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恐惧吻我》小艾米

11、玫瑰 玫瑰带刺

　　月兮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哭累了。

　　也许是那些缠着她手腕脚踝的阴影终于松开了。

　　也许是……她不想知道了。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窗外有光。

　　阳光。

　　淡淡的，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月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她的眼睛有些空洞。

　　只是一瞬间。

　　然后她眨了眨眼。

　　那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悲伤。

　　不是恐惧。

　　是——

　　她坐起来，下床。

　　脚踝上那条契约化成的手链还在，细细的银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移开视线。

　　餐厅里飘来香味。

　　热可可和煎蛋的味道。

　　和昨天一模一样。

　　月兮走到餐厅的时候，他正站在餐桌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煎蛋，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摆得整整齐齐。两杯热可可，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他正在修剪一枝玫瑰。

　　白色的。

　　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一点点淡粉，像被晨光染过。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温柔得不像话。

　　“花园准备好了哦。”

　　他说。

　　他拿着那枝玫瑰走过来，轻轻将它别在她耳后。

　　花瓣擦过她的发丝，带着一点凉意。

　　“不过绵绵如果不想去……”

　　他的手放下来，指尖轻轻点在她脚踝上那条契约手链上。

　　“我们也可以玩点别的。”

　　月兮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温柔的脸，那双含笑的眼，那只点在她脚踝上的手。

　　然后她也笑了。

　　“好啊。”

　　她说。

　　“正好花园我还没去过。”

　　那个笑很浅。

　　很淡。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没有到达她的眼睛。

　　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然后他伸出手，牵起她的手。

　　“走吧。”

　　他说。

　　后门在客厅的尽头。

　　月兮来过这里一次——昨天逃跑的时候，她经过这里，但没来得及出去。

　　今天，他推开了那扇门。

　　阳光涌进来。

　　月兮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慢慢的变。

　　是一瞬间的扭曲。

　　像是有人把一张画撕开，又在上面覆盖了另一张画。

　　花园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迷宫。

　　玫瑰的迷宫。

　　月光从不知道哪里照下来，银白色的，冷冽的，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霜色。那些玫瑰长得比人还高，枝叶交错，形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每一片花瓣上都渗出暗红色的露水，一滴一滴，像是血。

　　月兮站在迷宫入口，握着那只凉凉的手。

　　他没有停。

　　他牵着她，走进迷宫深处。

　　脚下的路是碎石铺的，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些玫瑰离得很近，近到她的手臂能碰到那些伸出来的枝条。枝条上有刺。

　　很多刺。

　　“小心刺。”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意。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

　　月兮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转过身，轻轻抚了抚她耳边那枝玫瑰——那枝他刚才别上去的白玫瑰。

　　“不过有刺的才最美，对吧？”

　　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她的发间。

　　那个动作亲昵得让月兮的呼吸顿了一瞬。

　　月兮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含笑的眼。

　　她的心跳很稳。

　　她的手也很稳。

　　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手里握着一把刀。

　　很小的一把刀——是她昨天从厨房偷偷藏起来的。很小，很锋利，藏在口袋里刚刚好。

　　他还在低头闻她的发间。

　　还在笑。

　　月兮的手抬起来。

　　刀尖对准他的胸口。

　　然后——

　　她捅了进去。

　　“江淮。”

　　她说。

　　“你去死吧。”

　　刀捅进他的胸膛。

　　很顺利。

　　顺利得不像是捅进一个人的身体。

　　然后月兮看到——

　　那把刀穿过了他的胸口。

　　像是刺入雾气。

　　像是刺入空气。

　　像是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

　　然后他笑了。

　　他伸出手，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搂得更紧。

　　刀还插在他胸口。

　　但他的手已经环住了她的腰。

　　“真遗憾……”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的，带着笑意。

　　“我早就死过了呢。”

　　月兮的手还握着刀柄。

　　僵在那里。

　　动弹不得。

　　阴影从她脚下蔓延上来，缠住她握刀的手腕。

　　凉的。

　　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他微微退后一点，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的一个吻。

　　凉的。

　　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温柔。

　　月兮睁着眼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双闭着的眼，看着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吻了她。

　　一瞬。

　　然后他退开，睁开眼，看着她。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颈侧，那里有脉搏在剧烈地跳动。

　　“不过绵绵这么有精神……”

　　他笑了。

　　“我们来做点更有趣的事吧？”

　　月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放开我……”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钳制她的手。

　　但阴影没有松开。

　　它们把她整个人抵在旁边的玫瑰丛上。

　　那些枝条在她身后，密密麻麻的，刺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他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锁骨。

　　“我想要你……”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想要你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月兮的睫毛颤了颤。

　　他微笑着，抬起她的手腕——那只刚才握刀的手。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手腕上。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破的，渗着细细的血珠。

　　“昨天那份契约不是写着吗？”

　　他吻着她的手腕，声音闷闷的。

　　“‘江淮的绵绵’。”

　　月兮看着他吻自己的手腕。

　　看着他的嘴唇沾上她的血。

　　看着月光下的他，温柔得像一个梦。

　　然后他的手从阴影里伸出来，端出一个东西。

　　奶油蛋糕。

　　小小的，白白的，上面点缀着一颗红红的樱桃。

　　“先吃甜点？”

　　他笑着问。

　　月兮的身体被抵在带刺的玫瑰丛上。

　　那些刺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凉凉的，尖尖的，像是随时会扎进来。

　　他刚才吻了她的手腕。

　　那里还在发烫。

　　她不知道那是他的温度，还是她的血。

　　她只知道——

　　她的情绪，在一瞬间，全乱了。

　　刚才那股恨意，那股让她捅出那一刀的冲动，那股想让他去死的愤怒——

　　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样。

　　泄了。

　　取而代之的，是痛。

　　背后的刺扎进了皮肤。

　　那些玫瑰的刺，细细的，尖尖的，在她挣扎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扎进她的后背。

　　不是很痛。

　　是一点点地痛。

　　密密麻麻地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刚才做了什么。

　　月兮的眼眶红了。

　　“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好痛……呜呜呜……”

　　她哭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乱了。

　　恨被痛盖过去了。

　　愤怒被无力感取代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

　　只知道眼泪一直往外涌，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泪。

　　看了很久。

　　然后那些阴影动了。

　　它们从她手腕上松开，从她身上松开，化成一条一条的绷带，轻轻缠上她渗血的后背。

　　缠得很轻。

　　缠得很仔细。

　　然后他低下头，舌尖轻轻舔过那些玫瑰刺扎出来的细小伤口。

　　一下一下的。

　　凉凉的。

　　痒痒的。

　　“痛才会记得更清楚呢……”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皮肤，闷闷的。

　　月兮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

　　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把她从玫瑰丛上抱起来。

　　那些刺从她皮肤里退出来，带出一阵细细的刺痛。

　　他抱着她，走到旁边。

　　那里有一架秋千。

　　木头的，白色的，用两根粗粗的麻绳吊在一棵大树的枝桠上。

　　他把她放在秋千上。

　　轻轻推了一下。

　　秋千晃起来。

　　月兮坐在秋千上，手抓着两边的绳子，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推着。

　　“下次想要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轻轻的。

　　“不然……”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你了。”

　　月兮的睫毛颤了颤。

　　她开口，声音哑哑的，带着一点讽刺：

　　“想要什么……直接告诉你有用吗？”

　　秋千绳忽然动了。

　　不是晃。

　　是缠。

　　那两根麻绳像是活过来一样，轻轻缠上她的手腕。

　　不紧。

　　只是轻轻缠着。

　　“当然有用……”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他轻轻推高秋千。

　　“比如现在说‘想停下来’，我就松手。”

　　秋千荡到最高点，微微一顿。

　　然后开始往下落。

　　“或者……”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说点更过分的愿望？”

　　月兮看着自己被缠住的手腕。

　　看着那两根麻绳。

　　看着月光下的玫瑰迷宫。

　　她开口：

　　“那你放我下来。”

　　话音刚落，那些阴影立刻松开了。

　　秋千还在荡。

　　在她快要落地的时候，阴影稳稳地接住了她。

　　没有摔倒。

　　没有受伤。

　　只是被他从背后轻轻抱住。

　　“看，多简单。”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下次想要星星也可以哦……”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只要说‘江淮，我想看星星’。”

　　月兮靠在他怀里。

　　没有挣开。

　　她只是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轻。

　　很淡。

　　带着一点讽刺。

　　“什么都可以……”

　　她说。

　　“那我想要你滚，你能滚吗？”

　　身后的怀抱顿了一瞬。

　　然后那些阴影动了。

　　它们卷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举到半空。

　　很高。

　　高到她能看到整个玫瑰迷宫——那些弯弯曲曲的路，那些高耸的玫瑰墙，那些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花瓣。

　　“这个不行呢。”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笑意。

　　那些阴影把她轻轻放下来。

　　不是放在地上。

　　是放在玫瑰丛最茂盛的地方。

　　那些枝条在她身下，密密麻麻的，刺很多。

　　但它们避开了她的皮肤。

　　只是勾住了她的衣角。

　　一根一根的，细细的，把她的衣服勾在刺上。

　　她动不了。

　　一动，那些刺就会扎进来。

　　“不过绵绵可以说……”

　　他走近她，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江淮，抱我下去’。”

　　他笑了。

　　“我就立刻照办。”

　　月兮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温柔的脸，那双含笑的眼，那个让人心跳漏拍的笑。

　　她开口，声音带着颤：

　　“不要……”

　　她怕。

　　她真的怕。

　　那些刺就在她身下，就在她身边，只要她动一下，就会扎进来。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转过身，走向花园深处。

　　那些玫瑰藤蔓缓缓缠上她的小腿。

　　凉的。

　　轻轻的。

　　只是缠着。

　　“那就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他走到迷宫转角处，停下来。

　　回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个温柔的微笑上。

　　“等你想说的时候……”

　　他说。

　　“我随时都在。”

　　然后他消失在转角。

　　月兮一个人躺在玫瑰丛上。

　　那些藤蔓缠着她的小腿。

　　那些刺勾着她的衣角。

　　月光冷冷的，银银的，照在她脸上。

　　她动不了。

　　也不敢动。

　　她只能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那里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月亮。

　　很亮。

　　很圆。

　　很冷。

　　像她。

　　月兮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滴在那些暗红色的花瓣上。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