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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皓天舒白日(十四) 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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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界第一次破天荒的下了场大雨。
那天,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那天,当天端的风云从舒白日的耳边呼啸而过,她内心的胆怯与孤独第一次被放到了最大。
“你不是说你想要活着吗?”
“那便从这里跳下去,呵,这可是你提出的计划,怎么,真到要活下去的时候,却害怕了吗?”
那双纤纤玉手从她面前将她推了下去,周围是她相识不久的所谓朋友。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概从那日大殿上,她就计划好了一切吧......
——三日前,玉清宫大殿上。
诸神因为姬巫衡的号召都聚集到了殿宇上。
“看来诸位都到齐了。”
她对众人说道。
“既是如此,那我便挑明了如何?”
“帝君闭关之前曾让在下完成轮回三界一事,其间更由缙云神尊协助。”
“说实在的,在下确实很感怀此次机会,只是......让一个背弃天界的人参与此等大事,属实有所不妥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侧然,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清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要在大计开启之前搅浑整个天界不成!”
花溪一语点破姬巫衡的话。
但姬巫衡并没有半分收敛的意思。
“哦?福神说我搅浑天界,如今天界已是全权由我负责,在下若真要搅浑有的是机会,又何须在众神面前卖弄一番?”
“花溪,说话做事可是要讲证据的,你可曾见过我有搅浑天界的举动,在下可是自成神以来兢兢业业未曾有一日疏漏。”
“甚至,连你最不喜欢完成的那些祈愿,也都是在下,一一签禀完毕的!”
“……”
一时,花溪有些无言以对。
她所说非假,但是所谓祈愿之责,却是帝君当年让她让出的。
帝君未言明原由,只是下达了声命令,正如几日前一般。
而诸神中的其他人,更是没有要再反驳的意思。
“呵,神尊,还是听我把话说完如何?”
“此人来到天界之前,三界之间祥和相生,未见得世间有什么祸乱灾苦,更别说人界战乱不休之言。”
“而今,诸位可知人界竟有半死人将出,天下大乱的言论?”
“胡说!我可没听说过人界有什么半死人,别是你瞎编出来骗人的!”
花溪环臂反驳。
“哼,胡说?是不是胡说神尊一看便知,若我真是胡说,再做此番批驳也不迟。”
“诸安,你是瘟神,掌管世界一切灾祸病疾,对世间灾祸之象也是尽数知晓,不如你来给大家看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随着姬巫衡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一旁黑影中的诸安。
诸安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一面与他平时阴暗形象毫不相干金色彩镜。
他将彩镜抛掷空中,说道。
“此镜可见人世诸祸,乃是我的伴生法器,内里注有我的灵力,寻着镜中之景,便可之祸害根源。”
很快,那镜中立刻出现一抹朦胧画面。
只见人间战火延绵、硝烟弥漫,人们死得死,伤的伤,逃命的逃命,四野之下只剩荒凉,连棵草都长不出来。
血流成河之下,渐渐死尸被堆积成万尸冢,阴气弥漫。
在那冢中,果见一位衣衫褴褛浑身肮张的少年身影在尸体间穿梭,他游荡在各处尸首之间,像是在探寻着些什么,见着还未有腐败的尸身就扒下来进食。
想来,他就是那位横空出世的“半死人”了。
此番情景,众人尽收眼中,事实就在眼前,无一人再为刚才的话辩驳。
姬巫衡看着他们脸上诧然的表情,也不说什么,只是轻笑一声,魅艳的嘴角满是轻蔑。
“诸安,你不是说此等法器能知晓灾祸根源何在,不如就让他们看看,这半死人,究竟是因为谁才来到这世上的?”
这样说着,镜中的画面也跟着姬巫衡的语调发生了变化。
那个“半死人”是在万尸冢存在几个月后存在的,一具穿着盔甲的尸首从群尸之上摔了下来,而后端端的跪在地面上。
一开始他只是按照这种方式轻声喘息,而后他渐渐能够活动四肢,以至后来可以用四肢匍匐爬行。
他的胸口一直插着一柄断掉的枪头,也是因为这柄枪头的缘故,这个“新生儿”尚且不能如何运动。
直到......
舒白日的出现。
所有人,清清楚楚的看见她将自己的心脏,塞到了半死人的胸口......
“这!这怎么会!”
浮山尽吃惊的看向镜面。
所有人,都看向了舒白日,而舒白日则从一开始就安安静静的站在浮山尽身侧。
她不解的看向众人,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满是疑惑。
“这......是我做的。”
她说道,就像一个不明所以孩童。
浮山尽赶紧拉住她,眉头紧皱。
“白日,你说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他神情凝重。
舒白日方看出众人眼神中的担忧之色。
“是......”
舒白日一下瑟缩了声音,她只是按照姬巫衡说的做的,可为什么大家都一副惊恐的模样看着她。
难道,她做了什么很坏的事吗......
那如果是这样,她或许该将姬巫衡和她的交易告知众人......
可是......
“但是,如果你将我们之间的交易告述其他人的话,那就是你违背了约定,毁坏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
“呵,那想必你想要完成的那个计划,也不必进行了。”
那天,姬巫衡如此郑重其事的对她说。
她想到了那朵凋零的山茶花,还有地界那些静息的灵魂。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再有哪一天,那些本该宁静安息的灵魂,会像这朵山茶花一样,再也回不到枝头。
她不敢去想。
她看向姬巫衡,那个现如今只有满目笑颜的美人,却觉得背脊发凉。
“是......是我给他的,心脏......”
这也并非谎言。
“为什么!!”
浮山尽抓着她的肩头,紧紧追问。
“因,因为,很痛......”
“什么?”
浮山尽不明白她的意思。
“因为心脏很痛!每一次每一次,我见到浮槎你的时候心脏就会很痛!”
“我不想再这样了!这样是不正常的!我不要不正常!”
“我不要因为不正常!因为是个死人!因为从来没有活着就再一次被丢下了!”
“浮槎......因为你,我不想再一个人,待在地界了......”
眼泪,如瀑泄般从舒白日的眼角留下,呜咽着舒白日内心的苦涩。
倘若,她从未遇到浮槎,便不会知晓活着是一件美好的事,以至于勾起她的期妄。
倘若,她从未来到天界,她也就不会知道,原来奶奶并不是为困难阻拦,奶奶只是单纯的,不想要自己了。
倘若,她未曾与天界诸神相识,她不会知道原来没有伙伴的时候人是会孤独的,而孤独一旦被意识到,便无法销毁。
她怕了,自存世以来的,第一次怕了。
“我,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人物,但是,但是可以不要抛下我吗?”
她拉着浮山尽的袖口,银色的纱衫被揉的有些发皱,她看向他,也只看向他。
可是,现在的情景却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日玉殿争执之后,姬巫衡联合诸安一同将舒白日扣押,并在身上查收出地界炼化尸身之物。
那日的争执,熙元并未到场,就像一场刻意的谋划,再一次,舒白日成为了那个她亲手制造的棋子。
“您为什么不曾到场。”
浮山尽质问过熙元。
“地界是您亲手打造的吧,既然创下了她,那您为何又将她一人抛弃在那里!”
“您是她心目中唯一的亲人!为什么连你也未曾表示要帮协她!”
熙元只是静静的坐在茶桌旁,桌几算的上宽阔,一套茶具旁边放着零星摆布棋子的棋盘。
那棋盘上并非残局,而是那日舒白日未曾拾捡完的落子。
“这孩子啊,她是个心思很单纯的人,哪怕有人伤害了她,她也只会在遗恨之余为对方施加怜悯。她不懂原谅,却很能包容,也很懂得遗忘才不会带给自己痛苦。”
“这样的孩子,太适合做棋子了。”
“或许,这就是她与生的命运。”
说着,熙元修长枯槁的之间在棋盘上移动了黑白二子。
“空对无,无对有,有生万物,万物归空。”
“你即与她相对而生,她的命运,她的悲苦喜乐,爱恨情仇,悲悯憎恨,遗忘宽恕,也自该与你相干。”
“我一介老妇,又何必参与。”
她只是这样说着,就好像在说一件极其无关紧要的事。
“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你就无视她?”
浮山尽问道,不仅觉得心头一紧,他好像觉得仅凭这两句啊话还不足以表现内心的真情实感,于是补充了一句。
“就像当初你无视我一样?”
到此,熙元移动棋子的手指顿住了。
“无视你......呵......”
她走到了浮山尽面前,不改神色的质问他。
“那你呢,自存世以来不都一直无视了这个世界了吗。”
“你只顾活在自己的孤创之中,自怨自伤,又何时多看过多感受过这个世界一眼。”
“这个世界因你存活,那你呢,又为何总想着消亡。你已然成为他们存在的理由,而今,为何你从不肯让世人成为你存在的理由。”
“浮山尽,为神之时,你又何曾扪心自问。”
浮山尽被问住了,他竟然不知何处回答。
熙元总是这样无错。
无尽的孤寂竟然让他忘了,他是可以改变的,他是可以自救的......但那些他都没做,只是自怨自艾......
而今他珍视的人在此,他却还要如此吗......
——
舒白日的梦里,只留下最后一个画面,师尊因为私自带她一个邪兽到天界被处以重罚。
尽管她而今才知晓,那不过是姬巫衡刻意的圈套。
姬巫衡想用生神的灵根以及夷兽的阴曌鼎掌控三界,但她疏漏了一点——沅清岁。
沅清岁不知用了何种方法,克制住了姬巫衡,只是自那以后,他也变得越来越木然。
被姬巫衡推下天界刑台的那天,她清楚的看见师尊拖着被拔出灵根的残破身子,一步一步向她跌跌撞撞,那里还有半分神祇的模样......
及致她最后轰然倒下,无尽的黑暗中,渐渐也只听得到一声......
舒白日......
这一切都太过不完整,就好像,有人挖去了最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