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携风雪捧春归》苏亦辞

55、宴会 我不能信守

　　他们来的不算早，大厅内已落座了不少人。

　　大厅似乎被刻意压低了光线，并不是烛火通明，只有四周高脚灯台上燃着幽幽烛火，气氛很是压抑。

　　堂厅两侧摆了四张食案，下人们来来往往，在食案上三三两两摆着吃食。

　　谢临带着颜初在食案上落座，身旁立刻有婢女为他们添酒添茶。

　　颜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对面坐的大部分人她并不认识，穿着常服，正和周围的其他人举杯客套。

　　唯有……

　　颜初的目光扫到上座时，忽然顿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只见那里坐着一个身穿玄衣的少年，他唇红齿白，墨发高高束起，正垂着眉眼，淡定地喝着手里的茶。

　　少年的身边，还坐着姜雪瑶。

　　姜雪瑶和以往大不一样，收起了早前的跋扈气势，如今的她眉目舒展，眸中含情，一颦一笑间皆是小家碧玉的温柔。

　　少年放下了茶盏，姜雪瑶看见后，立马给他添了新茶，还伸手捻了一块点心递到少年的唇边。

　　他也不拒绝，张口咬下了点心。

　　谢临见颜初一直盯着一个方向，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一眼，他也跟着愣住了。

　　因为那是，死而复生的绛夜。

　　许是二人的目光过于直接，绛夜似有所觉，朝着颜初的方向看去。

　　视线相撞的那一瞬，绛夜也愣了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拿起案上的茶盏，朝着颜初遥遥一举。

　　颜初浅浅一笑，收回视线。

　　这是怎么一回事？

　　绛夜是她亲眼看着咽气的，尸首是他们和莫回一起埋的，就连墓碑都是她亲手刻下的，他怎么可能现在好端端地坐在这？

　　还有姜雪瑶，从上次见面就不对劲了，她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一改之前的跋扈，现在也是小家碧玉起来了。

　　难道是姜雪瑶用了什么法子做了一个神似绛夜的傀儡？

　　颜初侧头看了眼谢临，谢临察觉到颜初的目光，低声安慰道，“莫要忧心，今夜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颜初点了点头，深呼一口气，定下心神。

　　谢临推给颜初一盏茶，给自己倒了杯酒。

　　颜初拦下谢临的动作，疑惑道，“你怎么喝起酒来了？”

　　谢临神秘地笑了笑，“酒可是个好东西，哪个男人不喝酒啊？而且，今日有硬仗要打，喝酒壮个胆嘛。”

　　颜初没法再拦他，只好道，“那你少喝点，免得喝醉了。”

　　若是谢临喝醉了，她可不能保证顾得上他啊。

　　谢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或许，今日是他最后一次饮酒了。

　　“谢国公到——”

　　门外的侍从突然扯着嗓子朝厅内喊道。

　　厅内的客人闻言，齐刷刷站起身，恭敬地等候在原地。

　　颜初跟着起身，没站多久，一个身着锦衣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眼前，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华丽的少男少女，三人在侍从们的簇拥下进入大厅。

　　中年男子年近四十，面容方正，眉粗眼大，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子。

　　那两个少男少女想来便是府里的大公子谢铮和小小姐谢念了。

　　两人衣着华丽，跟在国公父亲身后，眉眼间皆是倨傲。

　　“诸位不必多礼。”谢国公一甩衣袍，在主座上落座。

　　宾客们说些客套的话，跟着坐了下来。

　　“想必大家都已听说了，老夫家里的二公子有幸进了玉霄盟，”谢国公低首给自己倒了杯酒，说这话的语气听不出几分喜悦，“今日特意设宴，望与诸位共享喜悦。”

　　他将酒杯举起来，对着下方虚虚敬了一下。

　　“临公子年纪轻轻，就摘下摘星大会魁首，实乃年轻一辈的楷模啊。”

　　一位宾客喜笑颜开，站起身，举着自己的酒杯朝谢国公敬酒。

　　“太傅有心了，”谢国公反应淡淡，“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修士。”

　　此话一落，满厅寂静。

　　看来关于谢国公不喜二公子的坊间传言是真，宾客们意识到这一点后，如芒在背，纷纷低下了头。

　　那位本想奉承一番的太傅此刻额头上冷汗涔涔，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只好干笑着坐回去。

　　颜初错愕抬头，谢国公却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神态自若地喝着酒。

　　她紧紧蹙着眉，唇瓣抿成了一条线。

　　刚想站起身，身侧的谢临却暗自将她拦了下来，示意她冷静。

　　“是啊，这修士虽然寿命比我们长，但左右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命，”谢铮嗤笑一声，意有所指地看向公主的方向，“要我说，还是驸马识相，早早就弃暗投明了。”

　　他身旁坐着的谢念也掩唇笑了一声，看向谢临，柔声细语地问，“左右二哥也不会成为玉霄盟长老的存在，可有打算何时回国公府啊？”

　　一众人的目光转向了谢临，谢临却一言不发，也不见露出恼羞成怒的神色。

　　“峥公子与念小姐此言差矣，”姜雪瑶正襟危坐，冷冷看向谢铮和谢念，“本公主很久以前也觉得人族高人一等，直到本公主遇见了驸马。”

　　姜雪瑶看向绛夜，目光一瞬变得温柔，“修士生来便有可以容纳天地灵气的经脉，可以开识海，习术法，匡扶天地道义，此乃人族远不可及。”

　　一番话将所有人砸的措手不及，颜初也很惊讶，这和她认识的姜雪瑶简直是两模两样。

　　姜雪瑶还在继续，她复又看向谢铮，“人族与修士和平共处两百年，并无高低贵贱之分，怎么？峥公子是想破坏人族与修士之间的和平吗？”

　　谢铮碍于姜雪瑶的身份，面色铁青，凶狠地瞪着姜雪瑶，半晌憋不出话来。

　　倒是谢念心思有几分玲珑，见气氛不对，立马赔笑道，“公主莫怪，大哥只是觉得修行太苦，二哥出身显贵，替他感到惋惜罢了。若是言语有不当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姜雪瑶弯了弯唇，不肯放过他们，“本公主无妨，倒是你该向你二哥道歉。”

　　谢念面色一僵，一时说不出话。

　　谢国公将手中杯子重重放在桌上，语气不善，“公主殿下莫不是招了个修士驸马就忘了本吧？”

　　姜雪瑶不悦地眯起眼睛，谢国公却全然不将她放在眼里，冷哼一声，“此乃老夫家事，不劳公主殿下费心。”

　　到底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姜雪瑶还从未受过这样的气，脸色气得铁青，却因顾及着什么，没有当场发作。

　　“国公府的吃食过于粗糙，”姜雪瑶的好脸色再也挂不住，她提着裙摆起身，不客气地看向谢国公，“还望国公大人莫怪，本宫吃惯了皇宫的山珍海味，就对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难以下咽，本宫就先回去了，诸位慢用。”

　　姜雪瑶说完，也不管谢国公，扔下满厅的宾客转身就走。

　　绛夜倒是按照礼节，给谢国公行了个礼，才跟在公主身后离开。

　　路过颜初时，他侧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似水，全然没有再次见到故人的喜悦。

　　对于公主的离开，谢国公并不在意，甚至感到轻松，他看向谢临，说话也更加直白，“谢临，你今后进了玉霄盟也无大用，与其蹉跎一生，不如将你的灵力交给我，我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

　　谢临似乎并不准备搭理他，只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

　　“轰——”

　　天边倏然炸开一道惊雷，闪电的光芒在厅内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阵劲风吹过，将院中的树木吹得大幅度摇晃。

　　谢临的手指倏然收紧，他的时间……不多了。

　　颜初再也忍不下去，起身朝谢国公作了一揖，冷声道，“国公大人为何执着于要谢临的灵力？谢临如今修为甚高，灵力磅礴，国公大人凡人之躯，恐是承受不住，无福消受啊。”

　　谢国公轻蔑地笑了一声，似是对颜初来了兴趣，“你就是那个和谢临一同进入玉霄盟的颜初？”

　　“是我。”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谢国公讥讽道，“不过老夫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先顾好自己吧。”

　　颜初听出了谢国公的话外之意，他明里暗里说的就是再过些时间，凌无咎就要来收拾她了。

　　“那就谢过国公大人提醒了。”颜初强撑着淡定，朝着谢国公浅浅一笑后，坐了下来。

　　“初初，”谢临握住颜初的手，才发现她手心上全是汗，他有心安慰，但想到屋外的滚滚天雷，只好压低声音道，“我有要事出去一趟，若是凌无咎来时，我还没回来，你不必担心我，只管对付他就好。”

　　“记得我给你的千丝缕，”谢临手上用力，将颜初的手握得更紧，神情认真，“关键时刻可以保你一命，万事小心。”

　　颜初知道谢临此时离开定是有急事，虽然心中害怕占据多数，但她并没有挽留谢临，还挤出一丝笑容，让谢临放心，“好，我都记住了，你去吧，快去快回。”

　　谢临抿着唇，很想伸手抱住颜初，却碍于四周有太多人在场，也不想让颜初起疑，只好点了点头，松开颜初的手，快步离开了。

　　他运转灵力，飞身离开国公府，寻了一处空旷的地方。

　　谢临抬头，天边的黑云越聚越多，天雷时不时在黑云身后炸开，狂风大作，好在现在是夜晚，否则如此大的动静，定会引人察觉。

　　谢临心里感到一阵愧疚，天罚已经等不及，他若再待在国公府，恐怕天雷会被引到国公府。

　　“主人！”

　　无尘从谢临身后冒了出来，少年此刻泪流满面，哭着说，“主人，你之前答应过无尘，会带无尘去天界的，这些都不算数了吗？”

　　谢临抬头揉了揉无尘的发顶，眼里盛满悲伤，“抱歉，无尘，我不能信守诺言了，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可是没有主人，无尘该怎么活？”无尘哭得泣不成声，死死拽着谢临的衣袖。

　　耳边天雷的响声越来越大，谢临忍痛抽回衣袖，左手作剑诀，无尘剑嗡嗡颤动。

　　“不……不要！”无尘意识到谢临要强行将他沉睡，着急忙慌道，“无尘要陪着主人！”