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渡苦无

166、后记 这片没

　　这片没有边际，没有昼夜的幽灵海域最近迎来了几条新的小鱼。
　　其中一条似乎与这群原住民不太一样，它脊背上的一抹绿色比其他的鱼群更暗些，隐在海水里，看不真切，但同种类的其他鱼却能找到它的位置。
　　或许是因为颜色不同，就连想法也与其他的鱼不同。
　　据知情鱼所说，那个异类出现在海里的时候，只是发着呆，随着浪潜伏，它经过之时还以为这异类在睡觉……或者已经死了。
　　但幽灵鱼不需要睡觉，也不会死亡。
　　几条鱼苗好奇向它游去，用身体撞那个异类，看它呆愣愣被撞的换了个方向，却对它们的行动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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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闻，幽灵鱼群在变成鱼的时候，会拥有生前短暂的七秒记忆，去回顾它们的一生。
　　但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什么船员、厨师都将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一条小鱼而已。
　　没有记忆，没有野心。
　　一切都变为初始的空白。
　　身体比同种族较小的那些生前可能是年幼的孩子，毕竟曾经就有一条鱼说他是谁谁的儿子，但之后又忘记了。行动缓慢的可能是资深的老船员，或者也有可能是老厨师。毕竟身处海上，细数的也只有这么几种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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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灵鱼群之间对彼此的称呼是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那就是寻找对面鱼身上的细微之处，尽管幽灵鱼群大差不差，远看几乎一个模样，但细看还是有一些差距。
　　例如某条鱼身上有五个黑点，其他的鱼便会称他五黑，简单粗暴。
　　两条鱼见面，七秒想对方是谁，七秒观察对方身上不同，七秒再回想……
　　当然，如果重名，那就用其他的称号取代，毕竟身上纹路完全一模一样的屈指可数
　　而现在，这个异类身上的那一抹更暗的绿色，无疑让其他的鱼忽略了它身上其他的细微之处。
　　周围那些小鱼苗熙熙攘攘，一会却又呆滞起来，回想之后继续吵闹。
　　“叫你暗绿好不好呀？”
　　“……好难听，要不要换一个？”
　　“……”
　　“那……深绿？”
　　当然，那是它们鱼群特有的交流方式，这些都是从那些沉没的船上了解到的，为了记住这些，鱼群会选择吃下记录文字的纸片，让墨水留在它们透明的身体里，这样就能无时无刻看见。
　　正在讨论时，却突然被一条鱼打断，它凑上前去，顶了顶异类的尾部，“你们看，它有名字的，不要随便叫它！”
　　身旁的鱼连忙凑上去，随即惊呼。
　　还真是！这条异类的尾端有漆黑的墨迹，它们仔细辨认，再去对照自己肚子里的墨字。
　　“……凡伊？它叫凡伊？”
　　“笨蛋鱼！你拉低了我们鱼群的……那个什么来着？”
　　“智商吧……”
　　那条开口斥责别人的小鱼将异类的身体调了个方向，又撞了撞还在尝试扭曲自己身体的鱼，“你看，你忘记了，我们的身体是透明的，你刚刚读反了！”
　　“是伊凡！”
　　这句话落下，似乎唤醒了什么，犹如一滴滚烫的铁水一般，“伊凡”忽然动了，不过它并没有选择扎出水面，还是一头直向深海冲去。

　　剩下的几条鱼呆呆漂在原本的位置，很快反应过来，跟了上去，“伊凡，等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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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它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伊凡将身体贴近海底的沙漠上，它们仔细去看，这才发现伊凡的身边躺着一个人，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闭着眼，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再往上看去，它们惊觉这个男人的头顶那抹颜色竟然与伊凡的脊背颜色一模一样。
　　伊凡还是之前那副呆呆的模样，却吸着男人的衣角，似乎是想将他带往哪去，却因为体型的悬殊根本无法做到。
　　“五黑，你看伊凡在干什么？”
　　五黑晃了晃身体，却突然想起什么，直奔男人的腿部，在它们眼中，这和鱼群的尾巴是一个位置。
　　一片裤脚被海水带起，在三条鱼不懈努力之下，它们终于看到了男人脚踝处的纹理，只不过更长一串，但当看到最末端与伊凡身体尾部一样的痕迹后，五黑不可置信咬了口一旁的珊瑚。
　　“……他就是伊凡！”
　　它们又去看男人的脸，但可惜因为海水的腐蚀，他的脖颈和一半的脸都被绿色的花纹覆盖，看不清真容。
　　再看伊凡，它仍然固执的去咬男人的衣角，却无法带起半片。
　　——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时，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尤奕峰想，或许是他的祈求终于得到了回应吧。
　　那道雷并不温柔，毫不留情落在他身上，剩下的劈在了木筏之上，让他身下的几寸木板瞬间烧焦断裂，海水涌入口鼻，身体重得灌了铅，动弹不得。
　　海面已归于平静，尤奕峰奋力想睁眼，看清海里的一切，却只有无尽的黑暗。
　　最后一刻，他看见海面上浮跃的荧绿色，在他身下，万丈深渊拥抱下，是形成漩涡的幽灵鱼群，它们在迎接新的来客，来自远方的客人。
　　“……”
　　尤奕峰的意识飘了很远，它似乎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双眼闭着，缓缓下沉，不再有任何抗拒，如果没有身上那道致命的烧焦痕迹，他就如同睡着了一般。
　　身体逐渐变得很轻，伊凡晃了晃自己的身体，试着发出声音，或是吐出没有意义的泡泡，但它忘了，它是一条幽灵鱼。
　　说来倒也奇怪，与其他的鱼不同，伊凡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自己名字的来历，如同最深的烙印，将它与这几个字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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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到原来的副本时，尤奕峰总是记不住自己蹩口的名字，便想了个不太聪明的文字，找当地的巫师将名字烙印在了脚踝上。
　　至于为什么不是手腕？
　　尤奕峰也解释不同，或许他并不想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
　　不过也幸亏此举，让这条异类拥有了同样与众不同的名字——伊凡。那是那一长串名字里的最后两个字。
　　幽灵鱼愉悦晃了晃自己的身体，尾巴在水中摇晃，它不识得自己是什么品种，本想着游下去去接住自己不断下沉的身体，却看到那尸体的胸前露出一抹亮色。
　　那是一抹荧蓝色，同样与众不同，在几乎与阴沉天地融为一体的海域上，几乎不可能存在的颜色。
　　“……”
　　伊凡仔细想了想，只可惜不断遗忘的记忆并没有给它足够的时间去寻找，它只记得，那应当是个很重要的朋友送的。
　　那是一条吊坠，形状是一只水母，发光的地方正是水母的头盖内正中心，它记得的，两侧有着鲨鱼的牙齿——那是另一个朋友送的。
　　这一番回想，就让它立在了原地许久，在它的视野里，也只有它能看见那抹浅蓝色，直至尸体彻底沉在水底，那抹荧光都像是心中的一股指引一般，指引它继续向下游去。

　　伊凡呆呆看着水下的那抹蓝色，没有理会旁鱼的干扰，就像海域上捕食的飞鸟一般俯冲下去，直奔光点而去。
　　“……伊凡，你是想要将他送上去吗？只凭我们几个应该做不到的……”
　　五黑附和，“对呀……要、要得到族鱼的认可，它们才会帮忙的。”
　　“……”
　　它们还在劝，伊凡却不再动了，它有些茫然，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男人的脚踝，一言不发。
　　它的鱼鳍摆动很慢，缓缓向着男子的方向游去，静静窝在了他的手心，脊背上的那抹暗绿抵着手心，感受着每一处纹路。
　　余下的几条小鱼看看彼此，又偷偷松了口气，“伊凡…你很厉害啦！我们都找不到自己原来的身体呢……”
　　可渐渐，它们也安静下来了。
　　一方面是因为时不时就要回忆，另一方面是因为……
　　伊凡并不是听进去了。
　　它很安静贴着人类的手心，大浪打过，海水深层开始晃动，打散了好几条小鱼，但伊凡却还铁了心一般待在那里。
　　“……”
　　最先开口的小鱼俯下身子，咕哝道：“从这里到族里要游好久呢……”
　　它不明白，伊凡明明已经成为一条鱼，却还是要按照人类的想法来，那些记忆与情感，早已应在落水的那一刻尽数忘却。
　　但它想帮个忙。
　　小鱼凑近男子，晃了一圈后，毫不犹豫咬上了他脚踝的那抹墨迹，将那一小块肉咽进透明的鱼肚子中，挂着血丝的带字肉块在身体里晃动。
　　它绕了一圈，又贴近其他的伙伴蹭了蹭，“我先回族里一趟，你们守着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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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再次出现在休息室时，林朝意才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探查空间。
　　副本结束的太过仓促，他几乎顾不得反应过多，将那个属于尤奕峰的礼物盒拆开，将里面的物品给他。
　　吊坠入手冰凉温润，当落入尤奕峰手中时，便自动戴在了对方身上，连同那两颗据说是同行的船员给的两颗鲨鱼牙齿一同，挂在了胸前。
　　在之后眼前便一瞬白光闪过，彻底脱离了副本。
　　林朝意闭了闭眼，缓过眩晕感，迅速前往副本大厅，当看到[幽灵海域]副本彻底关闭时，心里不自觉有些空落。
　　但想必这样……如果不出意外，尤奕峰也能回到原本的副本了。
　　一口气还没喘匀，另一条公告顶了上来。
　　在[幽灵海域]宣布永不开放的同时，是另一个副本宣布永久关闭。
　　上方悬挂的NPC名字——除了那一长串特殊文字以外，正是尤奕峰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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