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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祭酒 ...

  •   陆轸酉时即起,此时宇文宅四处静悄悄。他拿起桌上写过的文章,走出门向西面走去。

      走到陈梁家中,他照常拿出碎银和文章登上石阶,敲了敲门童的肩膀:“这位兄弟,劳烦……”

      “哦。又是你。”昏昏欲睡的门童睁开眼睛,推开门:“进去吧,老爷说要见你,不过他说你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好好把握。”

      陆轸的手停在半空:“这,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门童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飞快瞥了他一眼,抬起下巴:“嗨呀进去吧,进去你可就知道了。”

      陆轸不是不明白这背后的含义。世人常言陈梁:“少时诵经如泻水,弱冠登两榜进士第。师从新安大儒陈泾川,得其真意。戊辰会试,公作《圣功与天道合德论》。时大宗伯抚卷叹曰:‘三百年无此金石声矣!’都中纸贵,太学诸生竞相传抄,竟使闾巷书肆阙货旬月。”这样的人物,他能够得到几句评语已是万幸,何况能被准允入院!

      陆轸面色无虞,跨过门槛后整理衣着,疾步走向堂厅。刚一到堂厅,陈梁就端坐桌前,案上皆是文章,定睛一看,皆是陆轸这近乎一个月撰写的文章。

      “晚生拜见陈老……”

      陈梁抬起手:“行礼免了,我等会儿还要前去国子监。你现在去到那张桌案,坐下来,听题。”

      陆轸身躯紧绷,闻言立刻坐下来提笔。

      “题目很简单,”陈梁摸起茶杯抿一口,“分析天下土地分配耕种的弊病。写吧,我只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

      “是。”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寂静,陈梁看着外头逐渐变大的寒风,近乎吹弯了挺直的竹干。陆轸笔下不停,但冻疮又犯,瘙痒难止。陈梁看见,挥手叫来了一位侍从,不一会儿屋内的暖气蒸腾。灯花噼啪作响,陈梁为及时拦住陆轸,特意早起,但他一个老人家折腾一个早上已经受不了,现在只好瘫坐躺椅,闭目养神。

      陆轸落下最后一笔,起身缓步趋至陈梁身边,将文章放在案前,又默默站在一旁候着。

      陈梁感受到动静,嘴角不免浮现出笑意,装作刚刚醒来睁开眼睛,拿起文章阅览。陆轸眼观鼻鼻观心,从未对阅卷一事产生过任何情绪的人,看见国子监祭酒捏着纸张时而皱眉时而轻笑,一颗心近乎要从胸膛撞出一条血路。

      陈梁放下文章,朝里间喊:“小红,上茶!”说完,陆轸便对上陈梁满是笑意的眼睛,心中震动不止。

      “知道怎么行拜师礼吗?”陈梁坐直身子,嘴角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傻站在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拜师礼都要老夫教你吧。”

      陆轸回过神,走到陈梁面前拱手:“晚生只是太过于惶恐,实在不知道身上有何独特之处得以获得青眼?”

      陈梁挑眉:“不知道?不知道你还半个月日日送来四五篇文章,是想累死老夫吗?”陆轸一时语塞。

      眼看着外头天光渐显,陈梁起身:“臣观古今之论田制者,皆困于‘均’与‘兼’之辩,是犹争舟之轻重而忘济川之本。夫地权可私,而地利必公……今之患,非独田不均,乃民与地错迕也。这些都是你的文章中的句子,怎么想出来的?”

      “晚生家境贫寒,”陆轸开口,“便深有体悟。”

      陈梁轻笑一声,绕至陆轸身后:“我虽为国子监祭酒,尤重时文。但我的学生将来要操心的国家大事,赋税土地盐铁、军马士兵水道,应该更重策论。我看过你的时文和公文书写,不算差,功底深厚,但我最不喜欢的是你文间时时浮现的沉郁。我第一次以为是一位年近四十的老生写的,没想到是一位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写的。”

      陆轸垂首,面无波澜。陈梁停下脚步,重新站在陈梁面前:“但我愿意收你为学生,一是你的策论的确写得好,切身体会打动人心。二是滴水穿石的坚韧,三是,我想要一位不是世家门第出身的弟子。”他顿了顿,不知道陆轸能不能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来不及细说。

      “快行拜师礼吧,拜师帖和束脩下一次再给我。”

      陆轸简单行完拜师礼后,陈梁便急匆匆走出去,留下他一人站在堂厅。

      他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文采,但是,但是这可是国子监祭酒,天下名士从前的老师!

      陆轸站在原地低头眼神乱看,舔了舔嘴唇。一位下人走过来:“公子,我们家老爷问你有没有落脚的地方?”

      “啊,我在户部郎中宇文罡家中落宿。”

      “这样,”下人想起之前陈梁的吩咐,“老爷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寻一个离这处近的地方,如果离得远了,天气寒冷来来去去不方便。实在不行,就由老爷自己拿主意。”

      陆轸摆手:“不劳老师费心,学生自己能解决。”

      “那我转告老爷,公子明日再过来吧,老爷恐怕要戌时才能回来。”

      “是。”

      陆轸走出院子,环顾四周觉得眼前天朗气清、海阔天高,连刮在脸上的寒风都变成轻柔的手抚摸着脸庞。他的嘴角依旧抿得平直,一丝笑意不显,但眼中的光彩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引他入院的门童见到,轻微挑下眉,不置一言。

      街上开始出现摆摊,人来人往渐渐有了人气。一道人影一手撑在别人的推车上,聊得火热,还被摊主送了好几个包子。他转过脸,向陆轸挥挥手。

      陆轸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头,原先封闭的耳目此刻像长出了新的触角,捕捉起眼前人身边的动静。

      “巧遇。”

      陆轸接过辛昇给的包点,还热乎的:“钦天监到此处的距离不近,巧遇?”

      “哼哼,”辛昇无所谓耸了耸肩膀,“本来有事情想要跟陈老商量商量,不过来得晚些……你怎么这么开心,是遇上什么喜事了吗?”

      摊主闻言不可置信抬头看向辛昇,从这人方才走过来,摊主就觉得周遭的热气冷上几分,现在又面无表情,眉压眼,怎么看出来高兴了?

      陆轸压低声音:“陈老收我为弟子。”

      辛昇吃包子的嘴巴停下来,慢慢转过头,同样凑近压低声音:“那真是恭喜。”

      “不过他现在要我找一处新的住处,离这里越近越好,”陆轸摸了下眉毛,“但我实在是找不到。”

      辛昇歪头一笑:“那你算是问对人了。”陆轸抬眼,辛昇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拍陆轸的肩膀:“我家离这里特别近,要不要过去看看?”

      陆轸心中有一小块地方被用羽毛扫过,但很快一盆冷水倾盆而下,陆轸避开:“甘之武不会允许的。”

      辛昇并没有意识到陆轸为什么会知道甘之武不允许。他从昨日晚上兴奋到现在,想了一整夜如何再次偶遇陆轸,但人定胜天,第二日一早他就猫在陈梁家门口候着,现在听到陆轸无处落脚更是心生雀跃,恨不得把人家直接拐进院子里面作伴。

      “你又是为什么会有一间新院子?”

      辛昇一把揽过陆轸,把人家的脖子勒得死死的:“御赐!少说废话跟我走!”

      *

      “什么叫做御赐?”陆轸绕着花园里面的假山走了一圈,看向辛昇:“这是皇帝给你的?”

      辛昇坐在栏上:“不全是。我现在每月都能领上月钱,甘之武说他手上突然多出了几十两银钱,是宫中赏赐的。他就拿来给我买了一间院子,不用再住在钦天监。”

      甘之武,这个名字像是长在了辛昇身上一样,如影随形。陆轸眉头下意识拧了一个结,突然开口想要告诉辛昇在登州发生的一切,却又卡在喉咙里。

      谁知道甘之武与辛昇到底现在是什么关系。称兄道弟、亲如家人。

      他当真讨厌死那帮钦天监的人了。

      辛昇根本没有发现陆轸脸上的风云莫测,一心一意地啃咬着手上的包子:“怎么样?要不要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可以,”陆轸想也没想答应了,“多少钱?”

      “不用钱,你飞黄腾达时候记得选择户部,然后多给我们钦天监拨点钱就可以了。要求不高吧。”

      “……”

      辛昇跳下来:“不过我这里是没有下人的,自己照顾自己。你回去宇文罡那儿时,记得要买礼物跟人家拜别,听到没有?”

      陆轸看着辛昇慢慢走远:“你去干嘛?”

      “回钦天监,”辛昇回头一笑,“你真以为我今天没事可做啊。”说完,撒丫子一溜烟跑出院落,跳上马车扬长而去。

      陆轸听完辛昇方才的话大概明白了一件事情,这里的确没有下人,但是他一过来,就有了,还不用付钱。算盘打得挺响的。

      但是那有如何,他想起甘之武对自己警告,莫名有一种快感。

      因为之前与言冕的往来,陆轸已然不是刚入京城时一穷二白的小子,他到了文玩铺挑好了上好的文房四宝回到宇文院。

      “郎中公是已经上朝了吗?”

      “是嘞,”侍从放下簸箕好奇道,“公子,这么一大早你怎么是从外头回来的?”

      陆轸笑笑不回答,又问:“李玉堂在吗?”

      “在,就在偏房里面。”

      陆轸深吸一口气,提起另外一件礼物走到偏房,敲了敲门。

      李玉堂“唰”一声把门打开,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见到陆轸嘴角突然有些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陆兄,诶,怎么回事手上怎么拎着这么多东西,先进来。”

      陆轸走进屋把手上的文集放在桌上:“李兄拆开来看看。”

      李玉堂原是想起先前两人的疏远,有些不自在,但此刻发现陆轸神色正常,便小心翼翼凑近打开,赫然是一整套文集!

      “陆兄,你这是做什么?”李玉堂瞪大眼睛:“这可是京城现在难求的禹贡文集,你是如何拿到的!”

      陆轸抬手:“李兄先别急,听我先说一件事情。我打算搬出此处,换另外一处落脚。”

      此话如一声惊雷,李玉堂像被一根钉子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怎么这么突然?”

      陆轸笑笑:“不突然,是我思来想去的结果。李兄,李老对我的照拂我感激涕零,加之宇文郎中公之于我们二人的照顾。我与宇文大人本就是借着李家这层关系才得以投宿。但是眼下传言京城财政紧张,天寒地冻,一家多出两张嘴已经是平添负担,更何况还要到十二月。恰巧我找到一位少时挚友,决定落宿他那儿。你与宇文大人,我各自准备了礼物。”

      李玉堂久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笑意浅淡:“那便好了,陆兄在京城中也找到旧年挚友也好。不过宇文大人要晚些回来。”

      “这我知道,等便是。”

      李玉堂不再出声,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他以为是他先前的别扭赶走了陆轸,可眼见着宇文大人愈发看重陆轸,他心中又有隐隐的不甘,一上一下,他此刻脑中浆糊一片。

      深夜,侍从传来消息,让两位不必等宇文罡。

      □□突袭北境的消息传来了,和亲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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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完了呼呼哈哈哈哈哈 之后不定期掉落异世界(或者现代)if线番外 专栏的《莫!莫!莫!》是白邈、甘之武、辛道成三个人的小短篇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