凭借体形尚小的优势，从一个墙角的洞钻出去。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人发觉贡品少了些，反而称佛祖显灵，夜夜下凡品尝贡品。
有时她想，这些和尚们说着遁入空门，远离红尘，不还是得靠着人们的贡品、捐款才能活下去吗？可若是有一天，人们都不来了，他们不信佛祖了，岂不是这些和尚就和她一样要饿肚子了。后来，她问了别人。那个人告诉她：
“信仰是永远不会磨灭的。”
羽花不懂，她让自己不去想这些。
羽花很快放下了这个念头，不是渐渐便遗忘了，而是因为山下开始盛行瘟疫了，庙中求平安，求健康的人越来越多，香火一天比一天旺，连贡品的种类也多了起来。
又是一天夜晚，羽花像往常一样去偷贡品吃。庙中那晚只有一位刚入门的小尼姑，正在佛像前打坐，默念着白天学的佛经。
羽花认的这小尼姑，似乎是山下一户人家的大女儿，他们一家人还来山上拜过好几次，那家人也是可怜，全家遭了瘟疫，因为民间救治水平有限，只留下了大女儿和未染病的小儿子。那小儿子因年纪尚小，还未记事，且算是健康，尤其笑起来惹人疼爱，便由一个好心的远房亲戚收留了。而这女儿已十几岁了，没人愿意白养一个女孩，她哭几天几夜，上了山，出家当了个小尼姑，好歹有口饭吃。
羽花绕到庙宇的后面，从墙角一个小洞钻进了庙内，随时间的推移，这洞对羽花来说越发的小了。她刚将尾巴抽出洞，便惊的听见一个女声在庙中响起：“小狐狸，是你吗？又来偷贡品了，这样可不好。”
是那个小尼姑。羽花的目光绕过一根根柱子，瞥见了她。她剔去了长发，端坐在佛像下，单从侧脸便知样貌不凡。
可羽花已经吓得不敢动了，想钻出庙，却控制不了身体，心脏先是一骤停，后来剧烈跳动，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接着下一秒，她昏了过去。依稀间，羽花似乎听见了小尼姑温柔的声音在高大的庙内回荡。
“咦，不是小狐狸吗？明明每晚这个时间，她都会来啊……为什么今晚……”
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十年后，曾经的稚嫩的小尼姑长成了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尼姑。少说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微微上扬的眼角，却非丹凤眼，面部平整，长得十分白净，尽管没有长发掩饰，但过人的五官足以体现她的气质 ——那是生而便带有的世家小姐气质。可就算是这般美人，却死在了年华最好的时候。
山下的瘟疫早在五年前就平息了，可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常常夜晚打坐时咳嗽几声，便咳出一摊污血。羽花不敢靠近她，怕自己的毛使她咳得更厉害了。羽花在昏过去的那日起，便知道她不能靠近自己，羽花的一身白毛虽无一瑕疵，却细而碎。小尼姑若是不小心吸了她的毛，就会接连不断地打喷嚏。小尼姑招招手，让羽花过去，从衣袋中掏出几块素鸭，让羽花叼回去吃，自己独自一人承受伤病的痛苦。
一年前，尼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寺庙的头头——怀慈大师让她在房中休息，她只得终日躺在床上，尼姑特意将床不值在窗边，好与羽花隔窗看着彼此，或是白天给羽花些好吃的，没有尼姑罩着，夜间偷贡品的难度着实困难了不少。
怀慈大师从山下请来了医师，医师说，只是十年前的瘟疫留下的病根，奈何时间太久，已治不好了，只能吃些药，看看撑不撑的过这一劫了。尼姑嘴唇白的可怕，她听着医师下的“慢性死亡通知书”，仍然只是微微笑着。
从此，羽花夜里去庙里又多了一件事，当庙间无人时，羽花跪在佛像前，一个又一个的磕头。
羽花明知道没有用，但还是如此。如果人们说这样可以拯救一个人的话，她可以为此赴汤蹈火，直到天荒地老。
尼姑是她来到世间的第一缕光，是给她黑夜时分“限定美食”的唯一。
羽花不想失去，只因为那是唯一的。
可她无能为力。
尼姑的病在一个月前开始加重，庙里为她建了间简陋的小屋，不让旁人接触，以防止疾病在庙中传开，更是怕人们不来拜佛了。
尼姑起不了身了，看着她苍白的脸庞，羽花很难受，她隔着窗看着她。尼姑用沙哑的声音对羽花说：“小狐狸，我很高兴遇见了你。我真没用，活得都没有一只狐狸长。”
尼姑咳了两下，继续说：“你走吧。”她流下了两滴浑浊的泪水。羽花摆摆头，眼眶湿润了。
在尼姑死前的一段时间，尼姑托了怀慈大师一件事：她想见见十年未见的弟弟。怀慈大师连夜下山打听消息，在第二天带回了噩耗，她弟弟在八年前便死了，死于那场她起初未沾上的瘟疫。
就算能逃过一时，可待到终于累了的那一天，也不得不承认命运的可笑罢。
一个时辰后，尼姑驾鹤西去，这间小屋也永久地锁上了。直到下葬，羽花也未能再见到尼姑的遗容。羽花四处寻找美丽的花，粗糙编成了一个花环。花环是五颜六色的，其中有不少甚至有毒，但羽花不知道，她只知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和尼姑一样。
放完花环，她终于忍不住了。在山间肆意奔跑，心中的痛苦与压抑随着一声声吼叫释放而出。她叹苍天偏见，待人偏心。天公必是羡了尼姑的美貌，害死了她。
羽花是一只灵狐，生来便与其它狐狸不同，通灵性，可化人身，但成功的却是极为少数，多半也得到一百岁以后。练成了人形，就可以接红线任务，为人类牵上红线。每牵成功一次，便可使自身妖力上一个台阶，但极损妖骨，有时还会遭到反噬。
谁也没想到，当晚山间异动，庙中和尚皆道有妖魔出世，世人不知只是一只白色灵狐年方十六便成人身，引得天神发难，为她降下几道天雷。
第二天，羽花拖着一身伤，下了待了十六年的山，忽然才想起，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再也知道不了了……
一滴滴的泪水化作了脚边小草的甘露。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羽花往事录（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