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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丢脸 ...

  •   京城两边的街道张灯结彩,不少百姓把过年用的装饰拿出来装点门框。李玉堂看着,不免心生疑惑,便叫来面馆老板问道:“京城最近是有什么喜事吗?为何街道两侧装点得如此隆重?”

      “哈哈,二位是刚入京城吧。这嘉善公主和亲事宜定下来,皇上说了要与民同乐。过些日子太常寺、钦天监的人都要举行‘辞庙‘和‘告天‘大典’。那一天,送亲的队伍会极其庞大,朝廷可能会在宫门外或市集发放粮食、布匹。我们这些从未见过皇家天容的布衣不得好好庆祝?”

      李玉堂点头,挥手让老板退下,转头对陆轸道:“原来如此。没成想我们进京第一日就能赶上这好消息。”

      “这算是好消息?”陆轸一直跟随着掌柜的视线退回来,挑眉开口。

      李玉堂反问:“靖朝衣冠礼乐之盛,甲于四海。工冶之巧可夺天工,诗书之泽能通造化。和亲一事,非惟结盟好、息干戈,却是以华夏之醇风怀柔远人。靖朝德化自当垂范百代,威加万里。如何不能算是好消息?”

      李玉堂说得言之凿凿、煞有介事,陆轸只是用余光观察着周围人的反应,见一个个都埋头苦干,便也收声不言,敷衍地点点头算是同意。

      两碗面被吃得一干二净,陆轸抬手唤掌柜结账。李玉堂想着作一回东,但陆轸笑笑,走到柜前率先掏出铜钱结清二人的账目。

      陆轸看向算钱的男子:“掌柜的,平日里这儿……会有六部的人来吃面吗?”

      “哎哟,”男子数钱的手指头停下,环顾四周,凑上前压低声音,“您这话心里清楚就好了,怎么还往外说呢?”

      陆轸垂下眼眸,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男子。袁守无扁扁嘴,幅度极小地点头。

      陆轸又从荷包里面拿出银两,藏在袖口中递出去:“那能否劳烦掌柜的帮我留心一个人?”

      掌柜的视线不动声色下移,他心里面已经明白六七分。看这人的穿着打扮,应当是前来赴京赶考的举人。不少书生入京后都会遍寻人脉以求能见上六部官员,或是从中获得口风,又或是祈求青眼。这等事情,袁守无干得不少,但能不能还要看书生的造化。

      “公子想要找谁?”

      陆轸清清嗓子:“一位钦天监的人,生得白净,身旁经常有一身材高大的男子跟随……”

      话还没有说完,袁守无原本搭在银两上的手指烫着一样往回缩,手摆得跟风车一样:“嘿嘿,公子,这我可帮不了你。如果万一被钦天监知道我为旁人监视监员,我这小店第二日就要收摊走人!”

      陆轸的心骤然一紧,但依旧伸入荷包掏出更多银两。袁守无伸手摁住陆轸的手,眼睛凝视他,缓慢摇头:“公子,这可不是钱能解决的事情。我能在六部以外一条街的地方开店,自然要遵守其中的规矩。你想要见礼部的人也好,吏部的人也罢,我虽然不能为你牵线搭桥至尚书,但一个小官多少可以。而钦天监的人,不行。”末了,他补充一句:“街上的人知道这个规矩。你问谁也没用。”

      钦天监监员大多有家传的命理术数,看命极其准确。不少百姓绞尽脑汁想要求得一次会面,让监员为自己指点前路。但监员的术数乃是服务朝廷重臣和皇家子孙,哪是说见就见?甘之武每次前来此处,都让人清场或是换上便装,低调行事。甘之武行事都如此谨慎,受他恩惠的袁守无岂能背后造次?

      尽管尚不清楚这位书生的来意,但总归是离不开“命”“运”两字,袁守无低头数好钱,向外挥手:“公子,走吧。这事我真的帮不了。如若你真想请人为自己算命,不如加把劲,考中殿试前三名,那时候皇帝就会派钦天监监员过来合八字了。走吧啊。”

      陆轸低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

      站在门外的李玉堂听见门帘响声,回头见到陆轸:“咋了?耽搁这么长时辰?”

      陆轸回神抬头,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向掌柜的打听京城哪处好玩好吃,准备过些时日去瞧瞧。”

      “哟,”李玉堂瞪大眼睛,笑意爬上脸颊,“这算什么?陆兄终于有精神研究京城玩乐?我还以为你是打定主意要在家冷板凳坐到底,不到会试那一天都不出门呢。”

      “李兄说笑了,上车。”

      李玉堂上车后,撩开帘子问马夫:“爷爷派人送去的礼物现在到哪儿了?”

      “回少爷的话,昨日已经送到宇文老爷家中。宇文老爷估摸着现在就等着两位少爷!”

      “行,你尽快。”他退回车厢。陆轸面有疑惑,但只是轻轻抬起下巴:“一直没问李兄,这宇文老爷,到底是什么来历?”

      “是我疏忽了,没有向你介绍。”李玉堂坐直身子:“爷爷从前赴京参加会试时,认识了当今担任户部郎中一职的宇文罡。宇文罡性格刚烈但至情至性,两人很快成为好友,同中进士。但好景不长,曾祖父在登州仙逝,爷爷只能致仕回乡,拜别旧友,从此扎根登州。本来投宿在翰林院教习、祭酒或是礼部官员家中更为合适,但一来这有徇私舞弊的嫌疑,二来爷爷离京年岁久远,保持联系的京城友人只有这一位。”

      陆轸抬手拱拳:“不成想李老为了我们二人如此费尽心思,在下承了李兄的人情,言语难表感动。”

      马车停下,马夫掀开帘子示意到了。两人下车,抬头一望。夜色初临,青瓦屋檐下,“宇文”府的匾额沉稳端方。一对红纱灯笼已然点亮,在微风中轻摇,黑漆大门紧闭,侧边角门供日常出入,隐约可闻院内传来的低语。

      大门紧闭,只能走角门。李玉堂刚想敲门,结果手轻轻一敲,角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跨过门槛。

      影壁前一方石台,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正堂屋舍开阔,窗明几净,廊下摆着数盆兰草。东侧有一小园,老槐树的枝叶探出墙头。清雅幽静,完全不像户部官员的宅子。

      炊烟袅袅,仆奴安静地穿梭,突然那人停下来,头往后面转,瞧见陆轸二人。

      “呀!!!”

      陆轸吓得浑身一哆嗦,险些原地跳起来。仆从手里的托盘砸向地面,慌不择路撞上身后的墙壁,又哆哆嗦嗦向旁边迈出另外一只脚。

      “姑娘,我们是……”

      “老爷,家里进贼了!”那人话也没听完,边跑边叫,还险些被石板绊倒。

      李玉堂伸出的手缩回,心中有些不可置信,再次抬眼打量四周。

      这时,一声浑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扔出墙外,尾调隐隐带着被吵醒的怒气:“做——什——么!!”

      两人顿时呆若木鸡,谁也没想到,首先是进门时大门关上,没人出来迎客。再者仆从似乎完全不知道院中今日来客一事。陆轸往身旁看了一眼,慢慢退至李玉堂身后藏好。

      月牙门冲出来一人,未见到人脸,先见到如倒扣了一口铁锅的胸膛。“贼?哪来的贼?”

      李玉堂握紧拳头,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大声道:“郎中公!”

      这清亮的声音终于唤醒宇文罡的理智,他放下手中的菜刀,愣愣转头。

      李玉堂拱手作揖,又从胸口拿出登门帖:“晚生乃登州李闵之孙,赴京赶考,前来投宿。”

      陆轸不敢有所动作,视线一直在两人之间梭巡,腰背慢慢弯下但眼睛始终不离宇文罡,犹豫道:“晚生……陆轸。”

      “啪。”宇文罡抬手往脑门上一拍,他举起菜刀向下人抖了抖:“你,你,你去……去给两位贵客斟茶倒水,摆上今早买好的点心。哦,客房没有收拾干净让他们抓紧点!”

      方才还在通风报信的仆从张大嘴巴,慢了半拍点点头,游魂似的走回正院里头。

      “哎呀,快起来。”宇文罡三步作一步走上前,托起李玉堂:“我家中最近夜晚进贼盗窃,院里面也是人心惶惶。我昨夜为了抓贼,一晚没有睡好觉,礼数上有所疏忽,真是失礼。”

      李玉堂回道:“是我们二人叨扰郎中公。”

      “哪里的话。我早已经收到李闵的信,就等你们,快进来坐。”

      陆轸这才敢抬头,好好打量宇文罡。此人生得一副好身坯,肩宽背厚,偏是腿短,立在那里,似半截铁塔栽进了土里。他常穿一件旧青缎马褂,扣子绷得紧,教人担心顷刻便要迸射开去。开口声若洪钟,却总夹着些痰音,嗡嗡的,不甚分明。

      三人坐下,宇文罡直接拿袖子擦了擦桌面:“今早才到?李闵一切可好?”

      “是了。因为身体不适,路上耽搁了些时间。”李玉堂微笑:“爷爷身体康健,一直挂着您。在家中讲了不少两人从前的事情。”

      宇文罡大笑,摸了下下巴蓄着的短胡子沉默片刻,叹口气:"的确是耽搁不少。收到李闵的信是九月中旬,现在已经快到十月中旬了……平日里面读过什么书?"

      李玉堂和陆轸两人分别将各自擅长的四书五经和文章体裁大致讲了一遍。宇文罡听完点头:“前些日子,京城尚有善经义之士前来开坛讲书,可惜你们来得迟错过了。眼下除了紫山书院,没有其他可以进修的地方。”

      会试之前的日子,之于贫寒门第出身的子弟往往是用作挑灯夜战,之于家世显赫的弟子,这段时间尝用作笼络人脉、结交上游。书院则是其中一处场所,能进入书院读书的人非富即贵,李玉堂的身世放在汕西省自然是数一数二,但来到京城,难免自降一等。

      “说来惭愧,我不过是一位五品官员,又来自户部。科考一事帮不上多少忙。”宇文罡顿了顿,挠挠脑袋拿出袖口藏着的两张请帖:“但是为你们弄几张请帖,倒是不成问题。”

      陆轸看向桌上楷书鎏金的靛蓝帖书,一声不吭。李玉堂直接拿起细细端详:“这是什么宴会?”

      “名门上流,会上各省解元、名师大儒之类人物少不了,说不定你们还能见到做东的言侯。”

      言侯是谁?陆轸心中不解,但见到李玉堂恍然大悟的表情,又不敢发问。

      宇文罡呵呵一笑:“总之,明日宴会即开,届时你们见见世面即可。不必担心,我可是从李闵那儿听说了,一个解元,一个亚元,不输其他人。”

      李玉堂面上依旧带笑,站起身躬身一拜:“有劳大人。天色已晚,我们两人先行休整。”

      宇文罡点头,随即起身当着陆轸和李玉堂的面,重新躺回摇椅闭目养神,估计又是等着贼。

      李玉堂和陆轸分睡两屋。直到进了屋子,陆轸才觉得这的确是户部官员的家里,木桌是木桌,床是床,一点儿多余的装饰也没有。李玉堂准备进屋,他强逼自己开口:“李兄。”

      “嗯?”李玉堂回头。

      陆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背后绞紧:“这……言侯是谁?”

      “什么?”李玉堂忍不住抬脚上前两步:“你竟然不知道言侯?”

      陆轸早已料到李玉堂会是这种反应,因此才不敢当着宇文罡的面前开口。他垂下眼眸,点了下头。

      李玉堂眉头先是本能地蹙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强迫自己舒展开。“言季津乃太上皇时大官之一,曾一人单枪匹马深入异族与人和谈。言季津因为此举封侯,从此言家后代都被尊称为言侯。”

      这怎么会不知道,未免过于死读书一些。李玉堂不动声色打量着陆轸,强行摁下心中某些情绪。

      “多谢李兄解释。”陆轸抬手抱拳:“时候不早了,早些歇息。”

      随着门的合上,陆轸的心也再次沉入湖底。

      从前来到登州,会感叹登州的繁华。如今来到京城,感叹之余,平生自卑自怜自弃。

      他竟然连这些都不知道?那明日他到宴会上会不会让人笑掉大牙?

      陆轸靠在床头自嘲笑了笑,手摁在腹上,任由苦水淹没唇齿。

      辛昇呢?来到京城多日,会不会也成为了一位万事通晓的天相?他应当是不会再在自己身后追着问东问西。

      他不能见到辛昇,他绝对不可以以现在这个身份见到他!

      陆轸猛然起身,盯着从窗棂透出来的月色,怎么样都好,在外人眼中怎么样都好,至少他要以贡士,不,状元的身份与他会面!

      即使今日一窍不通,难道明日自己不能夺得榜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陆轸合上眼睛,再度躺下。

      ……

      第二日,陆轸在言府停下漫无目的的脚步,听到旁边人的议论,身形一滞。

      李玉堂在用鞋底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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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完了呼呼哈哈哈哈哈 之后不定期掉落异世界(或者现代)if线番外 专栏的《莫!莫!莫!》是白邈、甘之武、辛道成三个人的小短篇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