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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皓天舒白日(十一) 存在即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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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白日在天界的这些日子里,一切好像都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的天宫,不过是一坐荒无人烟凄寒萧瑟的庞大玉宫,而今因为一个无知小友的到来,却渐渐有了些许生机。
舒白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天宫名字听上去虽是恢弘无比,但实地却是一方荒凉之所。
这里建筑华美繁盛,地界更是广阔无垠,但是人迹罕至,日处凄清,时常是安静的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所以大多数时候,这个外表光鲜的天界,更像一所美丽的监狱,囚禁着天下神明。
舒白日却并不在意这些,她这时正为天宫奇幻绚丽的星空云雾吸引。
她发现诸神各方的天空都是不同的。
创世神的天空是一片天清气朗,下有潺潺溪流、树草花卉,虽风清气静,但尚显露几分生机。
佑世神的天空则常处在黑夜之中,日照时长极短,大多时候都为星云尘雾笼罩。
维世神的天空并无变换之言,一直都处在天光将明时,让人分不清是黑天还是白日。
灭世神的天空却又变幻莫测,时而狂风暴雨,时而大雪纷飞,时而冰雹落地,时而雷霆万钧,就没有一时安静的时候,这里也是整个天界最危险的地方。
舒白日喜欢穿梭在这些天空下,清晨在创世界的生神殿宇苏醒,伴着灵川溪流、三因葳蕤。她定要在灵川之源同三因树的树灵玩闹上一番,然后再往其他殿宇前去。
她在佑世界遇到了花溪和少姑,在灭世界见到了木纹和诸安,沅清岁虽是维世神,却时常跟随在时任欲神姬巫衡左右。
这几位神祇中,花溪、诸安都是开朗好动的性格,一遇到舒白日便本性相合,几个好动好奇的小家伙凑到一块儿,不是一起在天界冒险,就是商量着鬼注意捉弄其他几位。
创世神降世已久,算他们中最年长的几位,品行上也是更加沉稳,对他们几个小家伙的玩闹也只是笑笑过去。
况且浮山尽时常跟在舒白日身侧,却没有什么不妥的了。
所以未过多少时日,舒白日便熟悉了天界大半。
“哎!诸安,你为什么从不和少姑一起玩耍呢?”
那天,三人玩过劲儿就要解散时,舒白日突然这样问诸安。
诸安是瘟神,按照浮山尽的说法,这里的每一位神祇都有自己的想对面,而诸安的相对面,就是医神少姑。
同花溪与木纹不同,他俩可畏完全相反,一个懦弱胆小,一个鲁勇张扬,一个容姿圣洁,一个形貌阴暗。
“提她做什么,她不想着把我栓起来就是好事了,我一介小小喽啰,还敢同她一界尊神同道?”
诸安的语气有些不耐,仿佛对少姑满含不少敌意。
花溪见此赶紧将舒白日拉到了一边。
“别说这些。”
她提醒舒白日,有谨慎的看了看诸安,确保他没有看向这边。
“少姑之所以诞生,就是为了钳制诸安来的。”
花溪告述她。
“所以先时少姑降世之际,熙元娘娘在两者间下了道主从契约,按理,诸安应当算做少姑的随从。”
“只是少姑性格怯懦且心地善良,尚未有桎梏诸安的时候。”
舒白日不解。
“为什么要桎梏他,他是犯了什么错吗?”
花溪凝滞了一瞬,随后才缓缓说出。
“有些事物,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种罪。”
“......”
这句话被深深的刻进了舒白日的脑海,更多的却是不解,甚至是自我怀疑。
奶奶将她留在地界不让她见到任何活物,也是因为她存在的本身就是一场罪吗......
“她那话本就毫无根据。”
但是姬巫衡却这样跟她说。
舒白日本来还伤感着,不自觉中就走到了清芳殿,姬巫衡正在收捡来自人界的祈愿,现下有些不可开交。
她见了便想帮着一起拾捡,姬巫衡觉着多个免费劳力也没什么不好。
两人边干活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舒白日就说出了心中的困惑。
“再说了,她的话就那样金贵,你就这般奉为圭臬。”
姬巫衡很明显对舒白日的单纯有些无语。
“可你们不是神明吗,奶奶告述我,神,是这个世界至高无上的存在。若连神所说的话都不可信,那这世间还有什么可信的。”
面对舒白日的问话,姬巫衡也无法回答。
“是啊,那还有什么可信的......”
“我只知道,神也有骗人的时候,甚至他们骗人时连自己也不曾有所察觉。”
“?这话是什么......”
舒白日话还没有问完,清芳殿外传来一道声音,是沅清岁又来了。
“子衿,近日祈愿繁多,我来看看你这里是否需要人帮忙。”
清音未落,沅清岁衣袖间挥过一层薄雾就来了。
姬巫衡一见到他,本是舒展开怀的眉间一下紧皱起来。
“这里没什么要帮忙的,夫子还是回去吧。”
但沅清岁并未顾及她的话术,只是将周围扫视了一圈。
人界的祈愿签字如狂风卷叶般散落在清芳殿的院落中,本是开阔恢弘的殿宇现下为彩色的纸签覆盖。
也未管姬巫衡说什么,沅清岁便自顾自的帮着拾摞起来。
“我都说不用了,真是......”
姬巫衡深深叹了口气,将悄声抱怨的话咽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院落中的签字果真都被拾捡了干净。
舒白日看着姬巫衡的表情,有一瞬担心。
那日她第一见到这一对,沅清岁举止里尽是关心,但现下看来,却又像另一回事,舒白日有些懵。
她看不懂诸安与少姑之间的关系,也明白不了沅清岁与姬巫衡之间的纠葛。
她只有着一个人最基本的喜怒哀乐,而对这种复杂的情感懵懂又无知。
晚间,回到生神殿,她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告述浮山尽,也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明明他们看起来关系很好啊,为什么感觉却那么陌生?”
舒白日摆弄着桌布上的穗子,上面闲置着一套玉壶茶盏,旁侧是生着檀香的烟炉,浮山尽正在一侧翻看书页。
“感情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尤其是在二者亲密关系中。倘若一方对这复杂的关系深黯其道,而一方只是简单归纳,那么深谙其道的一方必定痛苦。”
清脆的书页在浮山尽的指尖“刷刷”作响,舒白日有些似懂非懂。
“那这么说来,姬巫衡和少姑都是痛苦的那一方?”
她歪着脑袋,眼珠子滴溜溜的打着转。
“这个嘛,并不好说......”
但浮山尽只是这样回答她。
舒白日并不明白那些复杂的东西,于是转换了话题。
“对了浮槎,今天早上我去看过那朵山茶花了,奶奶虽然说还要些时日才能重接回书上,但她的精神面貌却好了很多,已经不用担心她会消失掉了。”
她高兴的朝浮山尽笑着。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浮山尽习惯性的摸了摸舒白日的头,一股清幽的檀香随着他的袖口充盈舒白日的鼻腔。
舒白日的心脏也跟着浮山尽的动作砰砰直跳。
“奇怪,好像自从来到天界以后,心脏就变的越来越不舒服了,难道我真的生病了吗?”
她这样想着。
清芳殿,沅清岁只在这里待到傍晚时分,及致暮色时分便回自己殿宇去了。
佑世界的天空比其他三处黑的更早,姬巫衡并不急着休憩,她想再查看几个人的愿签。
晚间,雾气裹挟着星尘逐渐笼罩整个华天殿宇,姬巫衡端坐在书案前,玉笔在指腕间没有停歇。
一个个“准”字过去,签子上尽是些尘世俗愿。
突然,一张黑色的签字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愿吾儿归来。】
上面只简单写着五个字,这已经是姬巫衡第一千次见到这种签字了。
许下这种愿望的,大抵是家中有人参军在外的,但这种祈愿一般都是红签,而得黑签的,大概是那人已经死在战场上了。
这种事情实在太多,父亲儿子都去了战场,家中只留下些妇孺老人。
妇人为了谋求一家的生计出门讨活,幸运的挣着几个钱,不幸的客死他处,好的送回来具尸身,不好的倒要人拿钱买回离人。
最后,孩子没了娘亲,只跟着个没力气的老妈妈,有的病死,有的饿死。
再之后,老妇也是疯疯癫癫。
这样的老人,想的总是要是家里的人未曾出去就好了,于是盼儿归来就成了他们的执念,及至化作厉鬼也要许下的执念。
“看来这老妇也是要魂归西天了,现下是不肯离世,怕是生魂许愿,才留的一张黑签。”
“哎,第一千张了,人界的战事却还未有停歇......”
说着,姬巫衡就要将签字扔进黑签堆里。
可就在她放下的那一刻,那些黑色的签字像是一个个哭述的恶鬼,顿时发出真正嗡鸣。
“唔......”
姬巫衡赶紧捂住了耳朵。
那声响足足哭丧了一刻才渐渐将歇。
这时,桌案上又闪现出一张愿签,那姬巫衡拿起来看了看,那不是别人的,却是黎山道所许。
【我知道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络你很是厚脸皮,但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而今天下正是打乱时节,八方混战下,坤旭是四面楚歌,我所在的合欢宗也未能幸免。】
【故此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仙子成全。】
姬巫衡知道天下局势严峻,却不想已经至此。
那日她同沅清岁下界游玩,嘉善帝都尚且一副表面康乐的景象,现下竟也如此。
“怪道不得,夫子近日也是忙碌的很,未曾管辖自己,原来天下严峻至此......”
她笔杆抵着下巴,思索着什么。
“或许,这倒是个摆脱夫子的好时节......”
她想着,随即在黎山道的愿签上写下一行字,将其送至人间她的神像处。
人界,黎山道正虔诚端跪在欲神殿中,一盏金色符签飘摇而下,他赶紧接住。
看到符签,他也是松了口气。
“太好了,看来她没有生我的气。”
他将符签打开,却为之一愣,那符签里包裹的,却是一千张黑色愿签。
姬巫衡如此回复他:
【你想要做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你只管将这一千张愿签投至万尸冢中,如此一来,半死人横出,世间征战,自有平息的时候。】
【只是半死人未有活心,我们还需要一颗心脏。】
【此人将为你所用,平天定势,自在你手中。】
黎山道看毕,嘴角浮现出鬼魅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