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笔》渡苦无

115、交代 十余年

　　十余年头一次，看着林朝意那双透亮的眼睛，何应萧难得有了心虚的感觉。
　　他动作有些僵硬，讪讪放下那只沾染烟味、写满罪状的手。对方意识显然已经清明，披在身上的长袍滑至腰间。
　　何应萧若无其事道：“怎么不多睡会儿？”
　　他表面云淡风轻，内心的慌乱只有自己知道，已经开始尝试呼唤系统。
　　但可惜，装死、幸灾乐祸和见死不救都是系统1973最擅长的。
　　只听脑海中，男孩笑嘻嘻说着：“不行哦，本副本不卖生活类用品哦，身为最高审判者应该以身作则！”
　　……
　　他仍保持靠在门上的姿势。林朝意眉毛轻轻蹙起，摇了摇头，“睡够了。”他看着何应萧的动作脸上似乎有些疑惑，“你怎么不过来？”
　　何应萧粗略分辨出来，他应当是没有听到门外他与佟南湘的对话。
　　这样如此…就好多了。
　　他走上前，环住林朝意，轻吻他的发顶，敛眸将衣袍搭在林朝意肩上，“身上凉，怕冷着你。”
　　林朝意没吭声，他闭了闭眼，鼻尖微动，敏锐嗅到了何应萧身上一缕残留的微苦烟草味。
　　…很淡，但依然在一身花香中很明显。
　　他轻叹一声，“你身上的烟味还没散。”
　　林朝意感受到身旁男人动作僵住了些，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啊”声，何应萧低头认真看着他，“好，我出去站会儿，亲爱的…等我回来。”

　　何应萧转身那刻，林朝意看见他的肩膀都放松了些，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但很显然，这口气他松得太早了。
　　只因为，刚才的回答并不是林朝意想要的。
　　于是，他在何应萧迈出第一步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将人喊住。面前距离自己几步远的人身体一僵，回头看他。
　　林朝意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何应萧，我给你十分钟时间。”
　　“十分钟，构思接下来要对我说的话，足够了吧。”
　　……
　　何应萧接下来想说的话通通咽了下去。他看着林朝意有些决绝的眼，知道什么都再瞒不住他了。
　　林朝意心里似乎憋着一股气无法发作，他的手指轻轻收紧，腿上长袍衣摆被他攥入手中，捏出褶皱，指节发出一声声响声，“你这些天究竟想做什么？还有你的头发……”他默了默，再次开口，尽量稳住自己的声线，“…你还想瞒我多久？”
　　……
　　何应萧胸前的吊坠愈发滚烫，并非烧灼皮肤，而是他离门离得太近了些。一门之隔，屋内是温床，屋外是冰窟。
　　而他站在之间，前进不得，后退不得。
　　何应萧避开了林朝意的视线，被烫到一般，慌乱退了出去。
　　……

　　林朝意抬头，门被人关上，门边放着的灯中火苗跳动一瞬，归为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似乎自从恢复记忆那刻开始，何应萧好似总是绷着一根弦，不肯松懈半步。
　　他心中着急，却无法探查原因，只能眼睁睁看着。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似乎是……从第四副本开始。
　　林朝意紧握着的手轻轻放开。
　　…是了，第四副本。
　　何应萧似乎害怕他受伤？
　　……
　　看着窗外的阴沉天气，隔着冰墙，外面没有半点声音。林朝意还是主动将时间缩短。
　　…就三分钟。
　　无论何应萧是否主动回来，他都会出去找他。
　　尽管这可能会意味着他将错过短时间内最好的一个探查机会。
　　但何应萧体质特殊，还是为了他才这样……林朝意实在有些放心不下他。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松开的手又缓缓握紧，林朝意尝试过用其他方式来分散注意力，度过这短暂的三分钟，却发现他根本坐不住。
　　不过是一会走神，就又想到了何应萧。
　　林朝意闭了闭眼，终于在手表时间跳转的那刻脚步匆匆走了出去，一把推开了了门。门边的何应萧显然还在走神，听到门被猛地推开的声音时一惊，回头看时撞进了一双满是担忧的墨绿色眼眸。
　　何应萧一怔，冰凉的手就已被人握住，热意源源不断通过接触地方传来。
　　林朝意扑进了他的怀里，脖前心脏吊坠露出，林朝意的动作由握住手变成搂住他的脖颈，何应萧身上只留内里一层高领黑色棉衣，无法给他带来半点温暖。因为肢体因寒冷的僵硬，他没有及时回抱住对方，只是低下头，略有些迷茫无解，林朝意主动亲吻他的唇角，眼里心疼不似作假。
　　他轻轻捧住何应萧的脸，“…我不逼你了。”
　　“但你要答应我……”
　　…什么？
　　何应萧似乎不太能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因为低温天气，他的思绪难得有些混乱，后面的话他没再仔细听，低头理清了这刚才几分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还在门外思考该如何解释，他的爱人就已经推开门主动扑向他。
　　……
　　在这段关系里，先低下头的似乎始终是林朝意，将一颗真心笨拙捧给他。
　　周围玩家早已离开去做自己的事，这里只留下他们两个。

　　何应萧垂眸，不自觉舒展眉眼，他的睫毛轻轻颤着。他不需要呼吸，但他此刻就想感受身前爱人的气息。
　　“…不怪你，是我的错。”
　　刚才构思的一切全部化作泡沫消失不见，他低下头亲吻林朝意主动闭上的眼睛，几乎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是我让你担心了。”
　　他究竟在怕什么？
　　想到这个问题时，他脑中不自觉闪过几年前看到的几幅画面，何应萧呼吸一滞，额前卷发垂着遮挡眼睛，再加低着头，林朝意没能看见他眼中几近令人窒息的悲痛。
　　他不愿意再回忆起，可又身不由己。
　　最后他只得将头贴近林朝意的肩膀，塌下身子，声音里带着些许不自觉的沙哑与疲惫，想说的所有话最后却只能汇集成一句，“林朝意…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这属实不能去怪何应萧倒打一耙。
　　他知道的，他的爱人总是喜欢温柔地，做些残忍的事。
　　说要带他走的是他，将他一个人丢下的也是他。
　　耳边父母为他唱生日歌的场景已荡然无存，只余林朝意倒在血泊中的画面，他说：“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
　　林朝意还未读懂他话中深意，或者说，他可能一辈子都不懂。未等追问，何应萧便已经转移了话题，在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湖面抛下另一颗炸弹。
　　“你之前想问头发的事……”何应萧默了默，似乎是在想该如何开口。
　　“是主系统，祂无法直接限制我的行为，只得在技能上耍些花招。”
　　他释放身份技能的副作用是衰老。从第一次发动开始，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会老去。
　　这并非只是白发那么简单，但何应萧莫名庆幸，至少在他死时……还不会完全老去。
　　林朝意的瞳孔不自觉收缩，但面前的人似乎却没当这是什么大事，握上他的手轻轻抚上面颊。
　　面前的人竟然还有心思去开玩笑，“…我有更老一点吗？”
　　何应萧叹息一声，“我以前只需要活着就好，现在还需要保养脸了。”
　　因为何应萧知道，林朝意喜欢他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因为这张脸。
　　这句话也的的确确不是在开玩笑，尽管只发动一次技能后效果还不是很明显，但在没有见到林朝意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去看…自己是否有更衰老一点。
　　为每一根多出来的白发而忧愁，怕还未到年龄就先一步老去，更怕林朝意的担忧与其他的态度。
　　林朝意清楚，何应萧走上了这条路就必定要经历这些……或许说，只不过是主系统将未来会发生的事提前了而已。
　　他闭了闭眼，凑近亲吻何应萧左脸上的那颗小痣，也学着他那般的语气，“你两百岁我也喜欢你。”
　　……
　　对方听到这话时忍俊不禁，凑近道：“亲爱的…你真希望我活那么久？”何应萧又一想，实在无法想象他两百岁时候该是什么干尸模样，笑说：“…两百岁还是算了。”

　　经这么一打趣，原本沉重的气息都活跃了些。
　　林朝意搂紧了何应萧的脖颈，抬头提醒他，“副本的事呢？”
　　怕何应萧拿别的事敷衍他，林朝意又更详细去说，“就刚才……你起来去外面，佟南湘是不是找你了？给你发消息的人说什么了？”
　　何应萧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林朝意竟然全都听见了。但这并非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只是不好解释。
　　他沉吟一会，“没什么…屠杀副本情况要比想象中的更严峻一些。”
　　“打视频的人是慕清茗，他说上场副本，他的组员人数少了……”
　　听到这句，林朝意不由自主蹙起眉头，“少了？上场不是……”
　　何应萧点头，他虽不喜与慕清茗打交道，但知道对方倒还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人。
　　“所以敌在暗，我们在明，有点困难。”
　　“而且不止如此……”
　　他们身体的疲惫改变恐怕也与主系统有些关系。
　　…主系统究竟想做什么？
　　何应萧轻叹一声，在林朝意思考时又交代了佟南湘的请求以及他同意的这件事，不出所料得到他的反对。
　　……
　　林朝意想的同样是何应萧想的。
　　目前事情还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有审判者在前面撑着，似乎怎么样都沦不到佟南湘。
　　审判者没有玩家的联系方式，林朝意轻轻蹙眉，解锁腕表，嘴上念叨着，“…我问问她。”
　　当诱饵太危险了。
　　……
　　但当林朝意询问完之后，何应萧再问时却一反常态。林朝意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让她去吧。”
　　何应萧不明所以，但原本他便不太在意佟南湘的事，比起多一事他更喜欢少一事，便点了头，只提醒道让林朝意通知佟南湘做好准备。
　　在这之后，还不知道有谁的推波助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